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認真得過了頭：
“1998年，鳳凰古城。伶哥與藍。”
江辰盯著這行字，手指微微發緊。1998年。二十年前。爺爺追鬼戲伶追到湘西的那一年。他在檔案裏看過那些記錄，在爺爺的手劄裏讀過那些潦草的字跡，可那些都是紙上的東西，是過去的、死掉的東西。這張照片不一樣。照片上的人是活的，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手搭在那個畫著臉譜的男人胳膊上，靠得很近。
二十年前，她還活著。他還“活著”。
“1998年。”江辰的聲音很輕，“二十年前，我爺爺調查鬼戲伶的那年。藍婆婆和鬼戲伶認識。”
王胖子湊過來，探頭看了一眼照片，又縮回去了。他的臉還是白的，剛才那些人皮麵具把他嚇得夠嗆。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很低：“藍婆婆是鬼戲伶的情人？又是一個被鬼戲伶騙的？”
江辰沒有回答。他把照片放下，拿起了那本筆記。
筆記的封麵是藍色的布麵，布已經磨得發亮了，邊角起了毛，有些地方還破了，露出裏麵的紙板。封麵上什麽都沒有寫，沒有標題，沒有名字。可有痕跡——手掌印，五個手指的印子，很深，像是有人用力按上去的，又像是被汗水浸透了。
他翻開第一頁。
紙已經發脆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稍微用力就會碎。紙張的邊緣是褐色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洇出來的。可字跡還是清楚的，鋼筆寫的，藍色墨水。
第一頁上，隻有一行字，寫得很大，占了大半頁：
“伶哥答應我，等他唱完最後一出戲，就帶我離開湘西。”
王胖子站在旁邊，探著頭想看，又不敢靠太近。趙小軍站在另一邊，手按在銅鈴上，眼睛盯著筆記本，嘴唇抿得很緊。
江辰往下翻。前麵的部分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的，內容也很普通，記的是日常瑣事——今天曬了草藥，明天要去鎮上買鹽，後山的竹子又長出來了。平平淡淡的，像是一個普通山村女人的日記。可每一頁的角落裏，都畫著一個小小的臉譜，白底紅線，畫得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翻到中間，字跡變了。
不再是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是潦草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又像是在哭的時候寫的。有些字寫串了行，有些字寫了又劃掉，劃了一遍又一遍，劃到紙都破了。墨跡也不是均勻的藍色，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淺的地方像是墨水被水稀釋了。
“伶哥變了。他不是人了。”
“他回來的時候，身上有屍體的味道。不是那種放了幾天的味道，是那種放了幾十年、幾百年的味道。臭的，爛的，可他聞不到。他說是胭脂味。”
“他的臉譜底下，什麽都沒有。”
“我看到了。那天他喝醉了，臉譜掉了一半。底下不是臉，是空的。什麽都沒有。沒有肉，沒有骨頭，就是一個洞，黑洞洞的，能看到裏麵的東西在爬。”
江辰的手在抖。他翻過一頁，又一頁，翻到後麵幾頁。字跡更亂了，有些地方隻有幾個字，剩下的被墨團蓋住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麽。
“1998年冬天，伶哥說要唱最後一出戲。他需要‘演員’和‘觀眾’。他讓我幫忙養蠱，用蠱術控製村民，讓他們當觀眾。我幫他養了。”
“可他殺了那些觀眾。他把他們的魂魄抽走了，吸走了。”
“我害怕了。我想離開他，但他不讓我走。他說，我是他的‘虞姬’，要陪他唱完最後一出戲。”
“我把自己關在家裏，用鎮魂符封住門。他不進來。他隻是在門外唱戲，唱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年了。”
“他還在唱。”
筆記到這裏就斷了。最後一頁是空白的，隻有紙，什麽都沒有。可紙上不是完全空的，有印子，像是有人把前一頁的字力透紙背，寫到了這一頁上。江辰把紙舉起來，對著手電筒的光看，看到了幾個字，很淡，淡得幾乎看不清：
“伶哥，你答應過我的。”
江辰合上筆記，站在桌子前麵。他的腦子裏很亂，像是有人把一團麻線塞進了他的腦袋，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藍婆婆和鬼戲伶認識，她叫他“伶哥”，她幫他養蠱，幫他控製村民，幫他找觀眾。可後來她怕了，把自己關在這間屋子裏，關了二十年。鬼戲伶不進來，隻是在門外唱戲，唱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年。
他唱了二十年。
王胖子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問：“辰哥……藍婆婆呢？她在哪兒？”
江辰沒有回答。他把筆記放回桌上，轉過身，目光落在屋子角落裏的一個陶罐上。
陶罐倒扣著，罐口朝下，罐底朝上。罐子是黑色的，沒有花紋，光禿禿的，像是燒壞了，又像是故意做成這樣的。它扣在角落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可它就在那裏，安安靜靜地蹲著，像是在等什麽人把它翻開。
江辰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陶罐上。
陶罐是涼的。不是那種陶器放久了的涼，是那種從裏往外透出來的涼，像是罐子裏裝著冰。他把陶罐翻了過來。
罐子底下，壓著一具幹屍。
很小的幹屍，蜷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雙手抱著腿，像是一個嬰兒。不，比嬰兒還小。麵板是黑色的，幹枯的，緊貼著骨頭，每一根骨頭的形狀都看得清清楚楚——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梳子的齒；脊椎一節一節的，像算盤的珠子。它的頭發還在，稀稀拉拉的幾根，粘在頭皮上，灰白色的，像是枯草。
它的臉上，畫著臉譜。
完整的，京劇臉譜。白底，紅線。白色的底打得很厚，蓋住了整張臉，紅色的線描得很細，彎彎曲曲的，從額頭一直畫到下巴。嘴角上揚，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弧度。
和鬼戲伶的一模一樣。
王胖子站在後麵，探頭看了一眼，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一把抓住門框，指甲掐進木頭裏，臉白得跟牆上的石灰一樣，嘴唇發紫，上下牙在打架，發出“得得得”的聲音。
“這……這是……”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藍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