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霧,是活的。
入了夜,那白濛濛的水汽就從沱江裏爬上來,順著回龍閣的青石板古道往上纏,把山、把樹、把路邊掛著紅燈籠的吊腳樓,一口一口地吞進去。老趙攥著手裏的銅鈴,指節上的老繭蹭過鈴身磨得發亮的紋路,一下,又一下,搖出沉鈍的聲響。
“喜神過境,生人迴避。”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霧裏,飄出去沒兩步就散了。身後,三具穿著壽衣的屍體規規矩矩地跟著,額頭貼著黃符,腳步邁得又輕又齊,像被線牽著的木偶 —— 這是老趙的本事,趕了三十年的屍,從貴州到湘西,這條路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這三具 “喜神”,也從來沒出過岔子。
隻是今天,不對勁。
老趙皺了皺眉,停下腳步,側著耳朵聽。
往常這個時候,古道兩邊的林子裏,蟲鳴鳥叫能吵得人腦仁疼,山風刮過樹葉,也會帶著點鬆濤的響。可今天,太靜了。
靜得可怕。
方纔還聒噪得很的蟲鳴,像是被人一把掐斷了脖子,眨眼間就沒了聲息。連路邊的草葉都屏住了呼吸,方纔還被風颳得晃來晃去,此刻竟僵在那裏,連晃都不敢晃一下,彷彿有什麽東西過來了,嚇得它們連氣都不敢喘。
銅鈴的聲音也不對。
本來這銅鈴是他爹傳下來的,老物件,搖起來脆生生的,能飄出去三裏地,邪祟聽了都得躲著走。可今天,這鈴聲像是被霧吞了,剛從鈴口裏飄出來,就沒了影,悶得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老趙心口發慌。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那裏除了自己畫的符,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黃紙,是二十年前那個北京來的老陳給的 —— 老陳說,要是遇上解決不了的邪祟,就把這符拿出來,能保一命。那時候老趙還笑,說我老趙趕屍這麽多年,什麽邪祟沒見過,還用得著你這符?可這麽多年,這符他一直帶在身上,沒敢丟。
霧越來越濃了,濃得五步之外就看不清東西。老趙眯著眼睛,往前看,突然就看到了。
路中間,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子挺得筆直,背對著他,穿著一身繡著金線的戲服,長長的水袖垂在兩邊,隨著霧風輕輕晃著。那戲服的料子看著就舊,邊角處還帶著點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燒過,在這白濛濛的霧裏,顯得格外紮眼。
老趙心裏咯噔一下,攥著銅鈴的手緊了緊。
“哪路的朋友?” 他揚著嗓子喊,語氣放得客氣,趕屍的最忌得罪過路的,尤其是這種霧天的夜路,“喜神過境,麻煩挪個腳,給喜神讓條路,老趙給你賠不是了。”
他喊了兩遍,那人影動都沒動。
就那麽直挺挺地站在路中間,像個紮在那裏的紙人。
老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回龍閣的路,窄得很,那家夥站在中間,他的喜神根本過不去。而且這深更半夜的,誰會穿一身戲服跑到這山路上來?遊客?不可能,遊客早就回客棧了,誰會瘋了似的大半夜穿成這樣跑到這荒郊野嶺來?
他心裏犯嘀咕,腳步卻還是往前挪了兩步,想把那人拍醒 —— 別是喝醉了,或者是哪個戲班的人走丟了?
“朋友?”
他走到那人身後,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戲服的胭脂味,是一股…… 燒糊了的味道,混著點淡淡的黴味,像是什麽東西燒完了,埋在地下幾十年,又被挖了出來的味道。
老趙心裏的不安越來越重,伸手,就想去拍那人的肩膀。
指尖剛要碰到那繡著金線的戲服,那人動了。
他緩緩地,轉了過來。
老趙的呼吸,瞬間就停了。
那是一張京劇臉譜。
慘白的臉,畫著血紅的妝,眉毛細得像針,一直挑到鬢角,最嚇人的是那嘴角,硬生生扯到了耳根,揚著一個詭異的笑,那角度,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出來的。那臉譜上的紅,紅得發黑,像是剛從血裏撈出來的,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印子。
老趙的腿一下子就軟了,往後退了一步,手忙腳亂地就想去摸懷裏的符。
可他還沒摸到,那人開口了。
聲音陰柔得很,像指甲刮過老舊的戲台木板,又細又尖,颳得老趙耳膜生疼:
“戲還沒唱完,你走什麽?”
那聲音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帶著一股子冰碴子,鑽進老趙的骨頭裏,凍得他渾身發抖。他張著嘴,想喊,想喊點什麽,可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隻看到那個臉譜,那個詭異的笑,越來越近。
然後,一股鋪天蓋地的黑氣湧了過來,裹著那股燒糊的黴味,一下子就把他裹住了。
老趙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眼前冒金星,可他還沒死,意識還清醒著,他拚盡全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想看看,那東西到底要幹什麽。
然後,他就看到了這輩子最嚇人的一幕。
他身後,那三具跟著他走了一路的喜神,那三具額頭貼著黃符、被他用口訣鎮了一路的屍體,動了。
他們額頭上的黃符,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飄了下來,落在青石板上,被霧打濕,轉眼就爛成了一團紙漿。
那三具屍體,木然地抬起頭,朝著那個穿戲服的人影,邁著步子,走了過去。
他們的腳步,還是那麽輕,那麽齊,就像剛纔跟著老趙的時候一樣,隻是這一次,沒有人搖鈴,沒有人念口訣,他們自己,動了。
那個戲服人影笑了,轉過身,背對著老趙,朝著霧深處走了過去。而那三具喜神,就那麽跟在他身後,像三個聽話的木偶,一步一步,走進了那濃得化不開的霧裏。
老趙的銅鈴,從他鬆開的手裏掉了下去,“叮” 的一聲,撞在青石板上。
那聲音很輕,卻像是敲在老趙的心上。
他看著那幾個身影,被霧一口一口地吞掉,從腳,到腿,到身子,最後連那個繡著金線的水袖,都消失在了白濛濛的霧裏。
什麽都沒剩下。
古道上,隻剩下他一個人,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血從他的七竅裏流出來,順著石板的縫,慢慢往下滲。
他想喊,想喊救命,想喊老陳,想喊民調局的人,可他喊不出來。
他隻能看著那霧,越來越濃,越來越近,像是要把他也一起吞掉。
最後一點意識消失的時候,老趙腦子裏隻剩下一句話。
老陳,你說的那個鬼,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