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快步下山。
天色暗得比預想的快。剛纔在蠱術村裏還能看到天光，一走出村口，暮色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了，把整條山路都泡在灰濛濛的暗裏。山影重重疊疊的，一層壓著一層，最遠的那層已經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風從山坳裏灌進來，帶著竹葉腐爛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蠱的味道。王胖子走在最前麵，走得很快，快得不像他。平時下山他都是磨磨蹭蹭的，一會兒蹲下來係鞋帶，一會兒掏出手機看有沒有訊號，一會兒又嚷著要喝水。可今天他走得比誰都快，兩隻手插在口袋裏，肩膀拱著，頭低著，像一隻被狗攆的鴨子。
走了十幾步，他突然停下來，猛地轉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山路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隻有暮色和樹影，和他們剛踩出來的腳印。王胖子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辰哥，有人在跟著我們。”
江辰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我知道。”他說，“不要回頭看。是他的分身，在監視我們。”
王胖子的臉白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忍住了，沒有回頭，可他的脖子僵著，梗著，像是在用力抵抗什麽。趙小軍走在最後麵，手一直按在銅鈴上，手指在鈴鐺表麵來回摩挲，也沒有回頭。三個人繼續往下走。暮色越來越重，山路兩邊的樹影越來越模糊，像是有人用墨汁潑上去的，一團一團的，分不清哪棵是樹、哪棵是影。蟲鳴聲斷斷續續的，有時候響幾聲，忽然就停了，停得幹幹淨淨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從旁邊走過，把蟲子的喉嚨掐住了。
王胖子的腳步越來越快，呼吸也越來越重。他的後背濕了一大片，衝鋒衣貼在身上，印出一個深色的印子。他的眼睛不敢往兩邊看，隻盯著腳下的路，可他的耳朵一直豎著，聽著身後的動靜。
“辰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到，“他為什麽跟著我們？”
江辰沒有回答。他的後脖頸有一陣涼意，不是風吹的，是那種被什麽東西盯著的涼。像是有一雙眼睛，藏在路邊的樹影裏，藏在山石的縫隙裏，藏在暮色的褶皺裏，一直盯著他。他走，那雙眼睛也跟著走。他停，那雙眼睛也跟著停。他知道那是誰——鬼戲伶的分身。它不害人，隻盯著人看。看夠了就走，走的時候會把你的魂魄帶走一點。
走了大約二十分鍾，王胖子突然停下來。
“辰哥。”他的聲音在發抖，“前麵的路……不對勁。”
江辰走到他旁邊，往前看去。前方的山路被霧罩住了。不是山裏常見的那種薄薄的、飄在山腰的霧氣，是那種濃的、厚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棉花的霧。霧是灰白色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種發灰的白，像是髒了的棉花，又像是燒紙剩下的灰。它堵在山路上，從左邊山壁一直漫到右邊的懸崖，嚴嚴實實的，沒有一絲縫隙。
霧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那種從裏麵往外翻湧的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霧裏麵攪，又像是霧本身就是活的，在呼吸。一脹一縮的，一脹一縮的，節奏很慢，慢得像是心跳。
趙小軍從後麵走上來，站在江辰旁邊。他的眼睛盯著那片霧，喉嚨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山裏的霧？”
江辰掏出執念探測儀，按下開關。儀器“嘀”了一聲，指標猛地甩到右邊，卡在紅色的區域裏，不動了。不是那種追蹤到目標的有規律的轉動，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包圍了的、無處可逃的轉動——指標卡死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動不了。
“不是自然霧。”江辰把探測儀收起來，“是域。”
話音剛落，霧裏麵傳來了聲音。鑼鼓聲。“咚咚鏘，咚咚鏘——”很遠的鑼鼓聲，像是在山的另一邊，又像是在霧的最深處。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可每一個節奏都很清楚，不快不慢，穩穩當當的，像是在排練。
然後是胡琴聲。吱吱呀呀的，拉得很慢，調子拖得很長，像是有人在歎氣。那調子很老，老得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傳過來的，老得讓人聽了就想哭。
最後是唱戲的聲音。不是一個人在唱，是很多人。有男人的聲音，有女人的聲音，有老人的聲音，有小孩的聲音。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可每一個聲音都在唱同一個調子，唱得整整齊齊，像是排練過無數遍。
江辰聽出來了。是《霸王別姬》。虞姬自刎前的那一段。
“來都來了，聽一出戲再走吧。”
聲音從霧裏傳出來，陰柔的，尖細的，像是戲子的嗓子。那聲音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是從四麵八方來的，從頭頂、從腳下、從山壁裏、從懸崖下麵，同時響起，疊在一起，在霧裏來回撞，越來越響，越來越近。王胖子的耳朵裏嗡嗡的，那聲音像是蟲子一樣往他腦子裏鑽。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嘴巴微微張著，嘴唇在跟著那唱腔動，像是在無聲地跟著唱。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往前邁了一步。
“胖子！”江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王胖子打了個哆嗦，眼神清了一下：“辰……辰哥？”“把耳朵堵上。”
王胖子趕緊用雙手捂住耳朵。趙小軍也從揹包裏扯出兩團紙巾，塞進耳朵裏。唱腔聲變小了，悶悶的，像是隔著牆在唱，可還是能聽到，還是往腦子裏鑽。
江辰沒有堵耳朵。他盯著那片霧，右手摸到了腰包裏的鎮魂燈，抽出來，握在手裏。燈是涼的，涼得像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開關。
“嗡——”
白光從燈頭裏衝出來，不是一束，是一片，像是一麵牆，朝那片霧推過去。白光打在霧上，霧氣翻湧起來，像是被燙到了，往兩邊退，退出一條路。路不寬，隻夠一個人走，路麵上沒有霧，幹幹淨淨的，能看到石板。可路的兩邊，站著人。不，不是人。是傀儡。
一排一排的，站在路兩邊，從霧的邊緣一直延伸到深處，看不到盡頭。它們穿著戲服，畫著臉譜，邁著台步的姿勢，半蹲著，手抬著，像是在台上定格了。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後的霧。它們的臉都是一樣的臉譜——白底，紅線，嘴角上揚。它們的眼睛是閉著的，可眼皮在動，像是在看，又像是在做夢。
它們在夾道歡迎。
王胖子從手指縫裏看到那些傀儡，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疼得江辰皺了一下眉頭。王胖子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上下牙在打架，發出“得得得”的聲音。
“辰哥……”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這……這是……”
江辰沒有回答。他盯著那條路，盯著路盡頭的黑暗，盯著黑暗裏那一點暗紅色的光。鑼鼓聲還在響，胡琴聲還在拉，唱腔聲還在唱。它們從路盡頭傳來，從那些傀儡身後傳來，從霧的最深處傳來。
“來都來了，聽一出戲再走吧。”
聲音又響起來了，比剛才更近，近得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
江辰舉起鎮魂燈，白光更亮了。他邁步，走上了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