天剛矇矇亮，沱江的霧還沒散，裹著清晨的寒氣，把回龍閣的古道捂得嚴嚴實實，連昨晚留下的腳印，都被它舔得幹幹淨淨。
張嬸攥著掃帚，縮著脖子往這邊走，嘴裏哼著本地的山歌，本來是想趁人少，把這一段的街掃了，好早點回去給孫子做早飯。可走到古道口的時候，她突然就停住了。
路中間，躺著個人。
“哎喲，這是誰啊，喝成這樣？” 張嬸撇了撇嘴，鳳凰這地方，遊客喝多了睡路邊的事不少，她見得多了。她往前走了兩步，想把人喊醒，別凍出個好歹來。
可越走近，那股味道就越濃，不是酒氣，是一股子腥氣，混著點淡淡的黴味，像是什麽東西爛了的味道。張嬸的眉頭皺了起來，伸手就想去拍那人的肩膀。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張臉。
那人仰躺在青石板上，七竅裏的血都幹了，黑糊糊的糊了一臉，可他的嘴角，卻揚著，在笑。那笑詭異得很，眼睛閉著，嘴角扯得老高，像是在聽什麽好戲。更嚇人的是，他的臉上，用血畫了個臉譜，白的底，紅的線，眉毛細得像針，一直挑到鬢角，那模樣，跟戲台上的花旦一模一樣。
張嬸的掃帚 “哐當” 一聲掉在地上，她張著嘴，半天沒發出聲音，然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破了清晨的安靜。
“死人了！！！”
老劉接到報警電話的時候，剛啃了半口包子，油還沾在嘴角。他是城北派出所的老民警，幹了二十多年，鳳凰這地方的大小事，就沒有他不知道的。接到電話說回龍閣出了人命，他抓起帽子就往外跑，心裏還嘀咕，這大早上的，誰這麽想不開。
等他騎著小電驢趕到現場，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周圍圍了一圈本地人，遠遠地站著，竊竊私語，沒人敢靠近。老劉擠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人，然後他的腳步，一下子就釘在了那裏。
是老趙。
趕屍的老趙。
老劉跟他認識十幾年了，這老小子，五十六了，身子骨硬朗得很，趕了一輩子的屍，走南闖北的，什麽邪門的事沒見過？怎麽會躺在這裏？
他蹲下來，手指抖著，碰了碰老趙的手腕，早就涼透了，硬了。七竅流血，臉上那個血臉譜，紅得發黑，像是剛畫上去的，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老劉的後背，一下子就冒了冷汗，他幹了二十多年民警，見過兇殺，見過意外，可從來沒見過這麽邪門的死狀。
“劉哥，怎麽樣？”
身後傳來聲音，老劉回頭，是刑偵隊的張隊，張誠，從省廳下來的，三十七八，一身警服，腰板挺得筆直，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平時最不信什麽神神鬼鬼的。
“張隊，是老趙，趕屍的那個老趙。” 老劉的聲音有點發顫，“你看他的臉……”
張誠蹲下來，皺著眉，盯著老趙的臉看了半天，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摸了摸他的口袋，然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對啊，他的鈴鐺呢？” 老劉突然反應過來，“老趙那銅鈴，從不離身的，走哪帶哪，還有他的符紙，他懷裏永遠揣著一遝黃符，怎麽都沒了？”
張誠沒說話，他在檢查現場，可查了半天，臉色越來越沉。
沒有腳印。
青石板上，除了剛才張嬸的腳印，還有老劉的，就沒有別的了。凶手呢？殺了人，難道是飛著走的？還有，老趙的死因，七竅流血，像是中毒，可化驗的話，還不知道是什麽毒，可他臉上的這個臉譜，用血畫的，是誰的血？老趙自己的？
“張隊，” 老劉湊過來，壓低了聲音，“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三起了。”
張誠抬頭看他：“什麽第三起？”
“前兩個禮拜，有一對小情侶，遊客，說要去回龍閣看日出，然後就沒回來。” 老劉的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查了監控，隻拍到他們進了古道，就沒拍到出來的，我們派人搜了山，什麽都沒找到，本來以為是倆人偷偷跑了，沒報案…… 還有上週，那個賣特產的王婆，說她晚上看到古道裏有穿戲服的人，我們還以為她老眼昏花了……”
張誠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他本來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兇殺案，可現在看來，不對勁。這案子，邪門得過分了。
他站起身，掏出煙，點了一根，抽了一口，煙圈混在霧裏，一下子就沒了。太陽爬了半天，也沒能把這霧撕開個口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擋住了，隻能透出點灰濛濛的光，照得那青石板上的血，格外的紮眼。
平時這個點，古城裏的鳥都叫瘋了，今天卻安安靜靜的，像是怕吵醒什麽東西。周圍的那些本地人，也都不敢說話，隻是遠遠地看著，有個老太太，嘴裏唸叨著：“來了，來了，二十年了，還是來了……”
張誠皺了皺眉，他不信這些，可現在，他查不到任何線索，沒有指紋，沒有腳印，沒有目擊者，這案子，根本沒法查。普通的命案，哪有這麽幹淨的現場？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機，撥了省廳的電話。
“喂，李廳長，我是張誠，鳳凰這邊出了個案子，有點棘手，想跟你匯報一下……”
電話那頭的李廳長，聽完他的描述，沉默了半天，然後才開口：“張誠啊，這個案子，你別管了，也別查了，把現場封好，等上麵的人來。”
張誠愣了：“啊？李廳長，這是命案啊，怎麽能不管？”
“不是我們不管，是這個案子，不歸我們管。” 李廳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給你個號碼，你聯係這個部門，他們會處理的。”
“哪個部門？” 張誠皺著眉，掏出筆準備記。
“民俗事物調查研究局。”
張誠的筆，一下子就停了。
“什麽？”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民俗什麽？調查研究局？李廳長，這是什麽部門？我怎麽從來沒聽過？”
“你沒聽過的部門多了。” 李廳長的聲音有點無奈，“你別問了，就按我說的做，把案子交過去就行，剩下的，他們會處理。”
說完，李廳長就掛了電話，留下張誠拿著手機，站在霧裏，半天沒反應過來。
民俗事物調查研究局？
這是什麽鬼？
他活了三十八年，當過兵，幹過刑偵，跑過好幾個省，從來沒聽過這麽個部門。管民俗的？還調查研究？一個命案，交給管民俗的？這不是扯犢子嗎？
“張隊，” 老劉湊過來，聽到了他的話，突然臉色變了，“你說的…… 民俗事物調查研究局？是不是那個…… 管那些…… 邪門事的部門？”
張誠回頭看他：“你聽過？”
“聽過！” 老劉點頭，聲音壓得極低，“之前老趙跟我提過，他說他跟那個部門的人打過交道，二十年前，有個北京來的同誌，來查案子，就是老趙給他帶的路，說那個部門，專門管我們普通人管不了的事……”
老劉的話還沒說完，張誠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的號碼，北京的。他接了電話，那邊的人聲音很沉，說他們是民俗局的，已經在路上了，讓他把現場保護好，別讓任何人碰屍體。
張誠掛了電話，站在那裏，看著霧濛濛的古道，心裏說不出的別扭。他當了這麽多年警察，什麽時候把命案交給過這種聽都沒聽過的部門？可他沒辦法，這案子，他真的查不了。
他揮了揮手，跟手下的人說：“把現場封了，任何人不準進，等上麵的人來。”
手下的人應了一聲，開始收拾東西，周圍的本地人看到這架勢，也都慢慢散了，隻是走的時候，還在回頭看，嘴裏唸叨著什麽，眼神裏滿是恐懼。
張誠站在那裏，抽完了一根煙，霧慢慢散了點，沱江的水露了出來，清清的，流得很慢，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可他知道，不一樣了，從今天早上，張嬸發現老趙的屍體開始，這鳳凰古城，就不一樣了。
他抬頭，看向古城的入口，那裏，路的盡頭，一輛黑色的 SUV，正緩緩地開進來。
那車掛著北京的牌照，在滿是湘 U 牌照的古城裏，格外的紮眼。車開得很慢，壓著青石板路，發出輕輕的聲響，車窗搖下來，露出了半張年輕的臉，戴著黑框眼鏡，眼神沉得很，正看著回龍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麽。
張誠愣了一下，這就是…… 民俗局的人？
這麽年輕？
他還沒反應過來，那車已經開了過去，停在了警戒線的外麵，車門開啟，下來兩個人。一個瘦高的，戴著眼鏡，就是剛才那個年輕人，還有一個胖乎乎的，背著個巨大的登山包，一下車就東張西望，嘴裏唸叨著：“我靠，這就是鳳凰啊？果然比照片裏好看！”
那瘦高的年輕人，沒理他，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古道裏的警戒線，又看了一眼地上蓋著白布的屍體，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他的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一個舊本子，那是他爺爺留下的手劄。
二十年了。
鬼戲伶，他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