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湊近女人的耳朵,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替他把戲唱給你聽。”
女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江辰,裏麵翻湧的黑色霧氣,突然停了。像是一切都停了——洞穴裏的滴水聲、石壁上的壁畫蠕動聲、遠處若有若無的哼唱聲,全都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江辰深吸一口氣。
他鬆開女人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王胖子在後麵緊張地看著他,嘴巴張著,想說什麽又不敢說。趙小軍握著銅鈴,指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辰。
江辰閉上眼睛。
他在想爺爺手劄裏的那些字。那些泛黃的紙頁上,爺爺記下了鬼戲伶的每一出戲,記下了那些被害者的名字,記下了二十年一輪回的詛咒。可爺爺沒記下來的,是那些執念背後的東西——那些等了一百年的人,她們在等什麽?
她們等的不是戲。
是一個答案。
江辰睜開眼,張嘴,唱了。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
聲音沙啞,走調嚴重,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像是生鏽的刀在石頭上磨。王胖子的臉瞬間就皺起來了,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嘴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可看到江辰認真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
趙小軍也皺了下眉頭,可他沒有捂耳朵。他盯著江辰,盯著他的臉,盯著他閉著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聲音雖然難聽,可它在做一件事——它在說話,在替一個死了一百年的人,對另一個死了一百年的人說話。
“嬴秦無道把江山斷,君臣四千多稱了霸業……”
江辰的聲音在洞穴裏回蕩,在石壁上來回撞,撞得那些壁畫上的顏料開始往下淌。紅色的、黑色的,像眼淚一樣,順著石壁往下流,流到地上,滲進石頭縫裏。
女人的身體開始抖了。
不是那種被鎮魂燈灼傷的抖,是從裏麵往外的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身體裏翻湧,要衝出來。那些黑色絲線從她身上一根一根地脫落,不是斷裂,是脫落,像是枯萎的藤蔓從牆上掉下來,落在地上,化作黑煙,消散。
她的嘴,動了。
不是說話,是跟著江辰一起,無聲地唱。
王胖子看到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到那個女人的嘴在動,一開一合,一開一合,和江辰的節奏一模一樣。她在跟著唱。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江辰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突然不抖了。不是因為技巧變好了,是因為他不怕了。他不再擔心自己唱得難聽,不再擔心走調,不再擔心王胖子會笑話他。他隻是唱,把自己想說的話,借著這幾句戲詞,唱給她聽。
“我替他來赴約了。”這是江辰沒唱出來的話,可女人聽到了。
她的眼淚,流下來了。
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清澈的,像是普通人的眼淚。淚水從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裏湧出來,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把她臉上那層青灰色的、幹枯的麵板衝開了一道一道的口子。那些裂縫下麵,露出的不是腐爛的肉,是光。
白色的、柔和的光,像是月光,又像是燭光,從她的麵板底下透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瞭。
不是那種被鎮魂燈灼傷的透明,是那種一點一點消散的透明,像是冰在陽光下慢慢融化,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光點。
那些光點從她身上飄出來,像螢火蟲一樣,在洞穴裏飛舞。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後整個洞穴都被照亮了。石壁上的那些壁畫,在光芒中開始褪色,那些沒有臉的觀眾,那個畫著臉譜的伶人,那些抬轎子的紙人,顏色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什麽都沒了,隻剩下一片空白的石壁,幹幹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畫過任何東西。
女人的身體,越來越輕。
她的腳開始變得透明,然後是小腿、大腿、肚子、胸口。她像是被什麽東西從下麵往上抽走了,一點一點地,化作光點,升上天空。
可她的臉,還在。
最後剩下的,是她的臉。
不再是蒼白的、青灰色的、幹枯的臉,是那個十七八歲的姑孃的臉,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星星。她的嘴角上揚,在笑。不是那種詭異的、被逼出來的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真正的笑。
她看著江辰,嘴動了。
“不好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風吹過樹葉,可在這安靜的洞穴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可你是第一個……願意唱給我聽的人。”
江辰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點什麽,可什麽都說不出來。他隻是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看著她嘴角的笑,看著她眼睛裏那些亮晶晶的、像是星星一樣的光。
“謝謝你。”她說。
“我終於可以……走了。”
她的臉,化作光點,升上了天空。
光點越飛越高,越飛越高,飛到了洞頂,在那些鍾乳石之間穿行,照亮了每一寸石壁。那些黑暗的角落,那些陰影,那些藏在石頭縫裏的東西,全都被照亮了。整個洞穴亮得像白晝。
然後,光點消失了。
不是滅了,是穿過了洞頂,穿過了石頭,穿過了泥土,飛到了外麵。江辰看不到,可他知道,她走了。她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洞穴裏,又暗了下來。
隻剩下手電筒那一點昏黃的光,和鎮魂燈還沒熄滅的餘暉。
王胖子站在後麵,手還捂著耳朵,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他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結……結束了?”
江辰沒回答。
他蹲下來,在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是一塊玉佩。
青白色的,巴掌大小,上麵刻著一個字——“伶”。
第三塊了。
玉佩是溫的,不像是剛從死人身上拿下來的,倒像是被人握了很久,捂熱了。他把玉佩翻過來,背麵刻著一朵蘭花,花瓣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又像是胭脂。和前麵兩塊一模一樣。
他把三塊玉佩放在手心裏,拚在一起。
邊緣的刻痕嚴絲合縫,拚出來的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圓,中間刻著一個字——“鬼”。背麵的小字連起來,是一句話:“戲未完,人不散。”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打了個哆嗦:“這話怎麽聽著這麽不吉利?”
江辰把玉佩收進口袋,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軟,站起來的瞬間晃了一下,王胖子趕緊扶住他:“辰哥,你沒事吧?”
“沒事。”江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唱啞了,“就是有點累。”
王胖子看了看他的脖子,那五個青紫色的指印還在,又深又紫,看著就疼。他想說點什麽,可嘴張了好幾次,最後隻憋出一句:“你唱得是真難聽。”
江辰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
趙小軍站在旁邊,手裏還握著銅鈴。他的手不抖了,可他的眼睛紅了。他看著那片空白的石壁,看著上麵曾經畫著的壁畫——那個穿嫁衣的女人,那些抬轎子的紙人,那個唱戲的伶人。
都沒了。
“她等了一百年。”趙小軍的聲音有點啞,“等一個死了的人,等了一百年。”
江辰沒說話,他看著那片空白的石壁,看著上麵什麽都沒有了,幹幹淨淨的,像是從來沒有畫過任何東西。可她說過的話,還在他腦子裏回響。
“不好聽。可你是第一個,願意唱給我聽的人。”
江辰轉身,看著洞口的方向。手電筒的光照出一條路,路的兩邊,石壁上的壁畫都不見了,隻剩下一片一片的空白。那些紅色的、黑色的顏料,都從石壁上流下來了,在地上匯成了一條一條的小溪,順著石縫滲下去,不知道去了哪裏。
“走吧。”江辰說。
王胖子愣了一下:“去哪兒?”
江辰沒有回答,他抬腳往洞口走去。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那三塊玉佩,攥在手裏。玉佩是涼的,硌得手疼。
他想起爺爺手劄裏寫的那句話——“鬼戲伶在湘西至少有三個‘演員’。”
屍體、落花洞女、還有蠱婆。
屍體處理了,落花洞女超度了,還剩下一個。
“蠱術村。”江辰說。
王胖子的臉瞬間垮了:“還來?辰哥,咱們剛送走一個,能不能歇口氣?你看看我的腿,都軟了,走不動了。”
“你可以在洞口等我。”
王胖子張了張嘴,看了看黑漆漆的洞穴深處,又看了看江辰的背影,歎了口氣,跟了上去:“算了算了,我一個人在洞口更害怕。跟你在一起,至少死也有人作伴。”
趙小軍跟在最後麵,他回頭看了一眼洞穴深處。那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紅色的嫁衣,沒有哼唱聲,沒有那些詭異的壁畫。隻有黑暗,和從石縫裏滲出來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把銅鈴掛在腰間,轉身跟上了江辰。
三個人,排成一列,在手電筒微弱的光裏,一步一步地往洞口走去。
身後,那片空白的石壁上,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像是眼睛。
又像是別的什麽。
可誰都沒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