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裏安靜得能聽到水滴滴落的聲音。
一滴,兩滴,三滴。每一滴都砸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狹窄的通道裏來回撞,像是有人在敲木魚。江辰打著手電筒走在最前麵,光束在洞壁上掃來掃去,照出一片濕漉漉的反光。空氣越來越潮濕,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不是腐爛,不是黴味,而是一種幹枯的甜,像是枯萎的花瓣被泡在水裏,泡了很久很久。
王胖子跟在後麵,他的登山包太大了,在窄洞裏磕磕碰碰,每撞一下,他就“嘶”一聲,像是被掐了一把。趙小軍走在最後,手裏攥著銅鈴,鈴鐺被他用布纏住了,發不出聲音,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抖得布條都在晃。
“辰哥。”王胖子的聲音壓得很低,“走了多遠了?”
江辰看了眼手腕上的戶外表:“十分鍾。”
“才十分鍾?”王胖子的臉垮了,“我怎麽感覺走了有一個世紀?”
江辰沒理他,繼續往前走。手電筒的光照在洞壁上,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累了。
是洞壁上的東西,讓他不得不停。
壁畫。
一整麵牆的壁畫。
不是那種隨便畫幾筆的塗鴉,是認認真真畫出來的畫,一筆一劃都很用力,像是畫畫的人把全身的力氣都用上了。顏料滲進了石頭的縫隙裏,滲得很深,深得像是長在了石頭裏麵。
江辰把手電筒舉高,光從左往右慢慢掃過去。
第一幅畫,畫的是一個年輕女人。
她站在洞口,穿著一身紅色的嫁衣,紅得像血。嫁衣上的花紋畫得很仔細,每一朵花、每一片葉子都清清楚楚,甚至連衣服上的褶皺都畫出了層次。她的頭發盤起來了,插著一支金簪,簪頭上鑲著一顆珠子,珠子被畫得圓圓的,在手電筒的光下,像是在發光。
她在笑。
笑得很開心,嘴角上揚,眼睛彎彎的,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她的臉是圓的,帶著點嬰兒肥,一看就是那種還沒長開的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
可江辰盯著她的笑,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的笑,太用力了。
不是那種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的笑,是那種“我必須笑”的笑,是那種“我如果不笑,我就會哭”的笑。嘴角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大得像是有人在兩邊扯著她的臉。
王胖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撓了撓頭:“這姑娘笑得咋這麽別扭?”
江辰沒回答,繼續看第二幅畫。
這幅畫,畫的是她走進洞裏。
身後跟著一群人,抬著轎子,敲著鼓,吹著嗩呐。轎子是紅色的,紅得發黑,轎簾上繡著鴛鴦,可鴛鴦的眼睛是閉著的,像是睡著了。那些抬轎子的人,臉上也都畫著笑,可那笑是僵的,像是被人用筆畫上去的,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樣,眼睛裏什麽都沒有,空洞洞的,像兩個窟窿。
王胖子縮了縮脖子:“這些人……怎麽看著像紙人?”
趙小軍在後麵低聲說:“因為她們就是紙人。落花洞女出嫁,不能用人抬轎,隻能用紙糊的轎子和紙人。燒了,就算送過去了。”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真夠瘮人的。”
第三幅畫,是她一個人坐在洞裏。
嫁衣還在,可她的臉完全變了。瘦了,眼眶凹下去了,顴骨凸出來了,嘴唇幹裂了,裂開的口子裏,畫著紅色的顏料,像是血。她的手搭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瘦得像竹節,指甲很長,長得很不自然。
可她的嘴角,還是上揚的。
她還在笑。
笑得很用力,笑得嘴角都在抖,笑得臉上的皮都繃緊了,像是再用一點力,就會裂開。
“她在這兒坐了多久?”王胖子的聲音有點發虛。
江辰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畫裏的細節。女人的嫁衣上,落了一層灰,灰很厚,厚得把金線繡的花紋都蓋住了。她的頭發也亂了,有幾縷從簪子裏滑出來,垂在臉旁邊,發梢是白的。
“很久。”江辰站起來,“久到頭發都白了。”
王胖子不說話了。
第四幅畫,是她倒在地上。
嫁衣散開了,頭發散了一地,臉上沒有笑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大得不正常,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大到眼眶周圍都裂開了。她的嘴也張著,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麽,又像是在咬什麽東西。
她的頭頂,飛出一隻鳥。
鳥畫得很小,小得差點看不到。可江辰看到了。那隻鳥,通體紅色,翅膀張開,往洞頂飛去。鳥的眼睛,是閉著的。
“她的魂魄。”江辰指著那隻鳥,“死了之後,魂魄從身體裏飛出來。可飛不出去,被困在這個洞裏了。”
趙小軍看著那幅畫,沉默了很久。
“她困了多少年了?”他問。
江辰看了眼壁畫的顏色,顏料已經發黑了,不是那種剛畫上去的鮮紅,是那種放了很久、氧化了的暗紅。邊緣的地方,顏料已經開始剝落,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至少一百年。”他說。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一百年?她在這兒困了一百年?”
江辰沒回答,繼續往前走。
壁畫還沒完。
第四幅之後,畫麵變了。
不再是那個女人了。
是一個戲台。
戲台畫得很精細,木頭的紋理都畫出來了,柱子上的雕刻也畫出來了,甚至連戲台上掛著的燈籠,都畫得很清楚。燈籠是紅的,紅得像血,燈籠下麵掛著穗子,穗子像是在飄,像是有人在吹氣。
戲台的正中央,站著一個伶人。
穿著戲服,畫著臉譜,正在唱戲。他的嘴張著,手抬著,一條腿往前邁,像是一個定格的瞬間,像是他正要唱出下一句詞,可時間停住了,把他釘在了這一刻。
台下,坐滿了觀眾。
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的,把戲台前麵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伸長脖子,有的側著耳朵。
可這些觀眾的臉上,沒有五官。
空白的。
什麽都沒有。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就是一張張白板,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
王胖子的臉白了:“這些觀眾……怎麽沒有臉?”
“因為他們不是人。”江辰蹲下來,湊近壁畫,盯著那個伶人的臉譜。
白底,紅線。
嘴角上揚,揚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
和義莊那具屍體上的妝,一模一樣。
他的手,不自覺地伸了過去。指尖碰到壁畫的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顏料是濕的。
涼的。
不是那種石頭的涼,是那種活物的涼,像是摸到了一個人的麵板,有溫度,有彈性,甚至能感覺到——它在動。
他猛地縮回手,手指上沾了一層紅色的顏料。他把手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沒有味道。
不是顏料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不是任何東西的味道。就是什麽都沒有,像是這個顏料本身就不存在,可它明明就在他的手指上,紅得刺眼。
“辰哥?”王胖子湊過來,看到江辰手指上的紅色,愣了一下,“你手怎麽了?”
“不是我的手。”江辰在褲子上擦了擦,可那紅色擦不掉,像是滲進麵板裏了,“是壁畫的顏料。”
“顏料?”王胖子伸手也想摸,被江辰一巴掌拍開了。
“別摸。”
“為啥?”
“因為這不是顏料。”江辰站起來,盯著壁畫上那個伶人的臉譜,聲音壓得很低,“這是血。”
王胖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後猛地縮回去,在衣服上拚命蹭,蹭得衣服都起毛了。
趙小軍沒動。
他站在第四幅畫前麵,盯著那個倒地的女人,盯著她頭頂飛出的那隻鳥。他的手,握著他爸留下的銅鈴,握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江哥。”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到,“這個女人……她是不是也在等一個人?”
江辰走到他旁邊,看著那幅畫。
“嗯。”
“等誰?”
“等一個戲子。”江辰指著下一幅壁畫上的伶人,“等他來唱戲。可他沒來。她等了一百年,等來的隻有這個洞。”
趙小軍的嘴唇抖了一下。
“就像我爸。”他說,“我爸也在等。等一個交代,等一個結果。可他等不到了。”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洞穴深處,傳來一陣歌聲。
很遠,很輕,像是一個女人在哼歌。沒有詞,就是“嗯嗯啊啊”的聲音,調子很老,老得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飄過來的。那聲音在洞穴裏來回撞,一會兒在東邊,一會兒在西邊,像是有人在圍著他們轉。
王胖子的腿開始抖了。
“辰哥……”他的聲音都在抖,“你聽到了嗎?”
江辰沒回答,他的手已經按在了鎮魂燈上。
那聲音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不是一個人在哼歌,是很多人。有女人的聲音,有男人的聲音,有老人的聲音,有小孩的聲音。它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可每一個聲音都在哼同一個調子,哼得整整齊齊,像是排練過一樣。
哼的是京劇的調子。
江辰聽出來了。
是《霸王別姬》。
他的手,把鎮魂燈握得更緊了。
“胖子,符。”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小軍,鈴鐺準備好。”
王胖子趕緊從揹包裏掏出一遝破執符,手都在抖,符紙掉了好幾張,他彎腰去撿,頭差點撞到石壁上。趙小軍把銅鈴上的布條解開,鈴鐺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洞穴裏,響得像打雷。
那哼唱聲越來越近。
近到像是在他們耳邊。
江辰舉起手電筒,照向洞穴深處。
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條路。路的兩邊,石壁上那些壁畫,在手電筒的光下,像是活了一樣。那些畫上的人,那些沒有臉的觀眾,那些抬轎子的紙人,那個唱戲的伶人,他們的眼睛,都在動。
不是錯覺。
是真的在動。
它們的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盯著江辰。
王胖子“嗷”的一聲,差點把手裏的符紙扔了:“辰哥!它們在動!壁畫在動!它們在看我!”
江辰沒理他,他把手電筒舉高,照向更深處。
光柱的盡頭,黑暗裏,有一個紅色的影子。
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可那個紅色,太紮眼了,紅得像火,紅得像血,紅得像那幅畫裏的嫁衣。
那個影子,在動。
一步一步地,往他們這邊走。
走得很慢,走得很輕,腳像是沒沾地,飄著的。可每一步,都踩在哼唱聲的節拍上,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給她打拍子。
王胖子的腿不抖了,因為已經抖不動了。他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瞪得溜圓,盯著那個紅色的影子,嘴裏嘟囔著什麽,可一個字都聽不清。
趙小軍的銅鈴,握在手裏,沒有搖。他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恨。他盯著那個紅色的影子,咬著牙,牙關咬得“咯咯”響。
江辰的手,按在鎮魂燈的開關上。
他在等。
等那個影子走近。
走近了,才能看清楚。看清楚了,才能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麽。
哼唱聲停了。
洞穴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響,越來越快,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那個紅色的影子,停了。
停在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處。手電筒的光隻能照到她的腳,紅色的繡花鞋,鞋頭上繡著鴛鴦,鴛鴦的眼睛是閉著的。
然後,她動了。
不是往前走,是抬起頭。
江辰看到了她的臉。
白的。
白得像紙。
嘴角上揚,在笑。
可她的眼睛,是全黑的。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就是兩個黑洞,黑得像深淵,黑得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
“來了。”江辰的聲音很輕。
王胖子嚥了口唾沫:“什……什麽來了?”
江辰沒回答。
因為不用回答了。
那個女人,邁開步子,朝他們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