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跟著傀儡往前走。
不是他們想走,是隻能走。身後的路已經不見了,霧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他們來時的路吞得幹幹淨淨,連個輪廓都沒留下。那些傀儡在前麵帶路,邁著台步,一搖一晃的,腳不沾地,飄在霧上麵。它們的身體半透明,能看到背後的霧氣在翻湧,可它們臉上的臉譜是實的,白底紅線,嘴角上揚,在霧裏像是浮在半空中的麵具。
王胖子走在中間,兩隻手捂著耳朵,眼睛隻敢盯著江辰的後背。他的腿在發抖,抖得褲子都在晃,可他不敢停,因為後麵的傀儡離他太近了。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呼吸——涼的,涼的像從冰櫃裏吹出來的風,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後脖頸上。
“辰哥。”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捂著耳朵的手掌底下傳出來,“還有多遠?”
江辰沒有回答。他也不知道還有多遠。霧太濃了,濃得鎮魂燈的白光照出去隻能看到三五步遠的地方,再遠就是一片灰白。那些傀儡在灰白裏時隱時現,像是浮在水麵上的木頭,一會兒冒出來,一會兒又沉下去。
走了大約十分鍾,前方的霧突然變薄了。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霧撥開了,露出一個空地。空地上搭著一個戲台。戲台不大,是用竹子臨時搭起來的,台麵離地大約一米,幾根竹竿撐著,看著搖搖晃晃的,像是風一吹就會散。可每一個接頭處都綁著紅布條,紅布條在霧裏飄著,像是舌頭,又像是手指。
戲台兩側掛著燈籠,燈籠是紅的,紅得像血。光從燈籠裏透出來,把周圍的霧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血。戲台正中央掛著一塊牌匾,木頭的,沒有上漆,上麵刻著三個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看得很清楚——“鳴鳳台”。
江辰的眼睛眯了一下。鳴鳳。和銅仁那個燒毀的戲院同名。
戲台上站著一個人。
穿著戲服,背對著他們。戲服是綠色的,底子是深綠,繡著金色的蟒紋,鱗片一片一片的,在手電筒的光下反著光,像是在動。帽子上插著兩根雉雞翎,很長,垂下來,在霧裏慢慢晃,像兩條蛇。
王胖子的手從耳朵上放下來了。他盯著戲台上那個人,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他想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那個人轉過身來。
臉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塗了粉的白,白得像紙,白得像死人。臉上畫著臉譜——白底,紅線。紅色的線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彎彎曲曲的,像是爬在臉上的蟲子。嘴角上揚,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像是有人用鉤子把嘴角勾住了,往上拉,拉到臉的兩側,拉到耳朵下麵。
和義莊那具屍體臉上的妝一模一樣。
和落花洞女臉上的妝一模一樣。
和藍婆婆臉上的妝一模一樣。
分身的嘴張開,聲音從裏麵流出來,陰柔的,尖細的,像是戲子的嗓子:“民調局的人,歡迎來看我的戲。”
江辰盯著它,手裏的鎮魂燈握得很緊。“你不是鬼戲伶。你是他的分身。”
分身笑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大到不正常,大到臉上的粉都裂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不是肉,是黑的,黑洞洞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爬。“分身和真身有什麽區別?”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孩子,“我唱的是他的戲,用的是他的臉。我就是他。”
王胖子從江辰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臉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哆嗦著,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你……你到底想幹什麽?”
分身歪著頭看著他,像是在看一隻螞蟻。它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可王胖子能感覺到,它在看他。“唱完四出戲,開啟陰陽通道。”它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到時候陰間和陽間連在一起,我的戲就能唱給所有人聽了。”
江辰的眉頭皺了起來。“你不會得逞的。”
分身的眼睛轉過來,看著江辰。“你爺爺也說過同樣的話。”它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變得蒼老,“可他死了,我還活著。”
江辰的拳頭攥緊了。“你殺了我爺爺?”
分身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在水裏擺手。“不是我殺的。是黃河。”它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但你爺爺的確是在追我的時候死的。他追了我二十年,從湘西追到雲南,從雲南追到黃河。他是個好對手。”它又笑了,“可惜,死了。”
江辰盯著它,沒有說話。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恨。可他忍住了,沒有動。
分身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它張開嘴,開始唱了。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霸王別姬》。項羽的唱段。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有人用錘子敲在腦袋上,“咚”的一聲,又“咚”的一聲,震得腦漿都在晃。那聲音不是從分身的嘴裏發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來的,從頭頂、從腳下、從霧裏、從傀儡的嘴裏,同時響起,疊在一起,越來越響。
江辰的腦子開始發昏。
不是困的那種昏,是那種意識被往外抽的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腦子裏攪,把他的想法、他的記憶、他的感覺攪在一起,攪成一團漿糊。他看到的東西開始重影——一個戲台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他聽到的聲音開始變形——唱腔變成了回聲,回聲變成了噪音,噪音變成了嗡嗡聲。
王胖子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了。他的手從耳朵上放下來了,嘴巴微微張著,嘴唇在跟著那唱腔動,像是在無聲地跟著唱。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朝著戲台的方向。
趙小軍也在晃。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戲台上的分身,瞳孔在抖,臉上的肌肉在抽。他的手抬起來,朝著戲台的方向伸過去,像是在夠什麽東西。
分身的唱腔越來越大,越來越快,像是在追趕什麽東西,又像是在被什麽東西追趕。霧越來越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傀儡們開始動了,不再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它們在邁步,邁著台步,一步一步地朝戲台走去,朝他們走來。
江辰的眼前開始發黑。他的意識在被什麽東西往外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伸進了他的腦子裏,攥住了他的魂魄,一點一點地往外拽。他能感覺到魂魄離開身體的感覺——不是疼,是冷,冷得像是在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裏,冷得骨頭都在響。
他咬住了舌尖。
血腥味在嘴裏散開,像是一把刀把他的腦子劈開了,劈成兩半,一半清醒,一半還在夢裏。他又咬了一口,更用力,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清醒的那一半占了上風,他看到了——王胖子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身體在往前傾;趙小軍的手已經抬到了半空中,朝著戲台的方向。
“胖子!”江辰喊了一聲,聲音在霧裏悶悶的,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王胖子沒有反應。他的嘴還在動,跟著唱腔在動。
分身的唱腔更大了,大到整個戲台都在震動,大到竹竿在晃,大到燈籠在搖,大到紅布條在飄。它的聲音不再是人的聲音了,是風的聲音、是雷的聲音、是山崩的聲音。
霧在翻湧,像是被煮開了的水。傀儡們圍上來了,一圈一圈的,把他們圍在中間。它們的嘴也在動,跟著分身一起唱,幾十個聲音疊在一起,幾百個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江辰的意識又開始模糊了。舌尖的疼已經不夠了,那點疼痛在被唱腔一點一點地吞掉。他的手在抖,腿在軟,眼睛在往下垂。
王胖子的身體往前傾得更厲害了,腳尖已經踩到了戲台的影子。趙小軍的手已經快要碰到傀儡了。
分身的聲音越來越高,高到像是要穿透天,高到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劈開。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最後一句。
唱完之後,它沒有停,又開始唱,從頭唱,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快,一遍比一遍響。
江辰的膝蓋彎了。他的意識在被往外拉,拉得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抽絲,把他的魂魄一根一根地抽出來。他看到了爺爺的臉,看到了黃河的水,看到了手劄上那些被血跡模糊的字。
分身的唱腔在繼續。
霧在翻湧。
傀儡在靠近。
王胖子的腳尖已經踩上了戲台的台階。
趙小軍的手已經碰到傀儡的衣角。
江辰的眼睛,在慢慢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