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屍蜷縮在陶罐底下,像一隻被踩扁的蟲子。
不,比蟲子還小。它蜷成球形,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抱著腿,頭顱深深地埋在兩膝之間,整個人縮得隻剩皮球大。麵板是黑色的,不是曬黑的那種黑,是幹枯的、脫水的那種黑,像是被烤幹的果皮,緊貼著骨頭,每一根骨頭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梳子的齒;脊椎一節一節的,像算盤的珠子;手指細得像筷子,指節凸出來,像是要戳破皮。
它的嘴張著,張得很大,大到不正常。上下顎之間的角度幾乎成了一百八十度,像是在喊什麽,又像是在咬什麽東西。可嘴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舌頭,沒有牙齒,隻有一個黑洞,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它的臉上,畫著臉譜。
完整的,京劇臉譜。白底,紅線。白色的底打得很厚,蓋住了整張臉,紅色的線描得很細,彎彎曲曲的,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嘴角上揚,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弧度。
和鬼戲伶的一模一樣。
王胖子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裏,臉白得跟牆上的石灰一樣,嘴唇發紫,上下牙在打架,發出“得得得”的聲音。
“這……這是……”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藍婆婆?”
趙小軍也看到了。他的手按在銅鈴上,手指在發抖,鈴鐺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很輕,可在安靜的屋子裏,響得像有人在歎氣。他的眼睛盯著那具幹屍,盯著它臉上的臉譜,盯著它張大的嘴,嘴唇動了動。
“蠱術裏有‘縮形術’。”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能把人的身體縮小,封在罐子裏。被施術的人不會死,但會被永遠困在裏麵。”
江辰蹲在幹屍前麵,手電筒照著那張臉,照了很久。臉譜畫得很仔細,比義莊那具屍體上的還仔細。白色的底打得均勻,沒有一絲刷痕;紅色的線描得流暢,一筆到底,沒有停頓。畫臉譜的人手很穩,心很定,像是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出一點錯。
可這臉譜,是畫在死人臉上的。
“她自己把自己縮小了。”江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封在罐子裏,用這種方式躲避鬼戲伶。”
王胖子瞪大了眼睛:“把自己縮成這麽小?塞進罐子裏?那……那得多疼?”
江辰沒有回答。他從腰包裏掏出執念探測儀,對著幹屍按下開關。
儀器“嘀”了一聲,指標動了一下,然後停了。
沒有執念殘留。什麽都沒有。這具幹屍裏沒有魂魄,沒有執念,沒有意識。她把自己縮小了,封在罐子裏,躲在符紙後麵,躲了二十年。
可最終還是被找到了。
被鬼戲伶找到了。
“魂魄可能被鬼戲伶抽走了。”江辰把探測儀收起來,“她躲了二十年,最後還是沒能逃掉。”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那……那她現在是死了還是活著?”
趙小軍搖了搖頭:“縮形術封的是活人。可她的魂魄已經不在了。這具身體,隻是一具空殼。”
屋子裏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三個人站在那具幹屍前麵,誰都沒說話。手電筒的光打在幹屍的臉上,那張臉譜上的紅色線條在光裏像是在動,像是活的,像是要從那張幹枯的臉上爬下來。
江辰站起來,走回桌邊,拿起了那本筆記。他翻到最後幾頁,那些字跡比前麵的更亂,有些地方隻有幾個字,剩下的被墨團蓋住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麽。可最後幾行,還是能認出來的:
“伶哥說,他要在辰河戲台唱最後一出戲。他要讓整個湘西的人都來聽。他說這次他要唱《霸王別姬》,虞姬是他自己。他瘋了。他要殺了所有人。”
“如果有人看到這本筆記,請阻止他。去辰河戲台。在三月三那天,他會出現在那裏。”
江辰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霧還是那麽厚,看不到天,看不到太陽,看不到時間。可他心裏清楚,今天已經是三月初二了。
明天,就是三月三。
“三月三。”他的聲音很輕,“就是明天。”
王胖子的臉又白了:“明天?辰哥,你不會真的要去辰河戲台吧?那玩意兒要唱戲,整個湘西的人都會來聽,咱們三個人去,那不是送死嗎?”
江辰沒有回答。他把筆記合上,拿在手裏。筆記的封麵是涼的,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他把筆記和照片一起塞進揹包裏。
“走。”他說,“回鳳凰。”
王胖子愣了一下:“現在?天都快黑了吧?外麵還那麽大霧……”
“就是現在。”江辰已經走到了門口,“明天就是三月三,我們沒有時間了。”
三個人從黑石屋裏出來,站在門口。霧還是那麽濃,濃得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房子。可江辰知道路在哪兒——來的時候他做了記號,在每棵樹上貼了一張小小的符紙,符紙在霧裏發著微弱的光,像是螢火蟲,排成一條線,指向村口的方向。
他們沿著那條線往回走。王胖子走在中間,時不時回頭看。趙小軍走在最後,手按在銅鈴上,走得很快。
走了幾步,江辰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黑石屋的門還開著,裏麵的黑暗像一隻張開的嘴,等著什麽東西進去。門框上,他撕下符紙的地方,有一塊白色的印子,新的,幹淨的,和周圍發黑的木頭格格不入。
那扇門,他進去的時候是關著的,出來的時候是開著的。他記得他出來的時候沒有關門。
可他不確定了。
“辰哥?”王胖子在前麵喊他,“走啊!”
江辰轉過身,加快了腳步。身後,那扇門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吱呀”,像是有人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它關上。
他沒有回頭。
三個人走出蠱術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霧散了一些,能看到遠處的山影了。山是黑的,黑得像是用墨潑上去的,一層一層的,越遠越淡,最後一層和天邊的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
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甜膩膩的蠱味,還有別的東西——鑼鼓聲。很遠的鑼鼓聲,像是在山的另一邊,又像是在天的那一邊。咚咚鏘,咚咚鏘,敲得很有節奏,像是在排練。
王胖子也聽到了。他的臉白得像紙:“辰哥……你聽到了嗎?”
江辰沒有回答。他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看著遠處的山。山的那邊,是鳳凰古城。古城的那邊,是沱江。沱江邊上,是辰河戲台。
鑼鼓聲就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走吧。”江辰說。
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下走。身後,蠱術村在暮色裏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和山影融在一起,什麽都看不到了。隻有那股甜膩膩的蠱味還跟著他們,像是粘在衣服上,怎麽甩都甩不掉。
走了大約半小時,王胖子突然停下來:“辰哥,你聽。”
鑼鼓聲停了。
不隻是鑼鼓聲停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風停了,蟲鳴停了,樹葉的沙沙聲也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墳墓。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了。
不是鑼鼓聲,不是胡琴聲,是一個人的聲音。很遠,很輕,像是在山的另一邊唱的,又像是在他們耳邊唱的。陰柔的,尖細的,像是戲子的嗓子:
“三月三,辰河戲台。來聽戲。”
江辰的手,握緊了鎮魂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