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裏,那張符紙燒成灰燼的瞬間,江辰覺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
屍體的眼睛全黑,沒有一點眼白,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正死死盯著他。嘴角慢慢揚起來,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那張殘破的臉譜上,紅色的花紋像活了一樣,在麵板底下緩緩蠕動。
“戲,還沒唱完呢。”
屍體開口了,聲音不是之前那種陰柔的戲腔,而是低沉、沙啞、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迴音,在義莊裏來回撞。
江辰的後背全是冷汗,涼得刺骨。他握著鎮魂燈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種麵對絕對危險時,身體本能的反應。他能感覺到,這具屍體身上的氣息,和外麵那些傀儡完全不一樣。那些傀儡是空的,是木偶,但這具屍體裏麵,有東西,有真正的“執念”,而且很強,強到他的陰陽眼都開始刺痛。
“辰哥!那玩意兒又活了!”王胖子在門口貼完最後一張符,回頭一看,嚇得腿都軟了,手裏的桃木劍差點掉地上,“你不是貼了符嗎?!怎麽又活了?!”
趙小軍也看到了,他手裏的銅鈴搖得更瘋了,鈴鐺的聲音在鑼鼓聲裏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可他還是搖,他的嘴唇都在抖,可他的眼神卻死死的盯著那具屍體,盯著它指甲縫裏那些黑紅色的血——他爸的血。
“我要殺了你。”趙小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可他的眼睛紅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你殺了我爸,我要殺了你。”
他舉起銅鈴,朝那具屍體衝過去。
“小軍!別去!”江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拉,力氣大得趙小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摔倒,“你不是它的對手!退後!”
趙小軍還想往前衝,可王胖子從後麵抱住了他,把他往牆角拖:“冷靜!兄弟你冷靜!辰哥說得對,你上去就是送死!”
那具屍體從棺材裏站了起來。
它的動作很慢,像是關節生鏽了,每動一下都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它站在棺材裏,低頭看著江辰,全黑的眼睛裏倒映出他的影子。
“民調局的人?”它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東西,“二十年前的符,可比你的好用。”
江辰的心猛地一沉。
二十年前。它見過爺爺。
“你認識我爺爺?”江辰盯著它,手裏的鎮魂燈舉得更穩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時候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屍體笑了,笑聲很低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陰冷:“認識。那個老東西追了我二十年,從湘西追到雲南,從雲南追到黃河。他差點殺了我。”
“差點?”江辰聽出了這個詞裏的意思。
“對,差點。”屍體從棺材裏跨出來,腳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地麵都跟著震了一下,“所以他死了,我還活著。”
江辰的腦子裏閃過爺爺手劄裏那些潦草的字跡,那些被血跡模糊的頁麵,那些關於“鬼戲伶”的記錄。爺爺追了二十年,最後還是沒能徹底消滅它,隻是把它封住了,封了二十年。
二十年,又是一個二十年。
“你比你爺爺差遠了。”屍體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黑氣像蛇一樣在地上爬,順著義莊的磚縫,往四麵八方蔓延,“他至少能跟我打上三百回合,你?你連我的一個傀儡都打不過。”
“放你媽的屁!”王胖子從牆角衝出來,擋在江辰前麵,手裏舉著桃木劍,劍尖都在抖,可他還是梗著脖子喊,“辰哥比你爺爺厲害多了!你等著,等會兒就打得你滿地找牙!”
屍體看著王胖子,全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玩味:“胖子,你挺有意思。等會兒把你的魂魄留下來,給我當觀眾。”
王胖子嚇得嚥了口唾沫,可還是沒退:“你……你嚇唬誰呢!老子是民調局的!見過大世麵!”
江辰沒時間廢話了。
他舉起鎮魂燈,把功率調到最大,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衝出去,照在屍體身上。屍體後退了一步,身上的黑氣被白光灼燒,發出“嗤嗤”的聲音,像是把肉放在燒紅的鐵板上。
可它隻是後退了一步。
沒有尖叫,沒有崩潰,隻是皺了下眉頭,像是在忍受一點微不足道的疼痛。
“鎮魂燈?民調局的新玩具?”屍體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灼傷的胸口,黑氣又湧上來,把傷口蓋住了,“有點疼。但也就那樣。”
江辰的心裏一沉。
鎮魂燈對它的效果,比對那些普通傀儡差了十倍不止。這東西的執念太深了,深到鎮魂燈的白光都照不透。
他不能硬拚。
“胖子!符!”江辰大喊,同時從腰包裏掏出三張破執符,朝屍體衝過去。
王胖子反應過來,把手裏的符紙一股腦全扔給江辰:“接住!”
江辰衝到屍體麵前,第一張符拍在它的胸口,符紙剛貼上,就被黑氣腐蝕,燒成灰。第二張符拍在它的額頭,堅持了三秒,也燒沒了。第三張符拍在它的脖子上,這次堅持了五秒,可最終還是化作一團黑煙。
屍體的嘴角揚得更高了:“沒用的。你的符,跟你爺爺的比,差遠了。”
它伸手,一把掐住江辰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江辰的腳離地了,脖子被掐得喘不過氣,臉漲得通紅。屍體的手冰涼冰涼的,像是被凍了一百年的鐵,箍在他的喉嚨上,越來越緊。
“辰哥!”王胖子瘋了似的衝過來,桃木劍砍在屍體的手臂上,“哢嚓”一聲,劍斷了,可屍體連動都沒動。
趙小軍也衝過來了,他搖著銅鈴,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砸在地上:“放開他!你放開他!”
屍體看著他們,像看兩隻螞蟻:“你們都想死?好,我成全你們。”
它另一隻手抬起來,黑色的絲線從指尖射出,纏向王胖子和趙小軍。
王胖子被絲線纏住脖子,整個人被拖到半空中,他的臉瞬間就紫了,雙手拚命去扯脖子上的黑線,可那線像是鐵絲一樣,根本扯不動,反而越勒越緊。
“胖……胖子……”江辰的眼睛充血,視線開始模糊,他聽到王胖子的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趙小軍也被絲線纏住了,在地上拚命掙紮。
不能死。
不能死在這裏。
江辰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腰包裏摸出一樣東西——林技術研發的“執念炸彈”,小型的那種,威力不大,但貼臉炸,夠它喝一壺的。
他咬著牙,把炸彈塞進屍體的嘴裏。
“嘭!”
一聲悶響,炸彈炸了。
屍體鬆開手,往後退了好幾步,它的嘴被炸爛了半邊,黑煙從裂口裏往外冒,臉譜碎了一半,露出底下幹枯的、發黑的麵板。
江辰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他大口大口地喘氣,肺像要炸了一樣。
王胖子和趙小軍身上的絲線也斷了,兩個人摔在地上,王胖子捂著脖子直咳嗽:“媽的……咳咳……這玩意兒……真狠……”
屍體捂著自己的嘴,全黑的眼睛盯著江辰,第一次露出了憤怒的表情:“你……你敢傷我?”
江辰站起來,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可他還是笑了:“我說了,你的戲,唱不完了。”
屍體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江辰以為它要撲上來了。
可它沒有。
它往後退了一步,身上的黑氣越來越濃,把它的身體裹住。它的嘴角又揚起來了,露出一個詭異的笑:“湘西這一出,算你贏了。但還有三出。”
“你不會得逞的。”江辰握緊鎮魂燈,可他的腿都在抖,站都快站不住了。
屍體沒理他,它的身體化作黑煙,從窗戶飄了出去。那些在義莊外麵的傀儡,也跟著化作黑煙,消散在濃霧裏。
鑼鼓聲停了。
胡琴聲也停了。
義莊裏突然安靜得可怕,隻有三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雞鳴聲。
天快亮了。
江辰靠著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脖子上有五道青紫色的指印,嗓子像被火燒過一樣疼。王胖子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趙小軍坐在牆角,抱著他爸的銅鈴,渾身都在抖。
“辰哥……”王胖子的聲音還在抖,“剛才那東西……就是鬼戲伶?”
江辰搖了搖頭:“不是。是它的傀儡,但比外麵那些強得多。它的執念,有一部分在這具屍體裏。”
他低頭看向地麵,屍體已經消失了,隻留下那具穿著戲服的年輕男人的屍體,躺在棺材旁邊,臉上的臉譜還在,可眼睛閉上了,像隻是睡著了。
江辰撐著牆站起來,走到屍體旁邊,蹲下來。
屍體的手裏,攥著一張紙條。
他掰開屍體的手指,把紙條抽出來。
上麵隻有一行字,用工整的小楷寫著:
“湘西·第一齣。”
江辰盯著這五個字,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憤怒。
鬼戲伶把這當成一場遊戲,一出戲,湘西是第一齣,後麵還有三出。它要唱完四出戲,每一出,都要死人。
王胖子爬過來,看到紙條上的字,臉都白了:“第……第一齣?那後麵還有三出?”
江辰沒回答,他把紙條收好,站起來,走到義莊門口。
濃霧散了,天邊露出一點魚肚白,遠處的鳳凰古城在晨霧裏若隱若現,沱江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哭。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三塊玉佩,涼的,硌手。
“辰哥。”王胖子走到他身邊,聲音很小,“我們……能贏嗎?”
江辰看著遠方,沉默了很久。
“能。”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可他的眼睛,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