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客棧樓下就傳來了老闆娘做飯的聲音。
鐵鍋和鏟子碰撞的“哐哐”聲,在清晨的安靜裏顯得格外刺耳。江辰一夜沒睡,眼睛熬得通紅,揹包早就收拾好了,靠在門邊。他坐在窗前,看著沱江的水麵發呆,手邊的鎮魂燈擦了三遍,每一遍都擦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什麽儀式。
王胖子還在睡,呼嚕打得整棟樓都在震。
“胖子。”江辰踢了一腳床腿。
王胖子沒反應,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繼續睡。
“胖子!”江辰又踢了一腳,這次用力大了點,床腿“哢嚓”一聲,歪了。
王胖子猛地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在摸桃木劍了:“來了來了!什麽東西?!在哪兒?!”
“在你夢裏。”江辰背起揹包,“起床,出發。”
“出發?去哪兒?”王胖子揉著眼睛,一臉茫然。
“落花洞。”
王胖子愣了兩秒,然後臉就垮了,像是吃了苦瓜一樣,五官都皺在一起:“辰哥,你不是吧?咱們昨晚差點死在義莊,今天又要去送死?你能不能讓我歇一天?就一天!”
“不能。”江辰拉開門,“趙小軍在樓下等著了。”
王胖子哀嚎了一聲,但還是爬起來了。他一邊穿鞋一邊嘟囔:“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這輩子來還債來了......”
樓下,趙小軍已經坐在客棧大堂裏了。
他穿著一件舊夾克,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解放鞋,腰裏別著他爸留下的銅鈴。看到江辰下來,他站起來,眼睛還是紅的,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江哥。”他的聲音還有點啞,“我準備好了。”
老闆娘端著幾碗米粉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米粉冒著熱氣,上麵飄著紅油和蔥花,看著就讓人有食慾。可她的臉色不太好,手都在抖,碗放在桌上的時候,磕了一下,湯灑了出來。
“老闆娘,你沒事吧?”王胖子坐下來,拿起筷子就吃,一邊吃一邊問,“手怎麽抖成這樣?”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趙小軍,壓低聲音:“你們......你們真的要去落花洞?”
江辰夾了一筷子米粉,沒說話。
老闆娘歎了口氣,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那個地方,不幹淨。我爸當年就是進去的,再也沒出來。”
“你爸?”王胖子嘴裏含著米粉,含糊不清地問,“進去幹嘛?”
老闆娘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從她嘴裏吐出來,在清晨的光線裏慢慢散開。
“我爸是趕屍人。”她說,“三十年前,有趟活,要從貴州運一具屍體回湘西。那具屍體,就是從一個燒毀的戲院裏挖出來的。我爸說那具屍體不對勁,晚上會哼戲。他怕出事,就去找落花洞裏的那個‘東西’,想問問路。進去了,就再也沒出來。”
王胖子放下筷子,嘴裏的米粉也不嚼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後來那具屍體自己到了義莊。”老闆娘彈了彈煙灰,“沒人知道是怎麽到的。第二天早上,義莊的人開門,就看到那具屍體躺在棺材裏,穿戴整齊,臉上畫著臉譜。我爸的銅鈴,掛在那具屍體的脖子上。”
趙小軍的臉色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銅鈴,嚥了口唾沫。
江辰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吧。”
王胖子趕緊把碗裏的米粉扒拉完,端起碗把湯也喝了,抹了把嘴,抓起揹包跟上去。
老闆娘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喊了一聲:“小心那個穿紅衣服的!她不是人!”
江辰沒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三人沿著沱江出城,走上了回龍閣古道。
早上的霧氣還沒散,一層一層地鋪在江麵上,像是一條灰白色的綢帶。遠處的山影在霧裏若隱若現,像是水墨畫裏那種暈開的墨跡。古道兩邊是老舊的吊腳樓,木頭的柱子被雨水泡得發黑,有些已經歪了,靠著旁邊的樓撐著,搖搖欲墜。
趙小軍走在前麵,走得很快,像是在趕什麽。王胖子跟在後麵,喘著粗氣,他的登山包太大了,在窄窄的古道上磕磕碰碰,一會兒撞到左邊的牆,一會兒蹭到右邊的欄杆。
“趙兄弟,你走慢點。”王胖子氣喘籲籲,“我這兩百斤肉,跟不上你這瘦猴的節奏。”
趙小軍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想笑,沒笑出來。
江辰走在最後,手裏拿著執念探測儀,螢幕上的指標在慢慢轉。走到一處彎道時,指標突然跳了一下,發出“滴”的一聲。
他停下來。
“辰哥?”王胖子回頭,“怎麽了?”
江辰沒說話,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石板。
石板是濕的,上麵有一層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可他的手指摸到的地方,青苔是黑的,不是那種正常的深綠色,是那種被燒過、被毒過的黑。他把手指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有一股淡淡的焦味,混著胭脂的味道。
“這裏。”江辰站起來,“老趙就是在這兒出事的。”
王胖子趕緊往旁邊縮了兩步,像是地上有什麽髒東西會咬他。趙小軍走過來,蹲在江辰旁邊,看著地上那塊發黑的石板,眼睛紅了。
“我爸......”他的聲音在抖,“我爸就是在這兒......”
他沒說完,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肩膀在抖。
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探測儀上的指標還在轉,不是亂轉,是有規律地轉,像是在追蹤什麽東西。江辰把它舉高,指標指向了古道的盡頭——那個方向,是進山的路。
“走吧。”他把探測儀收起來,“它在給我們指路。”
“它?”王胖子愣了一下,“誰?”
“那個穿紅衣服的。”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看了看四周,霧濛濛的,什麽都看不清。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盯著他,可轉頭去看,什麽都沒有。
三人繼續往前走。出了古城,古道變成了山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兩邊的樹也越來越密,從杉樹變成了竹子,密密麻麻的,把天都遮住了。
竹林子很密,密得陽光都透不進來。地上鋪滿了枯黃的竹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沒有,像是整個世界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趙小軍突然停下來。
“江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不對勁。”
江辰也感覺到了。
他們走了很久,可兩邊的竹子看起來一模一樣。他記得剛才路過一棵斷了的竹子,竹子的斷口是新的,白色的,很顯眼。可現在,那棵斷了的竹子,又出現在他們麵前。
“鬼打牆?”王胖子的臉白了,“辰哥,這是鬼打牆吧?”
江辰沒回答,掏出探測儀。螢幕上的指標在瘋狂轉動,不是追蹤什麽東西,而是在報警——這裏的執念濃度太高了,高到儀器都受不了。
“不是鬼打牆。”他把探測儀收起來,掏出鎮魂燈,“是域。我們已經走進它的域裏了。”
“誰的域?”王胖子問。
“落花洞女。”
江辰舉起鎮魂燈,按下開關。
一道白光從燈裏衝出來,比昨晚在義莊用的那次還要亮,亮得刺眼。白光打在竹子上,那些竹子的表麵,突然浮現出一層黑色的紋路,像是血管一樣,密密麻麻的,從根部一直爬到頂端。
那些紋路被白光一照,像活了一樣,開始扭動,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被火燒到了。竹子開始晃,不是被風吹的,是從裏麵往外晃,像是有什麽東西要破出來。
江辰把鎮魂燈舉高,白光掃過的地方,黑色紋路就縮回去,竹子就安靜下來。他舉著燈,一步一步往前走,白光像一把刀,把黑暗劈開。
王胖子和趙小軍跟在他後麵,緊緊貼著,一步都不敢落下。
走了大約五分鍾,竹林突然豁然開朗。
眼前是一個山坳,四麵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頭,至少有三米高,形狀像是一個人跪在那裏,低著頭,像是在懺悔。
石頭前麵,擺著供品。
水果、糕點、酒。
水果是新鮮的,蘋果紅得發亮,梨子黃得透光,上麵還掛著水珠,像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糕點也是新鮮的,桂花糕、綠豆糕,擺得整整齊齊,上麵的花紋都還在。酒是裝在陶罐裏的,罐口封著紅布,紅布還是濕的,像是剛封上去的。
趙小軍的臉色變了。
“怎麽了?”江辰問。
“今天是三月初二。”趙小軍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幾乎聽不到,“這些供品......是今天擺的。”
王胖子愣了一下:“今天?那不就是......有人比我們先到了?”
江辰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蘋果上的水珠,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
不是水。
是露水。
這些供品,是天亮之前擺的。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巨石。石頭後麵,有一個洞口,被石塊堵了大半,隻留了一條縫,黑漆漆的,看不到裏麵。冷風從那條縫裏湧出來,帶著一股甜味,不是水果的甜,是那種腐爛的花瓣的甜,膩膩的,熏得人腦子發暈。
“就是這兒了。”江辰說。
王胖子湊到洞口,往裏看了一眼,啥也看不到,黑咕隆咚的。他縮回來,嚥了口唾沫:“辰哥,咱們真的要進去?”
江辰沒理他,走到洞口,開始搬那些堵在洞口的石塊。
石頭很大,有些比他的腰還粗,他搬得很吃力,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趙小軍趕緊上去幫忙,兩個人一人一邊,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挪開。
王胖子站在後麵,猶豫了三秒鍾,歎了口氣,也上去幫忙了。
搬了十幾塊石頭,洞口終於能容一個人側身進去了。
江辰打著手電筒,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