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從落花洞裏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洞口的那堆石塊還堆在旁邊,堵了大半個洞口,隻留了一條縫。冷風從那條縫裏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可江辰知道,裏麵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那些壁畫,那個穿嫁衣的女人,那些哼唱聲,都沒了。
隻剩下空蕩蕩的洞穴,和從石壁上滲出來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王胖子從洞口鑽出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還是白的,額頭上全是汗,衝鋒衣的後背濕了一大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洞裏滴的水。他把登山包卸下來,往地上一扔,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我的媽呀……”他仰著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為要死在裏麵了。”
趙小軍最後一個出來。他爬出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麽。出來之後,他沒有像王胖子那樣癱坐,而是站在洞口,回頭看了一眼。洞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可他還是看了很久。
江辰站在旁邊,把鎮魂燈關了,塞回腰包裏。他的手還在抖,不是怕,是累。脖子上的那五個指印還在,又青又紫,摸上去有點腫,一碰就疼。他從包裏掏出水壺,灌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可喝下去之後,胃裏還是涼的。
“辰哥。”王胖子歪著頭看他,“你脖子上的傷……”
“沒事。”江辰把水壺收好,“皮外傷。”
王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他從包裏翻出一包濕紙巾,抽了兩張遞給江辰:“擦擦吧,你那脖子上的血都幹了。”
江辰接過來,往脖子上一貼,涼絲絲的,蟄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濕紙巾上沾了一層黑紅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暗紅色,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血。遠處的山影在暮色裏越來越模糊,像是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地吞掉了。風從山坳裏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沙沙聲,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味,是一種幹燥的、枯焦的甜,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遠處燒,又像是有什麽東西爛了很久,終於被風翻出來了。
王胖子抽了抽鼻子,皺起眉頭:“什麽味兒?怪怪的。”
江辰也聞到了。他的鼻子比王胖子靈,一聞就知道——是蠱。不是那種普通的蟲子,是蠱。爺爺的手劄裏寫過,蠱的味道是甜的,甜得發膩,像是腐爛的花瓣泡在水裏。這種味道出現在這裏,說明離蠱術村不遠了。
他沒說話,從揹包裏翻出手劄,坐在石頭上翻了起來。
手劄的封麵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都捲了起來,有些頁還粘在一起,分不開。他翻到中間的部分,找到了一段用紅筆圈起來的記錄:
“湘西蠱術村,位於鳳凰古城以北三十裏,藏於深山之中。村民擅養蠱,以蠱為業,以蠱為生。村中最有名者,乃蠱婆藍婆婆,年約七旬,善養‘魂蠱’,能以蠱蟲困人魂魄。2000年,餘追鬼戲伶至蠱術村,藍婆婆閉門不見,隻在門縫中遞出一張紙條,上書四字——‘戲子無情’。餘不解其意,再三叩門,終不得入。後餘離開蠱術村時,見村口古樹上,掛著十餘個蠱囊,囊中蠱蟲皆死。藍婆婆之意,似是勸餘莫再追查。”
江辰的眉頭皺了起來。
爺爺追鬼戲伶追了二十年,從湘西追到雲南,從雲南追到黃河。可他在蠱術村吃了閉門羹,藍婆婆不見他,隻給了四個字——“戲子無情”。
什麽意思?
是說鬼戲伶無情?還是說爺爺不該追?
江辰翻到下一頁,字跡更潦草了,像是在匆忙中寫的:“蠱術村村民皆失蹤,疑與鬼戲伶有關。藍婆婆亦不知所蹤。餘入村查之,隻見空屋空灶,不見一人。唯村中祠堂內,供桌上置一蠱囊,囊中有蟲已死,囊上繡一‘伶’字。餘取之,蟲化灰燼。”
江辰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
蠱囊上繡著“伶”字。和玉佩上的字一樣。
“辰哥,你看啥呢?”王胖子湊過來,腦袋伸得老長,“又是你爺爺寫的那些東西?”
江辰把手劄合上,沒給他看。
“蠱術村。”他說,“明天一早,我們去蠱術村。”
王胖子的臉瞬間垮了,像是被人在臉上踩了一腳:“明天?辰哥,你看看現在幾點了?天都快黑了!咱們剛從那個破洞裏爬出來,能不能歇一晚上?你看看我這腿,都軟了,走不動了。”
他說著,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拍得“啪啪”響,像是在拍一塊死肉。
江辰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下一道暗紅色的線,像是傷口剛結了痂。再過半小時,天就會全黑。走夜路進山,太危險了,不是怕鬼,是怕路。山裏的路白天都難走,晚上更是要命。
“行。”江辰說,“今晚在洞口紮營,明天天亮出發。”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這就對了嘛!辰哥你終於開竅了!”他彎腰去翻登山包,從裏麵掏出一個東西,在江辰麵前晃了晃,“你看我帶了什麽?”
江辰看了一眼,是一個銀色的圓形飯盒,上麵寫著“自熱火鍋”四個大字。
“自熱火鍋?”趙小軍從洞口走回來,看到那個飯盒,眼睛都直了,“你爬山還帶這個?”
王胖子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飯盒:“那當然!幹我們這行的,隨時都要補充能量。你以為我這一身肉是怎麽來的?都是靠吃出來的!”
他說著,蹲下來開始拆包裝。趙小軍也湊過去了,兩個人在那裏研究自熱火鍋的說明書,一個說“先放這個”,一個說“不對不對,先放水”,吵得不亦樂乎。
江辰沒理他們,站起來,走到洞口邊,看著遠處的山。
山是黑的,黑得像是用墨潑上去的,一層一層的,越遠越淡,最後一層和天邊的暮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著那股甜膩膩的蠱味,越來越濃。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三塊玉佩,冰涼的,硌得手疼。
王胖子那邊的自熱火鍋已經冒熱氣了,一股濃烈的麻辣味在洞口散開,和那股甜膩的蠱味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怪味道。王胖子吸了吸鼻子,皺了皺眉:“這味兒……怎麽這麽衝?”
“是蠱。”江辰說。
王胖子的手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飯盒,猶豫了三秒鍾,然後一咬牙,開啟蓋子,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裏:“管他呢,吃飽了再說。”
趙小軍也接過筷子,吃了起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想什麽心事。江辰走過去,蹲下來,也夾了一筷子。粉條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那股麻辣味衝淡了蠱的甜膩,讓他覺得舒服了一點。
三個人圍著一個自熱火鍋,在暮色裏吃了起來。沒有人說話,隻有筷子碰飯盒的聲音,和王胖子吸溜粉條的聲音。
天,徹底黑了。
王胖子從揹包裏翻出三個睡袋,一人一個,在洞口鋪好。他又翻出一個帳篷,可看了看洞口的空地,太小了,帳篷撐不開,隻好作罷。三個人把睡袋排成一排,頭朝洞口,腳朝裏麵,像是三具並排躺著的屍體。
“辰哥,你說那個蠱術村……”王胖子躺在睡袋裏,聲音有點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
“嗯。”江辰說,“爺爺二十年前去的時候,就已經沒人了。”
“二十年前?”王胖子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江辰,“那鬼戲伶二十年前就來過湘西了?”
江辰沉默了一會兒。
“它每二十年出現一次。”他說,“1940年、1960年、1980年、2000年。現在是2020年,又是一個二十年。”
王胖子不說話了。
趙小軍躺在最裏麵,背對著他們,不知道睡著了沒有。他的手裏,握著他爸留下的銅鈴,握得很緊,像是怕誰搶走。
夜深了。
風越來越大,吹得竹林“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江辰閉著眼睛,可沒睡著。他的腦子在轉,轉得飛快,把這幾天的經曆一遍一遍地過——義莊的屍體,落花洞的女人,那些黑色絲線,那些玉佩,那張寫著“湘西·第一齣”的紙條。
第一齣。
後麵還有三出。
他翻了個身,麵朝洞外。洞口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隻有風聲和竹葉聲,還有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蟲鳴。
不對。
蟲鳴聲,停了。
江辰的眼睛猛地睜開。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像是有什麽東西掐住了所有蟲子的喉嚨,讓它們瞬間噤聲。這種安靜,他在義莊經曆過。那不是正常的安靜,是“域”降臨前的安靜。
他的手,慢慢伸向腰包,摸到了鎮魂燈的開關。
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窸窸窣窣的。
不是風吹竹葉的聲音,是有什麽東西在地上爬的聲音。很輕,很快,像是有很多隻腳同時在地上走,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被人發現。
江辰沒有動,他閉著眼睛,耳朵豎起來,分辨聲音的方向。
聲音是從洞口外麵傳來的。不是一個人,是很多個。它們圍著洞口,在繞圈,一圈,兩圈,三圈。速度很慢,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等什麽。
王胖子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夢話,又睡過去了。
江辰沒有叫他。他慢慢地把手從腰包裏抽出來,手裏攥著鎮魂燈。燈沒亮,他在等,等那個東西靠近,等它露出破綻。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
洞口外,安靜得像墳墓。
江辰睜開眼,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坐起來。他沒有用手撐地,怕發出聲音,隻是用腰部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把自己從睡袋裏拔出來。
然後,他看到了。
洞口外麵,月光照在地上,地上有一排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
很小,很小,隻有三根腳趾,前麵長,後麵短,像是鳥爪,又像是蜥蜴的腳。腳印是赤紅色的,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是剛從血裏踩出來的。
腳印從洞口外麵,一直延伸向遠處,延伸向蠱術村的方向。
江辰盯著那排腳印,手心裏的汗,把鎮魂燈的開關都打濕了。
腳印的腳趾頭,很長,長得不正常。像是有什麽東西,踮著腳尖,一步一步地,從他們的睡袋旁邊走過。走得很輕,輕得連王胖子都沒醒。
可它們走過去了。
沒有進來。
為什麽?
江辰盯著那排腳印,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它們不是來害他們的,是來引路的。引他們去蠱術村。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個腳印。
赤紅色的痕跡沾在指尖上,涼的,黏的,像是血,又像是泥。他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甜的。
和風裏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是蠱。
江辰站起來,看著那排腳印消失的方向。
蠱術村,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