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來了。
不是走,是飄。腳沒沾地,紅色的繡花鞋懸在離地麵半寸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踩在空氣上。嫁衣的下擺拖在地上,可那布料像是活的,貼著地麵往前滑,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蛇在爬,又像是有人在耳邊輕輕吹氣。
江辰的手電筒照在她身上,光柱打在她紅色的嫁衣上,反射出一種詭異的暗紅,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衣服上的金線繡花在手電筒的光裏一閃一閃的,繡的是鴛鴦和荷花,可那些鴛鴦的眼睛,是閉著的,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一樣。
她的臉,越來越清晰。
白。
白得發青,白得透明,像是放在冰庫裏凍了一百年的肉,剛拿出來,還冒著涼氣。麵板底下的血管,青紫色的,一根一根的,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從脖子一直爬到太陽穴。她的嘴唇很紅,紅得像塗了血,嘴角上揚,在笑。
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黑得像深淵,黑得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手電筒的光打在她的眼睛上,沒有反射,沒有亮點,就是兩個洞,洞裏有東西在動,像是煙,又像是蟲子,密密麻麻的,在眼眶裏翻湧。
王胖子的腿抖得跟篩糠似的,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冰涼的石頭讓他打了個哆嗦。他的嘴張著,想喊,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掐住了,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漏氣。
趙小軍的手,握著銅鈴,握得指節都白了。他不是不想搖鈴,是手僵了,僵得動不了,像是被凍住了。他的眼睛盯著那個女人,盯著她身上的嫁衣,盯著她臉上的笑,眼眶紅了,嘴唇在抖。
江辰沒有退。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鎮魂燈上,沒有按下去。他在等,等她再近一點,等她露出破綻,等她——
她停了。
就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嫁衣的下擺還在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底下拱,可她的身體,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隻有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盯著江辰,盯著他的臉,盯著他的手,盯著他手裏的鎮魂燈。
趙小軍的手,終於動了。
不是他主動動的,是本能的反應。他爸教過他,遇到髒東西,先搖鈴,鈴鐺聲能鎮魂。他的手抖著,把銅鈴舉起來,用力一搖。
“叮鈴——”
銅鈴的聲音在洞穴裏炸開,清脆的,響亮的,像是有人在敲玻璃杯。聲音在石壁上來回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最後整個洞穴都在“叮鈴叮鈴”地響。
可那個女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甚至沒有轉頭看趙小軍一眼,眼睛還是盯著江辰,一動不動,像是根本沒聽到鈴鐺聲,又像是聽到了,但不在乎。
趙小軍的臉白了。
他爸的銅鈴,趕了幾十年的屍,鎮過無數鬼魂,從來沒有失效過。可這個女人,不怕。
“沒用的。”江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她不是普通的鬼。鈴鐺對她沒用。”
趙小軍的手垂下來了,銅鈴掛在手指上,還在微微晃著,發出細微的“叮叮”聲,像是在歎氣。
江辰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鎮魂燈的開關。
“嗡——”
不是之前那種“啪”的一下亮起來,是“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燈裏麵啟動了,開始運轉。白光從燈頭裏衝出來,不是一束,是一片,像是一麵牆,朝那個女人推過去。
白光打在她身上的時候,她終於動了。
不是往前,是往後。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推了一把,嫁衣的下擺往後飄,像是被風吹起來的。她的眉頭皺起來了,嘴也閉上了,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一絲別的表情。
不是怕。
是疼。
她抬起手,擋在臉前麵,手指被白光灼傷,指尖冒出一縷一縷的白煙,不是燒焦的那種黑煙,是涼絲絲的霧,像是冰遇到了火。那些白煙飄到空中,散開,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是甜,甜得發膩,像是腐爛的花瓣泡在水裏,泡了很久很久。
江辰沒有鬆手,他把鎮魂燈舉得更高,白光更亮,照得整個洞穴都白了。石壁上的壁畫在手電筒和鎮魂燈的雙重光照下,像是在動,那些沒有臉的觀眾,那個畫著臉譜的伶人,他們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江辰。
女人把手放下來了。
她不再擋了。白光打在她臉上,她的麵板在冒煙,可她不躲了。她就站在那裏,讓白光燒著自己,臉上那層白得像紙的麵板,開始裂開,一道一道的,像是幹涸的河床。
裂開的縫隙裏,流出來的不是血,是黑煙。
一縷一縷的,從她的臉上、手上、脖子上往外冒,黑煙在空中扭動,像是活物,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尖叫——可沒有聲音。
江辰的眼睛開始刺痛了。
陰陽眼。
每次他盯著執念體看太久,眼睛就會刺痛,像是有人在往他眼珠子裏紮針。可這次,他沒有閉眼。他忍著痛,盯著那個女人,盯著她的身體,盯著她身上的每一寸。
他看到了。
黑色的絲線。
從她的身體裏長出來的,像是樹根一樣,密密麻麻的,從她的胸口、肚子、四肢,往外麵延伸。絲線很細,細得像是頭發絲,可很多,多得像是一張網,把她的整個身體都裹住了。
那些絲線,延伸到洞穴深處,延伸到黑暗裏,看不到盡頭。
和義莊那具屍體身上的一模一樣。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
“她也是傀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鬼戲伶控製了她。”
王胖子沒聽清,他捂著耳朵,嘴巴張得大大的:“辰哥你說啥?!”
江辰沒有重複。他盯著那個女人,盯著那些黑色絲線,腦子裏在飛快地轉。義莊的屍體,落花洞女,都是傀儡,都被鬼戲伶用黑色絲線操控著。這些絲線的源頭在哪裏?鬼戲伶的真身在哪裏?
女人的嘴,張開了。
不是唱歌,是說話。
“戲……”
聲音空洞,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那聲音不是一個,是好幾個,男女老少都有,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她的。
“我要看戲……”
江辰的手,從鎮魂燈上鬆開了,但沒有關掉,白光還亮著,照著女人的臉。他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被白光灼得裂開的臉,看著她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
“你想看誰的戲?”他問。
女人的嘴,又動了。
“伶……”
聲音變了。不是那種空洞的、疊在一起的聲音了,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像是小孩子在撒嬌,又像是在哭。
“伶的戲……他答應過我……唱給我聽……”
她的身體開始抖了,不是那種被白光灼傷的抖,是從裏麵往外的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她身體裏翻湧,要衝出來。
“《霸王別姬》……唱給我一個人聽……”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是要散了,“可他沒來……”
她的表情,開始變了。
嘴角不再上揚了,在往下掉。臉上的肌肉在抖,像是在用力忍住什麽,可忍不住。眼淚從那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裏流了出來。
不是黑色的。
是透明的,清澈的,像是普通人的眼淚。
淚水順著她的臉往下淌,把臉上的妝衝花了。那層白得像紙的麵板,被淚水泡軟了,一塊一塊地往下掉,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幹枯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肉。
紅色的顏料混著淚水,在她蒼白的臉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紅痕,像是被人用刀劃開的傷口。
“他答應過我的……”她的聲音在抖,抖得厲害,像是冬天裏沒穿衣服的人,“他說等他唱完最後一出戲……就來找我……帶我走……帶我去京城……看真正的戲……”
“可他沒來……”
“我等啊等……等到頭發白了……等到臉上長了皺紋……等到牙齒掉了……等到走不動了……他還是沒來……”
“他們說我瘋了……說我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可我不信……他答應過我的……伶不會騙我……”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淚水從黑洞裏湧出來,像是兩個泉眼,怎麽也流不幹。那些淚水滴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安靜的洞穴裏,響得像打雷。
“後來……他們把我送到了這裏……說洞神看上了我……說嫁給洞神是福氣……”
她的聲音突然變尖了,尖得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可我不要嫁給洞神!我要等伶!”
“我穿著嫁衣……坐在這裏……等啊等……等到死……”
“死了之後……還在等……”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人像是泄了氣一樣,身體往前傾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的嘴還在動,可已經沒有聲音了,隻是無聲地開合,像是在重複一句話。
江辰看清了她的口型。
“他為什麽不來。”
王胖子站在後麵,手從耳朵上放下來了。他看著那個女人,看著她臉上的淚水,看著她被衝花的妝,看著她身上那件紅得像血的嫁衣,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趙小軍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哭。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不知道她從哪裏來,不知道她等的那個人是誰。可他看著她哭,他也想哭。
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他爸的影子。
等。
都在等。
他爸等了一個交代,等了一輩子,沒等到。這個女人等了一個人,等了一百年,也沒等到。
江辰的手,從鎮魂燈上放了下來。
白光滅了。
洞穴裏突然暗了下來,隻剩下手電筒那一點昏黃的光。女人的身體在光裏晃了一下,像是要倒。
江辰往前走了一步。
“辰哥!”王胖子在後麵喊,“你幹嘛?!”
江辰沒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現在他離那個女人,隻有一步遠了。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黴味,是胭脂。很濃的胭脂味,濃得像是把一整盒胭脂都倒在了身上,濃得嗆人,濃得讓人想吐。
可在那胭脂味底下,他聞到了另一種味道。
是絕望。
等了太久的絕望。
“他不會來了。”江辰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傷到她。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他死了。一百年前就死在戲台上了。唱《霸王別姬》的時候,拔劍自刎。他不是故意不來的,他是來不了了。”
女人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她沒哭出聲,隻是無聲地流,淚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江辰的鞋上,涼的,像是冰水。
“我知道。”她說。
聲音平靜得不正常。
“我早就知道了。”她又說,“可我……不想相信。”
“如果我不信,我就還能等。等下去,就還有希望。”
江辰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點什麽,可不知道該說什麽。安慰她?她已經死了一百年了,不需要安慰。告訴她去投胎?她的執念還沒散,投不了。
他剛想開口,女人的眼睛,突然變了。
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不是煙,不是蟲子,是恨。
她的嘴角,又揚起來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笑,是猙獰的笑,是那種“我等了一百年,等來的卻是你的死訊”的笑。
“你騙我。”她的聲音變了,變得尖厲,變得刺耳,變得像是鐵器在石頭上刮,“伶沒死!你騙我!你們都想騙我!你們都不想讓我等到他!”
她的身體開始膨脹。
嫁衣鼓起來了,像是被風灌滿了,可洞穴裏沒有風。那些黑色的絲線,從她身體裏猛地伸出來,像觸手一樣,朝江辰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