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燈，亮了一整夜。
江辰坐在窗前，麵前攤著爺爺的手劄，一頁一頁地翻。手劄的紙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有些地方還被水泡過，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可江辰還是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找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王胖子躺在床上，呼嚕打得震天響。他倒是睡得著，經曆了義莊那一戰，還能睡得這麽香，也算是一種本事。江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翻手劄。
手劄的前麵部分，他翻過很多遍了，那些記錄他幾乎能背出來。可今晚，他翻得特別慢，每一頁都要停很久，像是在那些字裏行間，找爺爺的影子。
“1920年，農曆九月初三，湘西辰河戲台。伶，京劇名伶，年三十二，唱《霸王別姬》，唱至‘虞姬虞姬奈若何’，拔劍自刎，血濺戲台。當場斃命。台下觀眾驚駭四散。翌日，伶之屍身不翼而飛，戲台之上，唯餘一灘黑血，與一張臉譜。”
江辰的手指停在這一頁上。
頁麵的空白處，有一行小字，是爺爺的筆跡，寫得極潦草，像是匆忙間記下來的：“伶之死，非自刎，乃執念所困。其生前曾言：‘戲未完，死不瞑目。’一語成讖。”
“戲未完，死不瞑目。”江辰輕聲念出來，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麽。
他繼續往下翻。
“1940年，湖南某村，全村三百餘人失蹤，隻留空村。房屋完好，桌上飯菜猶溫，灶中柴火未盡。唯村中戲台之上，多了一張臉譜，白底紅線，與伶自刎時所戴者無異。此事疑與伶有關，然無確證。暫記之。”
“1960年，四川某戲院，觀眾集體猝死，死者一百二十三人，死後麵帶微笑，瞳孔放大，魂魄不知所蹤。戲院老闆稱，當晚戲台上有一陌生伶人唱《霸王別姬》，唱功極佳，然麵目不清，似罩霧氣。戲院大火，伶人不知所蹤。”
“1980年，雲南蠱術村，全員失蹤，計二百八十七人。村中蠱母暴動，毒蟲遍地，無法進入。月餘後毒蟲自滅，入村查之，空無一人。唯村中祠堂內，供桌上置一臉譜，與1940年所現者同。”
江辰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些記錄，太像了。二十年一次，每一次都是全村或全戲院的人失蹤或死亡，每一次都留下一張臉譜，每一次都有人在死前聽到《霸王別姬》。
二十年。二十年。二十年。
爺爺追了它二十年，從1940年追到1960年，從1960年追到1980年，從1980年追到2000年。可每一次，都隻是“暫記之”，都隻是“疑與伶有關”，都隻是“查無實據”。
最後一頁，是2000年的記錄。
字跡比前麵的都潦草，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又像是寫得很急，怕來不及。
“2000年，黃河邊，河眼開啟。伶之第四齣戲，欲借河眼之力，開啟陰陽通道。餘追之七日七夜，終在黃河邊截之。然其執念已深，非餘所能滅。餘以黃河令封河眼，伶亦被封於河眼之中。然餘知，此非長久之計。二十年一輪回，二十年後，河眼再開，伶必重現。”
“餘之壽命，所剩無幾。黃河令封河眼，需獻三十年陽壽。餘已六十八，獻三十年，便是九十八。然餘知，餘活不到九十八。河眼封住之日，便是餘命盡之時。”
“一舟，若你看到此頁，說明餘已不在。餘隻盼你記住——鬼戲伶之弱點，不在符咒，不在法器，而在其執念。其執念為何？餘追之二十年，方得其解——其執念，非殺人，非害命，而是‘戲未完’。它要的不是人命，是觀眾。是懂它戲的人。”
“你若能讓它覺得，你懂它的戲，它的執念便會動搖。彼時，方有可乘之機。”
“然，切記——鬼戲伶之戲，不要聽完整。聽完整者，魂魄會被其抽離，永困於其戲台之上，不得超生。”
“餘之孫，一舟，保重。”
字跡到這裏就斷了。
江辰盯著最後那幾個字，眼睛紅了。
“餘之孫，一舟，保重。”
爺爺寫這封信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死。他知道自己活不到看到孫子長大，活不到教他唱戲，活不到告訴他那些年的經曆。他隻能把這些字留在紙上，等著二十年後，他的孫子，在某個深夜，一個人翻開。
王胖子的呼嚕聲突然停了。
“辰哥？”他的聲音還有點迷糊，“你還沒睡？”
江辰沒回頭：“睡不著。”
王胖子從床上爬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到江辰旁邊，看到桌上的手劄，又看到江辰紅了的眼眶，愣住了。
“辰哥，你沒事吧？”他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到什麽傷口。
“沒事。”江辰把手劄合上，“胖子，你知道我爺爺是怎麽死的嗎？”
王胖子撓了撓頭：“不是說……死在黃河了嗎？”
“對。死在黃河。”江辰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沱江的水腥味，“但不是病死的，不是意外死的。是為了封住河眼，獻了三十年的壽命。”
王胖子的嘴巴張大了：“三十年？那……那你爺爺……”
“獻了三十年壽命，又追了伶二十年，身體早就垮了。”江辰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他寫那封信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還是去了黃河，還是封了河眼。”
“為什麽？”王胖子問，“他就不能不管嗎？”
江辰轉過身，看著王胖子。
“不能。”他說，“因為他是擺渡人。”
王胖子不懂，但他沒再問了。
江辰坐回桌前，把手劄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被血跡模糊了，隻能看到幾個字：“鬼戲伶之弱點，在……”後麵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你爺爺不是說了嗎？弱點在執念。”王胖子湊過來，“你剛才唸的那些，我都聽到了。”
“不夠。”江辰搖頭，“執念是它的力量來源，也是它的弱點。但怎麽利用這個弱點，爺爺沒寫清楚。他隻說‘讓它覺得你懂它的戲’。”
“那你懂嗎？”
江辰沉默了很久。
“我聽過它的戲。”他說，“在義莊，那個分身唱的《空城計》。我聽懂了。它唱的不是諸葛亮，是它自己。它坐在城樓上，等著永遠不會來的人。它等了一百年。”
王胖子打了個寒顫：“你別說了，怪瘮人的。”
江辰沒理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兩塊玉佩，放在桌上。
兩塊青白色的玉，並排擺在一起，在手劄泛黃的紙頁上，顯得格外刺眼。他拿起一塊，又拿起另一塊，試著把邊緣的刻痕對齊。
嚴絲合縫。
兩塊玉佩拚在一起，中間那條縫幾乎看不見，像是本來就是一體的。拚出來的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圓，邊緣刻著花紋，中間刻著一個字。
“鬼。”王胖子念出來，“這上麵寫的是‘鬼’？”
江辰點頭，把玉佩翻過來。
背麵也刻著字，很小，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戲未完，人不散。”
五個字，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執拗勁兒。
“戲未完，人不散。”王胖子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這話……怎麽聽著像……”
“像什麽？”
“像咒語。”王胖子壓低聲音，“像那種，唸了就跑不掉的咒語。”
江辰沒說話，把玉佩收進口袋。
窗外，沱江的水麵突然翻湧起來。
不是風。今晚沒有風。
江辰猛地站起來，手按在鎮魂燈上。王胖子也感覺到了，他的臉瞬間就白了，縮到江辰身後，隻露出半個腦袋：“辰哥……又來了？”
江辰沒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
沱江的水麵，像被什麽東西從底下攪動了，翻湧得越來越厲害，浪花拍打著岸邊的石階，發出“啪啪”的聲音。水麵上的燈籠倒影，被攪得粉碎，紅的綠的黃的，混在一起，像一團被打翻的顏料。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鑼鼓聲，不是胡琴聲，是一個聲音，貼著他的耳朵，鑽進他的腦子裏。
涼的。
那個聲音是涼的，像是有人把冰塊塞進了他的耳道，涼得他整個腦子都麻了。
“三月三，辰河戲台。來聽戲。”
江辰猛地轉身，椅子倒了，砸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王胖子嚇得跳起來：“怎麽了怎麽了？！”
江辰的手按在鎮魂燈上，燈已經亮了，白光從他指縫裏漏出來，照得滿屋子都是慘白慘白的光。可窗外，什麽都沒有。
水麵恢複了平靜，燈籠的倒影安安靜靜地浮在水麵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辰哥？”王胖子的聲音在抖，“你聽到什麽了？”
江辰沒回答，他走到窗前，把手伸到窗外。
夜風還在吹，涼絲絲的，帶著水腥味。可那股胭脂味，沒了。那些黑氣，也沒了。什麽都沒了。
可他知道，它來過。
那個聲音，那句“來聽戲”，不是幻覺，不是做夢，是它來了，貼著他的耳朵，把話送進了他的腦子裏。
“胖子。”江辰的聲音很輕。
“嗯？”
“三月三是什麽日子？”
王胖子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三月三……農曆三月三？那不是……”他的臉突然白了，“那不是後天嗎？！”
江辰點了點頭。
“辰哥，你別嚇我。”王胖子的手機都拿不穩了，“那個東西……那個東西說要你去聽戲？去辰河戲台？”
“對。”
“你不能去！”王胖子急了，“你爺爺說了，不要聽完整！聽完整了魂魄就被抽走了！”
“我知道。”
“知道你還去？”
江辰轉過身，看著王胖子。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已經做了決定。
“胖子，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怕死嗎？”
王胖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怕。怕得要死。”
“那你還跟我來湘西？”
王胖子沉默了很久。
“因為你是我的搭檔。”他說，“搭檔就是，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死了，我給你收屍。你活著，我陪你喝酒。”
江辰看著他，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後天，辰河戲台。”他說，“他要在那裏唱第三齣戲。”
“第三齣？不是第一齣嗎？”
“湘西是第一齣。”江辰把手劄收進揹包，“川北是第二齣，雲南是第三齣，黃河是第四齣。他要在四個地方唱四出戲，每唱一出，執念就強一分。四出戲唱完，他就能開啟陰陽通道。”
王胖子的臉白得像紙：“那我們還去？”
“去。”江辰背起揹包，“但不是去聽戲。”
“那是去幹嘛？”
江辰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黑漆漆的，隻有盡頭有一盞燈，昏黃昏黃的，像是隨時會滅。
“去砸場子。”
門關上了，走廊裏隻剩下江辰和王胖子的腳步聲，一重一輕，一快一慢，在空蕩蕩的樓道裏來回撞。
客棧外麵，沱江的水麵，又翻湧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底下，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