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裏,那些傀儡消散後留下的黑煙還沒完全散去,一縷一縷的,像是活物一樣在地上爬,爬到牆角,爬到棺材底下,最後不甘心地消失了。
空氣裏那股胭脂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臭味,像是燒焦的木頭混著腐爛的肉,熏得人直犯惡心。
王胖子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棺材板,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白得跟紙一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他的手還在抖,抖得桃木劍都握不住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辰哥......”他的聲音都在抖,像是嗓子被人掐住了,“剛才那個......那個就是鬼戲伶?”
江辰沒有回答。
他蹲在地上,手裏捏著那張紙條,盯著上麵的五個字——“湘西·第一齣”。
字是用毛筆寫的,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筆一劃都透著股古板勁兒,像是老戲班子裏那些戲摺子上的字。可就是這工整的字,看得江辰後背發涼。
“不是。”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被掐過之後還沒恢複,“那不是鬼戲伶。是他的分身。”
“分身?”王胖子愣了,“什麽叫分身?”
“就是......”江辰站起來,腿有點軟,他撐著牆穩住自己,“就是它的一部分。它的執念太強了,強到能分出好幾個‘自己’。每個分身都有它的意識,都能唱戲,都能控製傀儡。但分身不是真身,殺了分身,真身不會死。”
王胖子的臉更白了:“那剛才那個東西,還不是最厲害的?”
“不是。”江辰把紙條收進口袋,“最厲害的,還在後麵。”
趙小軍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門檻上,抱著他爸留下的銅鈴,低著頭,肩膀在抖。不是怕,是哭。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銅鈴上,把上麵那些鏽跡都衝掉了,露出底下的銅色,黃燦燦的,像是新的一樣。
江辰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沒有說話。
趙小軍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鼻子裏全是血絲。他看著江辰,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江哥......我爸的血......在那東西的指甲縫裏......我看到了......黑色的......幹了的......”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我知道。”江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按,“我看到了。”
“我爸死的時候......是不是很疼?”趙小軍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他死的時候......有沒有人陪著他?”
江辰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
他趕到的時候,老趙已經死了,躺在回龍閣的古道上,七竅流血,臉上被血畫了臉譜。他身邊沒有人,隻有那三具屍體,和一條空蕩蕩的路。
“他走的時候,應該沒有受太多苦。”江辰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符紙貼上去的時候,他就已經沒意識了。”
趙小軍點了點頭,把銅鈴抱得更緊了。
王胖子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過來。他看著趙小軍,嘴巴張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麽安慰的話,可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是從揹包裏掏出一包紙巾,塞到趙小軍手裏。
“兄弟,擦擦。”他的聲音難得地正經,“你爸是條漢子。敢接這趟活,就說明他有膽子。你也是。”
趙小軍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擤了把鼻涕,站起來。
“江哥。”他的聲音還在抖,但比剛才穩多了,“那個分身說的‘第一齣’,是什麽意思?”
江辰走到棺材旁邊,低頭看著那具屍體。
年輕男人穿著褪色的戲服,臉上的臉譜已經碎了半邊,露出的麵板是青灰色的,像是放了很久的肉。他的眼睛閉著,嘴也閉著,像是真的睡著了。可江辰知道,這張臉,剛才笑過,唱過,說過話。
“他要唱四出戲。”江辰蹲下來,把屍體脖子上的衣服掀開。
脖子下麵,鎖骨的位置,有一塊玉佩。
和之前在那具屍體身上發現的那塊一模一樣。
青白色的玉,巴掌大小,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水裏撈出來的。玉佩正麵刻著一個字——“伶”,背麵刻著一朵蘭花,花瓣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像是血,又像是胭脂。
江辰把玉佩摘下來,和口袋裏的那塊放在一起。
兩塊玉佩,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樣的紋路,一樣的刻字。他試著把兩塊拚在一起,邊緣的刻痕嚴絲合縫,像是本來就是一體的。
“兩塊了。”王胖子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這玩意兒到底是啥?鬼戲伶的名片?見人就發一塊?”
江辰沒理他,把玉佩翻過來,對著義莊裏昏暗的燈光看。
玉佩的背麵,除了那朵蘭花,邊緣還刻著一行小字,小得幾乎看不見。他眯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戲......未......完......人......不......散。”
“戲未完,人不散。”江辰念出來,聲音很輕。
王胖子打了個寒顫:“這話聽著怎麽這麽瘮得慌。”
江辰把兩塊玉佩收好,站起來,走到義莊門口。
天還沒亮,外麵的霧散了大半,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遠處的山影。沱江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照在義莊門口的泥地上。
地上有腳印。
不是他們的。
是那些傀儡的。
那些腳印很淺,像是踩在棉花上留下來的,可每一個都很清楚,腳尖朝著義莊裏麵,腳跟朝著外麵,整整齊齊的,像是排練過一樣。
江辰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其中一個腳印。
涼的。
不是泥土的涼,是那種刺骨的涼,像是摸到了冰。
“辰哥,你看。”王胖子走過來,指著義莊外麵的路,“那邊也有。”
江辰抬頭看過去,那些腳印從義莊門口一直延伸到山路深處,一個接一個,消失在晨霧裏。
“它們往山裏去了。”江辰站起來,“那邊有什麽?”
趙小軍走到門口,看了看腳印的方向,臉色變了:“那邊......那邊是落花洞的方向。”
“落花洞?”王胖子撓了撓頭,“那是什麽地方?花落的地方?”
趙小軍搖頭,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是我們這兒的一個傳說。落花洞女,你們聽說過嗎?”
江辰和王胖子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趙小軍靠在門框上,點了根煙。他的手還在抖,打火機打了好幾次纔打著。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煙,白煙和義莊外麵的霧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煙,哪個是霧。
“我們湘西這邊,有種說法。”趙小軍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到,“有些姑娘,還沒出嫁就死了。她們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害死的,是‘嫁’給洞神了。”
“嫁給洞神?”王胖子皺起眉頭,“什麽意思?”
“就是......她們走到某個山洞裏,就不出來了。”趙小軍彈了彈煙灰,“她們說,洞神看上了她們,要把她們娶走。家裏人不敢攔,因為攔了會遭報應。所以就在洞口擺上供品,燒香磕頭,把姑娘送進去。姑娘進了洞,就再也沒出來過。”
“那不是送死嗎?”王胖子的聲音拔高了。
“是送死。”趙小軍苦笑,“但家裏人覺得,這是福氣。嫁給洞神,全家都能得到保佑。所以那些姑娘,進去的時候都穿著嫁衣,紅彤彤的,笑得很開心。她們覺得自己不是去死,是去嫁人。”
江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些姑娘,最後都死了?”
“死了。”趙小軍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她們的屍體,有時候會在洞口被發現,穿著嫁衣,臉上帶著笑,像是睡著了。可她們的眼睛,是睜著的,全黑,沒有眼白。”
王胖子打了個哆嗦:“你別說了,我後背都發涼了。”
江辰沒說話,他掏出爺爺的手劄,翻到中間某一頁。
手劄上,有一行字被紅筆圈了出來:“湘西落花洞,民國年間有女子入洞嫁神,屍身不腐,執念不散,成半鬼半妖之物。其執念核心——‘等一個人’。此人為何?不詳。”
“等一個人。”江辰念出來,“等誰?”
趙小軍搖頭:“不知道。傳說很多,有人說是在等一個戲子,有人說是在等一個書生,還有人說是在等一個負心漢。反正,每個落花洞女都在等一個人,等了一百年,兩百年,還在等。”
江辰的手微微發抖。
他想起剛才那個分身說的話——“二十年一出戲,我等了很久了。”
他也想起爺爺手劄裏寫的那句話——“鬼戲伶的戲,不要聽完整。”
他還想起剛才唱戲的時候,那個分身唱的是《空城計》,諸葛亮坐在城樓上,彈琴,唱歌,等著司馬懿來。
等。
都是在等。
鬼戲伶在等二十年一出戲,落花洞女在等一個人,這些傀儡在等一個指令。
“它們都在等。”江辰輕聲說,“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東西。”
王胖子沒聽清:“辰哥,你說啥?”
江辰把手劄合上,轉身看著趙小軍:“你爸死之前,有沒有提過‘落花洞女’?”
趙小軍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種變,不是害怕,是震驚,是那種“你怎麽知道”的震驚。
他的嘴唇抖了幾下,手裏的煙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滅了。
“你......你怎麽知道落花洞女?”趙小軍的聲音都在抖,“我爸出事前三天,喝醉了,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小軍,爸這趟活要是回不來,你就去落花洞,找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她知道是誰殺了爸。’”
義莊裏安靜得可怕。
連風都停了。
江辰盯著趙小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你去了嗎?”
趙小軍搖頭:“沒有。我不敢。那個地方,鎮上的人都不敢去。去了就回不來。”
江辰沉默了很久,久到王胖子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說:“天亮之後,我們去落花洞。”
王胖子的臉瞬間垮了:“辰哥,你不是吧?!咱們剛差點死在這兒,你又要去送死?!”
“不是送死。”江辰看著義莊外麵,晨霧裏,那些腳印還在,像是路標,引著他們往山裏去,“是去找答案。”
“什麽答案?”
江辰摸了摸口袋裏的兩塊玉佩,冰涼冰涼的,硌得手疼。
“鬼戲伶為什麽要唱四出戲,落花洞女在等誰,我爺爺當年到底經曆了什麽。”他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這些答案,都在山裏。”
王胖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到江辰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那種眼神,他見過。
在檔案室,江辰翻到爺爺手劄最後一頁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不是怕,不是恨,是那種“我一定要知道真相”的倔。
趙小軍站起來,把銅鈴掛回腰間:“江哥,我跟你去。”
“你不怕?”江辰看著他。
“怕。”趙小軍的聲音還在抖,可他的眼睛不再紅了,“但我爸說了,讓我去找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我爸不會害我。”
王胖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後歎了口氣,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符紙和裝備。
“行吧行吧,去就去。”他把揹包往肩上一甩,“反正我這條命今天是撿回來的,再丟一次也無所謂了。”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江辰:“辰哥,你說那個落花洞女,穿紅衣服,長得好看嗎?”
江辰沒理他。
王胖子自顧自地說:“要是好看的話,我能不能跟她合個影?好歹也是湘西傳說,回去能吹牛......”
“胖子。”江辰打斷他。
“嗯?”
“閉嘴。”
王胖子癟了癟嘴,嘟囔了一句什麽,轉身走進晨霧裏。
江辰站在義莊門口,最後看了一眼裏麵。
那些棺材還在,那些符紙還在,那些黑煙的痕跡還在。可那個坐起來的屍體,那些唱戲的傀儡,那些黑色的絲線,都不在了。
隻有那兩塊玉佩,沉甸甸地壓在他胸口。
他轉身走進霧裏。
身後,義莊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