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屋和其他木樓完全不同。
江辰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這棟房子。它是用黑色石頭砌的，石頭很大，一塊一塊壘上去，縫隙裏填著白色的石灰，黑白分明，看著就不舒服。牆是歪的，不是建歪了的那種歪，是那種站累了、想靠一靠的歪，像是裏麵的東西太重了，把牆撐變形了。窗戶一高一低，像是兩隻不對稱的眼睛，一隻睜著，一隻眯著，正盯著他們看。
屋頂的瓦片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歪歪斜斜的，隨時會掉下來。可奇怪的是，門是完好的。厚厚的木板，沒有雕花，沒有刻字，光禿禿的，幹幹淨淨的，一塵不染。整棟房子都破敗了，唯獨這扇門，像是新的一樣。
門上貼著一張符紙。
符紙是黃的，很舊，邊角都捲起來了，翹起來的地方發脆，像是用手一碰就會碎。可上麵的字還是紅的，紅得發亮，紅得像血。硃砂滲進了紙的纖維裏，在黃的紙上洇開，邊緣模模糊糊的，像是一朵正在開放的花。
王胖子站在江辰身後，脖子縮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裏，肩膀拱起來，像一隻被嚇到的鵪鶉。他盯著那扇門，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咕咚”一聲，在安靜的村子裏響得像打雷。
“辰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房子……怎麽看著這麽瘮人？”
江辰沒回答。他湊近符紙，仔細看了一會兒。符文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細，像是用毛筆寫的，又像是用手指蘸著硃砂畫上去的。筆畫裏有一股勁，不是那種練出來的勁，是那種“我必須這麽做”的勁。
硃砂裏摻了東西。
江辰的鼻子動了動——是血。人的血。硃砂的腥味底下，壓著一層鐵鏽味，很淡，可他聞到了。
“鎮魂符。”江辰說，“用來封印裏麵的東西。這不是民調局的符，是蠱術的符。”
王胖子往後退了一步：“裏……裏麵有什麽？”
江辰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捏住了符紙的一角。
符紙比他想象的還要脆。手指剛碰到紙麵，指尖就陷進去了，像是按在了一層灰上。紙麵發出細微的“哢嚓”聲，像是骨頭在折斷。一股涼意從指尖竄上來，順著手指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肩膀。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深吸一口氣，把符紙撕了下來。
符紙離開門板的那一瞬間，化成了灰。不是慢慢燒成灰的，是“嘭”的一下，整個炸開了，變成一團灰色的粉末，飄在空中，落在他手上、臉上、衣服上。粉末是涼的，帶著一股腥味，像是血幹了之後被磨成粉的味道。
門，開了。
“吱呀——”
聲音很響，響得整個村子都能聽到。門軸應該是很久沒上油了，轉起來很澀，每轉一寸就“吱”一聲，聲音在霧裏傳出去，又彈回來，來回撞了好幾下，像是在山穀裏喊了一聲，回聲一遍一遍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可就是不停。
裏麵是黑的。手電筒的光照進去，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剛探進門框就沒了，隻剩下半截在外麵晃。江辰把鎮魂燈也開啟了，白光和手電筒的黃光混在一起，才勉強照出兩三步遠的地方。
黴味撲鼻而來。不是普通的黴味，是那種混著草藥、混著蟲子、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的黴味——甜的，膩的，像是腐爛的花瓣。
江辰舉著鎮魂燈，邁過了門檻。
屋裏堆滿了瓶瓶罐罐。
大的有半人高，肚子圓滾滾的，口很小，用布封著。布已經爛了，邊角碎成了一條一條的，垂下來，像是老人的頭發。小的隻有拳頭大，歪歪扭扭地擠在大罐子的縫隙裏，像是怕被人看到，又像是怕看不到。
江辰把手電筒照向最近的一個大罐子。
罐子是陶的，釉麵已經花了，可還是能看出原來的顏色——黑底，紅紋。紅色的花紋彎彎曲曲的，像是蟲子爬過的痕跡。罐子裏麵裝著東西。
蜈蚣。
密密麻麻的，擠在罐子裏，一條壓著一條，分不清有多少條。大的有筷子長，小的隻有指甲蓋大，顏色都變了，不是活的蜈蚣那種油亮的棕紅色，是死的那種灰白色，像是被煮過，又像是被凍過，麵板皺巴巴的，縮水了，一節一節的骨頭凸出來，像是要戳破皮。它們的腿還伸著，細細的，密密的，像是一排一排的針。
旁邊一個罐子裏是蠍子，尾巴上的鉤子還翹著，可鉤子尖已經斷了，露出裏麵空心的管子。再旁邊是蜘蛛，腿蜷在一起，縮成一個一個的球，肚子上還有花紋，可花紋已經褪色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麽。還有蛇，纏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哪條，有的張著嘴，露出裏麵的牙，牙是白的，可牙齦是黑的。
王胖子從江辰肩膀後麵探過頭來，看了一眼，臉“唰”地白了。他的嘴張著，想叫，可叫不出來，喉嚨裏隻發出“嗬嗬”的氣聲。他猛地縮回去，背撞在門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地方也太……有內味兒了。”他的聲音都變調了。
江辰沒理他，舉著鎮魂燈繼續往裏走。
地上散落著草藥，幹的，一捆一捆的，用草繩紮著，堆在牆角。有些草藥已經發黴了，長出一層白毛，白毛上又長了黑斑，黑斑上又爬著不知名的小蟲子，死了，幹了，貼在草葉上，像是一片一片的魚鱗。艾草、菖蒲、雄黃——都是驅蟲辟邪的東西。一個養蠱的人，屋裏卻堆滿了驅蟲的藥，這本身就不正常。
牆上掛著東西。
江辰把手電筒照過去。
是動物幹屍。
貓頭鷹的，幹縮成拳頭大小，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洞，黑洞洞的，像是在盯著人看。蝙蝠的，翅膀展開，釘在牆上，翅膀上的薄膜破了洞，像是被人用手指戳穿的。還有幾條壁虎，尾巴斷了，斷口處還粘著灰。它們被掛在牆上，像是一件一件的收藏品，又像是某種儀式的一部分。
幹屍旁邊，還掛著幾張皮。
不是動物的皮。
是人皮麵具。
王胖子的腿徹底軟了。他一把抓住江辰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裏，疼得江辰皺了一下眉頭。王胖子的臉白得跟牆一樣，嘴唇發紫，眼睛瞪得溜圓，盯著牆上那些麵具，瞳孔在抖。
“辰辰辰哥……”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江辰沒有甩開他，他盯著那些人皮麵具，數了數——三張。
三張麵具，大小不一，掛在牆上一排。最左邊的一張最大，是男人的臉，輪廓硬朗，眉毛很粗，眉頭擰著，像是在生氣。中間的一張是女人的臉，線條柔和，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最右邊的一張最小，巴掌大，五官還沒長開，圓圓的，看著就讓人心裏發毛。
麵具做得很逼真。眉毛是一根一根植上去的，睫毛也是，甚至連臉上的汗毛都做出來了，細細的，茸茸的，在手電筒的光下能看得一清二楚。麵板的紋理也做得很好，毛孔、皺紋、痣，都有。
可它們沒有表情。不是那種空白的、什麽都沒畫的沒有表情，是那種“本來有表情，被人抹掉了”的沒有表情。嘴角的弧度還在，眉頭的皺紋還在，可那層表情底下的東西——那層活人臉上纔有的、會動的東西——沒了。
像是有人把一張活人的臉剝下來，把裏麵的肉刮幹淨，把皮撐開、晾幹、定型，然後把那個“表情”永遠地釘在了這張皮上。
那些麵具在看著他們。江辰往左走了一步，麵具的眼珠跟著往左轉了一下。他往右走了一步，眼珠又跟著往右轉。眼珠是玻璃的，黑色的，可那黑色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像是煙，又像是蟲。
趙小軍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手按在銅鈴上，手指在發抖。他的眼睛盯著那些人皮麵具，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江辰繞過那些罐子，繞過那些草藥，繞過那些幹屍和麵具，走到屋子最深處。
那裏有一張桌子。木頭的，很舊，桌麵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桌麵上刻滿了劃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刻的，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上麵寫了字，寫了一遍又一遍，寫滿了就擦掉，擦不掉就再寫一層。
桌上放著一本筆記。線裝的，藍色的封麵，封麵上什麽都沒有寫，可封麵的布已經被磨得發亮了，像是被人摸了無數遍。
筆記旁邊，放著一張照片。
江辰拿起照片，把手電筒照上去。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發黃了，還捲了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晾幹了。照片上有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的女人，二十出頭，紮著兩條辮子，辮梢係著紅頭繩。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衣裳，衣裳洗得發白了，可還是很幹淨。她的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很亮，嘴角上揚，笑得很開心。她的身子微微側著，手搭在旁邊那個人的胳膊上，靠得很近。
另一個人，是個男人。穿著戲服，畫著臉譜。
白底，紅線。嘴角上揚，上揚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江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見過這張臉。在檔案室的舊照片裏，在義莊的棺材裏，在落花洞的壁畫上，在他的夢裏。
鬼戲伶的臉譜。
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鋼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認真得過了頭：
“1998年，鳳凰古城。伶哥與藍。”
王胖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蹭到了江辰身後，探著頭看到了照片。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辰哥……這……這是鬼戲伶？”
江辰沒有回答。他把照片放下，手指停在筆記的封麵上。這本筆記裏，記著什麽？藍婆婆和鬼戲伶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的手，按在了封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