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掐住江辰脖子的那一瞬間,整個洞穴的溫度驟降了十幾度。
江辰的呼吸斷了。不是那種被人掐住脖子、氣管受壓的斷,是那種周圍的空氣突然被抽空的斷——他張著嘴,可什麽都吸不進來,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胸腔裏又悶又疼。女人的手指冰涼冰涼的,指甲掐進他的麵板裏,五個點,像是五根針紮進了肉裏。
黑色的絲線從她的手指尖蔓延出來,順著他的脖子往上爬,往他的耳朵裏、鼻子裏、眼睛裏鑽。絲線是涼的,像是冰做的線,鑽進他的麵板底下,順著血管往腦子裏爬。
王胖子在後麵看到這一幕,腦子“嗡”的一下,什麽都顧不上了。他抓起一把破執符,衝上去就要往女人身上貼。
“放開辰哥!”他吼了一嗓子,聲音在洞穴裏炸開,迴音來回撞了好幾遍。
女人頭都沒回,另一隻手一揮,王胖子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滑下來,手裏的符紙散了一地。
趙小軍衝上來了,銅鈴舉得高高的,可他的手在抖,鈴鐺的聲音也在抖,“叮鈴叮鈴”的,像是怕了。
女人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趙小軍,他的身體就僵住了,像是被凍住了一樣,銅鈴舉在半空中,怎麽也搖不下去。
江辰的腦子開始發昏。不是因為缺氧,是因為那些黑色絲線。它們爬進了他的腦子裏,在他的意識裏翻湧,像是要把他的記憶翻出來,一樣一樣地看。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被什麽東西往外拉,身體越來越輕,像是要飄起來。
不能暈。
暈了就完了。
他咬著牙,右手慢慢摸向腰包。女人的手掐著他的脖子,可他還能動,隻是動得很慢,像是整個人泡在膠水裏。他的手指碰到了腰包的拉鏈,拉開,伸進去,摸到了那一遝破執符。
抽出一張。
用盡最後的力氣,他把符紙往女人的額頭上一拍。
“啪。”
符紙貼上去的那一瞬間,女人的手鬆開了。
不是慢慢鬆的,是猛地彈開,像是被燙了一下。她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符紙貼在她的額頭上,黃紙紅字,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光。黑氣從符紙的邊緣滲出來,一縷一縷的,像是被燙出來的煙,順著她的臉往下淌,像是眼淚。
江辰捂著脖子,彎著腰,劇烈地咳嗽。肺像是重新活過來了一樣,拚命地往裏吸氣,吸得太猛,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他的脖子上,五個青紫色的指印,像是烙上去的,又疼又燙。
“辰哥!”王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揉著撞疼的後背,衝過來扶他,“你沒事吧?”
江辰擺了擺手,站直了。他的眼睛盯著那個女人——她靠著石壁,身體僵住了,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可她的眼睛還在動,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江辰,裏麵翻湧著黑色的霧氣,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哀求。
“她被我鎮住了。”江辰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被掐傷了,“但鎮不了多久。符紙上的硃砂在融化。”
王胖子湊近一看,果然,符紙上的紅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浸,黑氣從符紙下麵往外滲,越來越多,越來越濃。
“那怎麽辦?”王胖子的聲音在抖。
江辰沒有回答。他走到女人麵前,蹲下來,盯著她的臉。
離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了。她的臉不全是黑的,在那些裂縫底下,在那些黑氣底下,還有一張臉——一張年輕的臉,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星星。那張臉被壓在下麵,像是被什麽東西封住了,透不過氣來。
江辰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按住了她的額頭。
手指碰到了符紙,符紙是涼的,可下麵的麵板,是溫的。
“你要幹嘛?”王胖子緊張地問。
“進去。”江辰說。
“進哪兒?”
“她的執念裏。”
江辰閉上眼睛,把陰陽眼開到最大。
刺痛從眼珠子裏炸開,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紮進來,疼得他渾身一顫。可他忍著,沒有睜眼,讓自己的意識順著那些黑色絲線,往女人的身體裏走。
黑暗。
一片黑暗。
然後,光來了。
他站在一個戲台前麵。
戲台很老,木頭柱子上的紅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柱子上的雕刻也被磨平了,隻剩下一團團模糊的輪廓,像是人臉,又像是獸頭。戲台上方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被風吹得“啪啪”響,邊角都爛了,垂下來幾條布絲,像是老人的鬍子。
戲台下麵,擺著幾排長條凳,凳子空蕩蕩的,隻有一個人坐著。
第一排,正中間。
一個女人。
年輕的,十七八歲,穿著一件碎花布衣裳,紮著兩條辮子,辮梢係著紅頭繩。她的臉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眼睛很大,很亮,像是星星。她坐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是一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可她的眼睛,盯著戲台,一眨不眨。
戲台上,有人在唱戲。
一個伶人,穿著戲服,畫著臉譜,邁著台步。他的動作很大,很用力,每一步都踩得戲台“咚咚”響,像是要把台板踩穿。他的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尖細的嗓子,是那種渾厚的、帶著磁性的聲音,像是大提琴在拉。
他唱的是《霸王別姬》。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
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揚,在笑。可她的眼睛裏,有淚。眼淚在眼眶裏轉,轉了很久,終於掉了下來,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滴在她的碎花布衣裳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記。
江辰站在她旁邊,看著她,又看著台上的伶人。
伶人唱到了一句——“虞姬虞姬奈若何”。
女人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她沒有擦,就那麽讓眼淚流著,流到下巴,滴在膝蓋上。她的嘴在動,跟著伶人一起,無聲地唱。
江辰聽不到她的聲音,可他看到了她的口型。
她在唱同一句。
“虞姬虞姬奈若何。”
散場了。
伶人從戲台上下來,臉上的臉譜還沒卸,汗水從臉譜的邊沿滲出來,把白色的粉底衝出一道一道的溝。他低著頭,走得很快,像是在趕時間。
女人從凳子上站起來,追了上去。
“伶老闆!”她的聲音很脆,像是剛摘下來的蘋果,咬一口,嘎嘣脆。
伶人停下來,轉過身,畫著臉譜的臉看不出表情。
“您的戲唱得真好。”女人說,笑得眼睛彎彎的,“我以後每場都來看您。”
伶人沉默了一會兒。
“好。”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笑得像個傻子。
從那以後,每一場戲,她都來。不管刮風下雨,不管路遠路近,她總是坐在第一排,聽完他唱的每一出戲。有時候伶人唱完了,她會跑到後台,給他遞一碗茶,說一句“辛苦了”,然後笑嘻嘻地跑掉。
伶人從不留她,也從不謝她,隻是每次看到她,會在臉譜底下,動一下嘴角。
有一次,伶人問她:“你聽得懂嗎?”
女人想了想,搖頭:“不懂。”
“那你還來?”
“好聽。”女人笑了,“你的戲好聽。我不需要懂,我就覺得好聽。”
伶人沒說話,可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後來有一天,伶人告訴她,他要走了,去京城,去更大的戲台,唱給更多的人聽。
“你等我。”他說,“等我唱完最後一出戲,我就回來找你。帶你走,帶你去京城,看真正的戲。”
女人點頭,笑得眼睛彎彎的:“我等你。”
伶人走了。
再也沒有回來。
女人等了一年,兩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她每天都去那個戲台前麵站著,從早站到晚,從春天站到冬天。戲台早就沒人唱戲了,破敗了,荒廢了。可她還在等。
村裏人說她瘋了。
家裏人嫌她丟人,把她送到了山上,獻給了洞神。
她穿著嫁衣,坐在洞裏,等。等洞神來娶她,可洞神沒來。等伶人來接她,可伶人也沒來。
她等到死。
死了之後,還在等。
她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執念裏——
“伶老闆答應過我的……他要唱給我聽的……”
江辰從執念世界裏退了出來。
他的額頭全是汗,汗珠順著鼻梁往下淌,滴在女人的臉上。他的眼睛疼得睜不開,眼前一片模糊,過了好幾秒纔看清東西。
女人還靠在石壁上,額頭的符紙已經燒了大半,黑氣從她的臉上、脖子上、手上往外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身體裏燒。她的嘴在動,無聲地開合,在重複那句話。
“伶老闆答應過我的……他要唱給我聽的……”
王胖子蹲在旁邊,臉白得像紙:“辰哥,你看到什麽了?”
江辰沒有回答。
他盯著女人的臉,盯著那些裂縫底下那張年輕的、圓圓的、帶著嬰兒肥的臉,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想起爺爺手劄裏的那句話——“執唸到了極致,就是瘋子。”
可瘋子,也會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女人的手,動了一下。不是攻擊,是抬起來,像是在抓什麽東西,又像是在夠什麽東西。她的手在半空中劃了兩下,什麽都沒抓到,垂下去了。
她的嘴,還在動。
“伶老闆……”
江辰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涼的。
冰涼冰涼的。
可他沒有鬆手。
他湊近她的耳朵,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話。
“我替他把戲唱給你聽。”
女人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江辰,裏麵翻湧的黑色霧氣,突然停了。
像是一切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