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江辰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冷醒的。山裏的清晨比夜裏還冷,露水把睡袋外麵打濕了一層,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像是裹了一塊濕布。他從睡袋裏鑽出來,撥出一口白氣,白氣在晨光裏散開,和洞口外麵的薄霧混在一起。
王胖子還在睡,呼嚕打得震天響,嘴巴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在睡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趙小軍已經醒了,坐在洞口邊的石頭上,手裏握著他爸的銅鈴,盯著遠處的山發呆。
“一夜沒睡?”江辰走過去。
趙小軍搖了搖頭:“睡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有點啞,眼睛紅紅的,可精神還好,“做了個夢,夢見我爸了。”
江辰蹲下來,從包裏掏出水壺,擰開蓋子遞給他。
趙小軍接過去,灌了一口,擦了擦嘴:“我爸在夢裏跟我說,讓我跟著你。他說你能幫我報仇。”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把水壺收回來:“你爸還說什麽了?”
“他說……”趙小軍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他說那個唱戲的,不是鬼,是人心。人心壞了,比鬼還可怕。”
江辰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爺爺的手劄裏也寫過。在最後一頁,被血跡模糊的那段話前麵,爺爺寫了四個字——“人心即鬼”。
他沒說話,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麵。
霧很大,濃得像是牛奶,三步之外就什麽都看不清了。地上的那排赤紅色腳印還在,從洞口一直延伸向遠處,在白色的霧裏格外紮眼,像是一條血路。
江辰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最靠近洞口的那枚腳印。
還是涼的,黏的,和昨晚一樣。可顏色變了,從赤紅色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血幹了之後的樣子。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那股甜膩的蠱味還在,可底下多了一層味道——是泥土,是那種翻開了很久、曬幹了又被雨淋濕的泥土的味道。
“辰哥?”王胖子從睡袋裏爬出來,揉著眼睛,聲音含含糊糊的,“你在看啥?”
“腳印。”江辰站起來,“昨晚那些東西留下的。”
王胖子湊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臉就白了:“臥槽,這什麽東西?人的腳印?”
“不是人。”江辰指著腳印的腳趾部分,“隻有三根腳趾,前麵長,後麵短。像是鳥,又像是蜥蜴。”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會不會是……蠱?”
江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從腰包裏掏出執念探測儀,開啟開關。儀器發出“滴”的一聲,螢幕亮了,上麵顯示著密密麻麻的紅點——全是執念殘留,濃度高得嚇人。
“走吧。”江辰把儀器收起來,“去蠱術村。”
三個人收拾好裝備,沿著那排腳印往山裏走。
霧很大,能見度不到五米。王胖子緊跟在江辰後麵,一隻手拽著他的揹包帶,另一隻手握著桃木劍,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唸咒還是在給自己壯膽。趙小軍走在最後,銅鈴掛在腰上,沒有搖,可他的手一直按在上麵,隨時準備搖。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霧開始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散的,像是有人把一塊幕布從天上扯了下來。陽光突然照下來,刺得人眼睛疼。王胖子眯著眼睛,用手在額頭上搭了個涼棚,往遠處看。
“辰哥……”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前麵是不是有個村子?”
江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山穀裏,果然有一個村子。
房屋錯落有致,青瓦白牆,典型的湘西建築。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冠很大,像一把傘,把村口的小路都遮住了。遠遠看過去,村子安安靜靜的,炊煙都沒有,可看不出有什麽不對勁。
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
太安靜了。
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沒有人聲,甚至連風聲都沒有。村子像是被什麽東西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隻剩下他們三個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這地方……怎麽這麽安靜?”
江辰沒回答,他站在村口,掏出執念探測儀。螢幕上的紅點密密麻麻的,多到螢幕都快裝不下了,整個村子都被執念籠罩著。儀器的指標在瘋狂轉動,發出“滴滴滴”的警報聲,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刺耳。
他把儀器關了。
“走,進去看看。”
三個人走進村子。
青石板鋪的路,很幹淨,像是有人天天掃。兩邊的房子都是木結構的吊腳樓,門窗緊閉,可門縫裏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黴味,不是腐爛,是一種幹燥的、枯焦的甜,和昨晚在洞口聞到的蠱味一模一樣。
江辰走到最近的一戶人家門前,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他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裏的光線很暗,窗戶被什麽東西糊住了,透不進光。江辰開啟手電筒,光照進去,照出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飯菜。
飯菜還冒著熱氣。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這……這是剛做的?還冒熱氣呢!”
江辰走過去,用手指碰了一下碗裏的米飯。
涼的。
不是那種放了很久、涼透了的涼,是那種“它看起來是熱的,可摸上去是涼的”的涼。米飯粒粒分明,白得發亮,可他的手指碰到的時候,一點溫度都沒有,像是摸到了冰塊。
“是執念。”江辰說,“執念扭曲了時間。這頓飯,可能是幾天前做的,也可能是幾個月前做的。可在執唸的影響下,它看起來就像是剛做好的。”
王胖子的臉白了:“那……那做這頓飯的人呢?”
江辰沒回答,他走出屋子,站在青石板路上,看著整個村子。
村子不大,三四十戶人家,錯落有致地分佈在山穀裏。每一戶的門都關著,可每一戶的煙囪都沒有煙。安靜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可那些幹淨的青石板路、那些冒著熱氣的飯菜、那些緊閉的門窗,都在告訴他——這裏有人住,或者說,曾經有人住。
“分頭檢查。”江辰說,“看看其他人家。”
王胖子的臉垮了:“分頭?辰哥,這地方這麽邪門,你讓我一個人……”
“那一起。”江辰打斷他,“一家一家看。”
三個人從村口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一家一家地進去看。
每一戶的情況都一樣:屋裏有人生活的痕跡,可人不見了。有一戶人家的床上還疊著被子,枕頭上有壓痕,像是有人剛睡過。有一戶人家的灶台上還燒著水,鍋裏的水已經燒幹了,鍋底燒得通紅,可灶膛裏的火早就滅了。有一戶人家的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兩碗飯,兩雙筷子,像是兩個人正要吃飯,可人不見了。
王胖子越看越怕,腿都開始抖了:“辰哥,這些人……都去哪兒了?”
江辰沒有回答,他站在一戶人家的堂屋裏,盯著牆上的照片。
照片裏,一家三口,笑得都很開心。男人穿著中山裝,女人穿著碎花裙子,中間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紮著兩條辮子,手裏拿著一朵花。照片的邊角已經發黃了,可裏麵的人笑得很真,很暖。
江辰把照片從牆上取下來,翻到背麵。
背麵寫著一行字,用工整的楷書:“1998年,全家福。”
1998年。
二十年前。
鬼戲伶最後一次出現的那一年。
江辰把照片放回牆上,轉身走出屋子。
“走,去村子最裏麵看看。”他說。
王胖子跟在後麵,聲音有點發虛:“最裏麵?最裏麵有什麽?”
江辰沒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村子最深處——那裏,有一棟和周圍完全不同的房子。
不是木頭的,是石頭砌的。
黑色的石頭,一塊一塊地壘在一起,沒有用水泥,可嚴絲合縫,連刀片都插不進去。房子不大,隻有一層,屋頂是平的,上麵長滿了草。門是木頭的,可很厚,很沉,像是從哪個老廟裏拆下來的。門上貼著一張符紙,硃砂畫的,顏色還很新,紅得刺眼。
符紙上的字,不是民調局的符。
江辰認出來了,是蠱術的符。用的是硃砂,可硃砂裏摻了東西——他湊近聞了聞,有一股腥味。
是血。
“這是……”趙小軍站在後麵,聲音壓得很低,“藍婆婆的家?”
江辰點了點頭。
他伸出手,撕下了門上的符紙。
符紙在他手裏化成了灰燼,灰燼從指縫裏漏下去,被風一吹,散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