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虧?
我?湯嘉財怔了怔,心頭閃過淩亂的猜測:
一個湯嘉財是肝論文用腦過度,一個湯嘉財是肝片用撚過度……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理智值:
【-100000000】
又好像確實挺神虧的。
「就是怎麼樣?」他再次朝歌廳內大喊,但身體狀態太差,一喊就頭暈轉向、眼冒金星。
「就是快要講Bye bye,中文叫死到臨頭啊,好難搞的。」修哥的聲音傳來,「你回去叫老林自己搞啦,我現在Happy hour呀!」
踢波麼,把我又踢回去?湯嘉財頓時急了,眼前正一陣陣發黑,「不是啊,修哥……!」
守門的寸頭小哥嫌吵地**了聲,讓開門口,催趕道:「入去講,穿紅衫、跳著舞的那個是修哥。」
湯嘉財連忙擠進了金象歌廳,立即被歌聲、人聲、煙味、酒氣交融而成的熱浪包圍,頭更暈了。
他往小哥指的小舞台方向走去,邊走邊張望,人呢?
「我愛廟街!」小舞台上的男歌手笑唱著又一首歌,圍在舞台前玩鬨的一群客人也是跳著唱著,高聲合唱出下一句:「We Love Temple Street!」
隻見人群是在圍著跳得最起勁的一箇中年男人來跳的。
那男人中等身材,穿著時髦的紅皮衣、白皮褲,一雙尖頭黑皮鞋,黑髮用巨量髮膠梳成飛機頭,造型矚目。在眾人的歡鬨中,男人擺動身體,拱動檔部,穿來跳去,舞姿柔軟而又有力。
此時歌聲漸停,男人瀟灑地一甩右手,食指指著上空,引起眾人又一片喝彩:
「修哥好嘢!」
「廟街舞王,修哥!」
「正呀!!」
湯嘉財是有點意外的,可能是因為聽到「涼茶佬」的第一反應是那種濕滯阿叔。
其實還真的比較難把這個有型男人聯絡起來,也看不出對方是不是超凡者。
他正要上前,但修哥一停舞,已經就有好幾個人爭搶般快步圍上去。
「顧先生,擦擦汗。」一個麵目嚴肅的平頭西裝男人給修哥遞去一條乾淨毛巾,講的是閩南味國語。
修哥一邊接過毛巾擦汗,一邊以白話味國語說:「給麵子叫我修哥,不給麵子叫我修仔,OK?」
另一個身材豐滿的成熟女人笑道:「修哥,我們盛合藥業想邀請您出席……」
「哎,你們放過我啦。」修哥搖著頭打斷,雙手擺了擺動,「我在這Happy hour啊!」
與此同時,一個路過的男酒客見湯嘉財懵懵地的樣子,樂道:「你先等等吧,修哥好威風的!有什麼頭暈身癢、不孕不舉,誰不找修哥?有名字給你叫的:藥師佛!」
藥師佛?
修哥的外號又真是挺威風的。
湯嘉財眉頭一動,老本行民俗學的知識湧出來了,嘀咕道:「《藥師本願功德寶卷》?」
從十六世紀起,用方言去撰寫自己的經卷以及表達教義的經文,這是民間宗教教派的主要特徵之一。
在明清時代,這類書籍被稱為「寶卷」。
研究民俗信仰,是離不開要研究寶卷的,他肝論文以來,看過、瞭解過的不同教派的寶卷不計其數。
《藥師本願功德寶卷》又叫《藥師經》,是16世紀明代最重要的寶卷之一。
《藥師經》記載了「藥師佛」的事跡,其中第七大願,藥師佛重複了治癒眾生疾病的承諾。
他現在算是切身體會了,為什麼藥師佛在古代民間那麼受供奉,實在是痛啊……
「保管?」男酒客聽到了他的嘀咕,困惑道:「保管什麼呀?」
「藥師佛嘛,《藥師本願功德寶卷》……」湯嘉財說。
他眨眨眼睛,層層重影中,隻見修哥時髦的皮衣皮褲上有一格格晶片般的精密圖案。
那邊,修哥正要走開繼續跳舞,忽然似乎聽到了什麼,轉頭往這邊瞥來。
「別礙著。」修哥對圍著他的眾人說,大步走去的同時,再次打量起了湯嘉財,「小子,『藥師佛』這裡是冇有的,『藥屎忽』就有一個。」
【 C!「屎胐/屎忽(** **)」在一千年前的《廣韻》早有記載,原義為「臀」。】
咦?湯嘉財冇想到修哥會主動走來,是因為我說出《藥師經》麼?
但怎麼感覺,修哥正盯著我的屎胐來打量……
「小子,神虧成你這樣。」修哥嗬嗬道,「都算是一個奇才,洋文呢叫Talent!」
「那怎麼治呢?」湯嘉財抓頭,真的想知道。
醫生讓他看喃嘸佬,喃嘸佬讓他看涼茶佬,到底怎麼治啊大佬?
「你呢,屬於治回來都浪費錢的那種。」
修哥對他橫看豎看,下了診斷,「不過我這個人好公平的,跟我一個調調的人,我就肯幫。」
「那?」湯嘉財聽得出修哥是個精通多種語言的人,古今中外混合使用。
說「一個調調」就用的國語,而不是白話的「啱Key」。
這種人,要麼真有文化,要麼喜歡裝有文化。
「在廟街這裡,很少人知道什麼寶卷的喔?講真,香城地又有幾個知道呀?」
修哥邊說邊往歌廳外麵走,周圍的歌手、酒客們紛紛笑呼「修哥,明晚再來啊!」
「我剛好知道而已。」湯嘉財跟著回到喧囂的街頭,夜風涼爽中帶著各種夜宵味。
林師傅的委託任務還冇有完成,看來自己不隻是要見到涼茶修,得喝到涼茶纔可以。
剛出門口,修哥就從街邊的一個小吃檔拿了一串熱騰騰的魚蛋,老闆打招呼叫了聲修哥,修哥掏出一個硬幣給了老闆,邊吃魚蛋,邊說:「《龍虎豹》大家就識,《藥師本願功德寶卷》?No No No.」
「啊哈。」湯嘉財知道修哥所言非虛。
雖然這是個異世界,有很多事物不同,但科技水平差不多。
在這80年代初,手機全靠大哥大,電腦全靠64KB記憶體,網際網路基本上還是一片空白,對於他來說都非常落後。開車看導航?有,有一本厚厚的《地圖王》提供翻閱。
所以一般人接觸到的資訊,都很有限且單一。
像《藥師經》這種即使在資訊爆炸的新世紀都屬於專業知識的小眾東西,在這還真冇幾個人會知道。
「你哪裡來的,香城大呀?」修哥問,湯嘉財正想掩飾一下,修哥又急忙叫住:「等下!中文大!」
「都不是。」湯嘉財聳聳肩,「雲錦邨中學,讀到中五。」
修哥一下嗆住,幾乎把嘴巴裡的魚蛋全噴了出去,劇烈咳嗽不已,「……耍我呀?小子?」
也跟在後麵的西裝男人、成熟女人等幾個人,同樣搞不清楚狀況,相顧無言。
「修哥你不要誤會……」湯嘉財隻能這麼解釋,「我隻是平時喜歡讀點閒書而已,剛剛好碰上。」
「你們這些小子,鹹書就讀!閒書?」
修哥不肯買帳的語氣,「好,廟街誰不知道我顧修平時也是喜歡讀點閒書?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考考你。唔,聽著……白話『小子』這個詞,怎麼寫、怎麼來的!」
跟隨的幾個人,有的頓時樂了:
「修哥,你別玩啦!」
「你這樣叫他怎麼答呀!」
「不是玩。」修哥鄭重其事,直盯著湯嘉財,「你答得出來,我就幫你;你答不出來,找其他人吧。」
湯嘉財一時無語,周圍街道的嘈雜聲洶湧入耳。
小子!?
白話讀起來像……靚仔?音近但應該不是;嫩仔?好像不是這個音……
驟然,嗞哐!
他眼前顯示出一條新的電台資訊:
【 C!「僆(liàn)」在二千年前的《爾雅》早有記載:「未成雞,僆。」】
【在夜城,你可以隨便叫別人靚仔、靚女,但不能隨便叫別人僆仔、僆妹,除非你想打架。】
撲街,湯嘉財深吸一口氣,這個發發發電台又好像挺好用的。
這時候眼痛欲裂,他隻想快點喝到涼茶,就用手指作筆,試著答道:「這個詞的正字是『僆子』,根據《爾雅》的說法,原義是指『雛雞』……」
「……!?」修哥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愣愣地看著湯嘉財,手中魚蛋都掉到地上。
湯嘉財停住了話,知道自己答對了。
除了西裝男人,成熟女人等幾個人先是大笑,想給修哥捧場,然後意識到不對,驟一下靜了下來。
不會吧,小子,你來真的?
他們又是驚奇,同時也有著一份顧慮。
熟悉修哥的人都知道他自命不凡,又喜歡出風頭顯威,居然有人在他麵前這麼搶戲……
「你怎麼知道的?」修哥回過神來。
「冇,剛好知道而已。」湯嘉財話聲放輕,感覺有點不對勁,「剛剛好對語言學有點研究。」
「又是剛剛好?」修哥從路邊報攤拿起一份彩報,「又不見你剛剛好知道下一期**彩的號碼!!」
湯嘉財頓時心臟砰砰跳,凝動雙目,也真的巨想知道……
隻是,這次發發發電台冇聲了。
眼睛又一下受刑般的裂痛,他嘶聲急道:「修哥,我這是答出來了吧?你說會幫我的?我的眼睛好痛……」
「僆子!你連『僆子』是怎麼回事都即刻答得出來,你不覺得有問題的嗎?」
廟街霓虹閃爍,人來人往,修哥一步一步逼近懵了的湯嘉財,以「還不抓到你了」的語氣哈笑說:
「你知道《藥師本願功德寶卷》我算你有學識,但是你隨口答得出來『僆子』?無可能的,你不是眼有事,你根本就是癡了線!Psychotic,精神病啊!」
修哥頓了頓,大聲道:「你,鬼,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