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的音樂聲還冇停,樓上那首歌迴圈到第三遍。
陸一鵬坐在餐桌前,盯著麵前那盤快涼透的三文魚。艾米麗站在料理台邊上,假裝在收拾鍋鏟,其實同一個碗已經擦了三四遍。
樓梯響了。
索菲亞走下來,換了身衣服——寬鬆的衛衣,運動短褲,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她趿拉著拖鞋進廚房,拉開冰箱,拿了瓶果汁,擰開喝了一口,靠在冰箱上看陸一鵬。
“陸醫生,”她說,“你還冇走?”
“正準備走。”
“彆啊,”索菲亞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兩條腿交疊著,短褲往上縮了縮,“你還冇回答我剛纔的問題呢。”
陸一鵬看著她:“什麼問題?”
“你和我媽,”索菲亞下巴朝艾米麗的方向抬了抬,“在廚房乾嘛呢?”
艾米麗背對著他們,擦鍋的手停了一下。
“學做三文魚。”陸一鵬說。
“學做三文魚?”索菲亞笑了一聲,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媽那三文魚還是我教的呢,你跟她學?”
陸一鵬也笑了:“那你教更好。”
索菲亞眼睛亮了:“行啊,明天教——你會做什麼?”
“中餐。”
“比如?”
“西紅柿炒雞蛋,青椒肉絲,麻婆豆腐,紅燒肉,”陸一鵬數著,“想吃哪個?”
索菲亞舔了舔嘴唇,看向艾米麗:“媽,他明天還來嗎?”
艾米麗終於放下鍋鏟,轉過身,表情看不出什麼。
“問你陸醫生。”
索菲亞轉回頭,撐著下巴看他:“來嗎?”
陸一鵬看著她。
十七八歲,麵板白,眼睛大,笑起來虎牙尖尖的。衛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下麵一小片麵板,運動短褲下麵兩條腿又長又直,交疊著擱在那兒,腳踝細得跟什麼似的。
“來。”他說。
“那你明天給我做麻婆豆腐,”索菲亞站起來,“你要是做得好吃,我就教你做三文魚,正宗美式做法。”
“成交。”
索菲亞滿意地點點頭,拿著果汁瓶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又回頭:“對了,你剛纔說你是中醫是吧?”
“對。”
“鍼灸推拿那種?”
“都乾。”
索菲亞想了想,看向艾米麗:“媽,你每週去他那店,花多少錢?”
艾米麗頓了一下:“你問這乾嘛?”
“好奇啊,”索菲亞走回來,又坐下,“四千美元一個月是吧?我在你信用卡賬單上看見過。”
陸一鵬眉毛動了動。
艾米麗看著他,又看索菲亞,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四千?”索菲亞盯著陸一鵬,“我媽什麼病啊,花這麼多錢?”
“冇病,”陸一鵬說,“調理身體,排毒養顏。”
“排毒養顏?”索菲亞上下打量艾米麗,“媽,你麵板是挺好的,但四千塊一個月也太貴了吧?都做什麼專案?”
艾米麗臉有點紅:“就是按摩,推拿,拔罐……”
“按摩?”索菲亞來勁了,“按哪兒?”
“全身。”陸一鵬替艾米麗答了,“經絡推拿,疏通氣血,你媽以前宮寒,現在好多了。”
索菲亞眨眨眼,又看他:“那你給我按一下試試?”
艾米麗出聲:“索菲亞!”
“怎麼了?”索菲亞一臉無辜,“我體驗一下,看看值不值四千塊。要是真有效果,以後我也去,給你省點錢。”
艾米麗被她噎住。
陸一鵬笑了。
索菲亞看著他笑,自己也笑:“你笑什麼?”
“冇什麼,”陸一鵬站起來,“行啊,給你按按。”
“現在?”
“現在冇空,”陸一鵬看了眼手錶,“得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
“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陸一鵬想了想:“下週?”
“下週我要去采風,”索菲亞皺眉,“明天你來做麻婆豆腐的時候,順便給我按。”
陸一鵬看著她。
她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冇躲。
“行。”陸一鵬說。
索菲亞滿意了,站起來,這回真往樓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陸醫生,你叫什麼?”
“陸一鵬。”
“我叫索菲亞,”她指了指自己,“索菲亞·史密斯,你可以叫我菲亞。”
陸一鵬點點頭。
索菲亞上樓了,腳步聲咚咚咚,又是一聲門響。
客廳安靜了。
艾米麗站在料理台邊上,表情複雜。
陸一鵬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我車到了。”
“我送你。”
“不用。”
他走到玄關換鞋,艾米麗跟過來,壓低聲音:“她就這樣,想到什麼說什麼,你彆往心裡去。”
“冇往心裡去,”陸一鵬繫好鞋帶,直起身,“小姑娘挺有意思。”
艾米麗看著他,欲言又止。
陸一鵬拉開門,走出去。
門關上的時候,他聽見艾米麗歎了口氣。
第二天下午五點,陸一鵬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索菲亞。
她今天穿了件緊身背心,牛仔短褲,頭髮紮成丸子頭,露出光潔的脖子和肩膀。鎖骨下麵那道溝比昨天明顯,背心領口低,勒出兩團肉擠在一起的形狀。
“來了?”她側身讓他進來,“我媽在洗澡,讓你先坐。”
陸一鵬進門,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麵是青椒、肉絲、豆腐、西紅柿、雞蛋。
“你真買菜了?”索菲亞湊過來看,“我還以為你光說不練呢。”
“光說不練那是美國男人。”陸一鵬換鞋,往廚房走。
索菲亞跟在他後麵,盯著他手裡的袋子:“麻婆豆腐你做得到底正宗不正宗?我在洛杉磯吃過幾家,都不怎麼樣。”
“那是因為你冇吃過正宗的。”
陸一鵬把袋子放料理台上,開始往外掏東西。索菲亞靠在旁邊看,手撐著檯麵,身體微微前傾,背心領口往下垂。
陸一鵬餘光掃了一眼,移開。
“陸醫生,”索菲亞忽然開口,“你昨天和我媽在廚房,真就隻是學做三文魚?”
陸一鵬手頓了一下,繼續切青椒。
“不然呢?”
“不知道,”索菲亞盯著他側臉,“所以問你。”
“就是學做三文魚。”
“那為什麼我一喊,你們倆都那麼緊張?”
陸一鵬切青椒的刀停了,轉頭看她。
索菲亞歪著頭,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點笑。背心領口下麵,那兩團肉擠在一起,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你多大?”陸一鵬問。
“十八,”索菲亞說,“怎麼了?”
“十八歲就想這麼多,累不累?”
索菲亞笑出聲,虎牙又露出來:“我就問問,你急什麼?”
“冇急,”陸一鵬繼續切青椒,“你媽教我做魚,你突然回來,換誰都得緊張一下——怕你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你媽和我不清不楚。”
索菲亞看著他,眨眨眼:“那你們清不清楚?”
陸一鵬切完青椒,開始切肉絲。
“清楚,”他說,“我是她醫生,她是病人,就這。”
索菲亞點點頭,也不知道信冇信。
“行吧,”她站直身,“那你教我切菜,我學學你們華國男人怎麼做飯。”
陸一鵬讓開半個身位,索菲亞湊過來,拿起刀。她切菜的動作很生疏,刀抬得高,落得慢,一片青椒切了三刀才切斷。
“你這樣不行,”陸一鵬站到她身後,伸手握住她拿刀的手,“刀得貼著指關節,這樣纔不會切到手。”
索菲亞後背靠在他胸口,僵了一下。
陸一鵬握著她的手,帶她切了兩下,鬆開。
“會了?”
索菲亞回頭看他,臉有點紅,但嘴上冇服軟:“會了,你讓開,我自己來。”
陸一鵬退後半步,靠在料理台邊上,看她切。
索菲亞低頭切菜,動作還是生疏,但認真了很多。她切著切著,忽然問:“陸醫生,你按摩真有用嗎?”
“有用。”
“能治什麼病?”
“很多病,肌肉痠痛,關節問題,失眠,內分泌失調……”
“那你能給我按按嗎?”索菲亞抬頭看他,“就現在,趁我媽還冇下來。”
陸一鵬看著她。
她臉上沾了點頭髮,額角有細密的汗珠,眼睛亮亮的,等著他回答。
“行,”陸一鵬說,“按哪兒?”
索菲亞想了想,放下刀,轉身背對著他,把肩膀露出來。
“肩,這兩天畫畫畫得有點酸。”
陸一鵬抬手,按在她肩膀上。
小姑娘肩膀窄,肉薄,一按就能摸到骨頭。他拇指按著肩胛骨上沿,慢慢往裡推。
索菲亞“嘶”了一聲,肩膀縮了縮。
“疼?”
“有點。”
“忍著,你這兒肌肉太緊,經常低頭畫畫吧?”
索菲亞點頭,冇說話。
陸一鵬繼續按,從肩膀推到後頸,又從後頸推回肩膀。索菲亞的背心是細吊帶,後背露著一大片,他能看見她脊椎骨一節一節的,隨著呼吸輕輕動。
“陸醫生,”索菲亞忽然說,“你手好燙。”
“熱纔有效果。”
“那你昨天給我媽按,她也覺得燙嗎?”
陸一鵬手頓了一下。
索菲亞冇回頭,但嘴角好像彎了彎。
“你問這個乾嘛?”
“好奇,”索菲亞說,“我媽什麼感覺,我也想試試。”
陸一鵬冇接話,繼續按。
樓梯響了。
艾米麗走下來,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濕著。她走到廚房門口,看見陸一鵬站在索菲亞身後,手按在她肩膀上,腳步停了。
“你們……”
“媽,陸醫生給我按摩呢,”索菲亞回頭看她,“他說我肩膀太緊,給我鬆鬆。”
艾米麗看著陸一鵬。
陸一鵬把手收回來,擦了擦。
“小姑娘畫畫累的,順手按按。”
艾米麗點點頭,走進廚房,看了看料理台上的菜。
“都切好了?”
“切好了,”索菲亞搶著答,“我切的青椒,陸醫生切的肉。”
艾米麗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
陸一鵬開火熱鍋,倒油,開始炒菜。廚房裡響起滋啦聲,油煙冒起來,香味飄散。
索菲亞站在旁邊看,艾米麗靠在門口看。
三個人都冇說話。
菜炒好了,麻婆豆腐,青椒肉絲,西紅柿炒雞蛋,擺了一桌。索菲亞嚐了一口麻婆豆腐,眼睛亮了。
“好吃!”
陸一鵬笑了:“冇騙你吧。”
索菲亞埋頭吃,吃了半碗飯才抬頭:“陸醫生,你明天還來嗎?”
“明天上班。”
“那後天?”
“後天也上班。”
索菲亞皺眉:“那你什麼時候有空?”
陸一鵬想了想:“週末?”
“行,”索菲亞點頭,“週末你來,我教你做三文魚,你給我按摩——說好了啊。”
艾米麗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索菲亞看她:“媽你嗓子不舒服?”
“冇有,”艾米麗低頭吃飯,“吃你的。”
吃完飯,索菲亞主動洗碗。陸一鵬在客廳坐著,艾米麗端了杯茶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就這樣,”艾米麗小聲說,“想一出是一出。”
“挺好的,”陸一鵬喝了口茶,“活潑。”
艾米麗看著他,欲言又止。
廚房裡水聲嘩嘩響,索菲亞哼著歌,是昨天樓上放的那首。
“陸醫生,”艾米麗壓低聲音,“她讓你按摩的事……”
“我知道,”陸一鵬放下茶杯,“點到為止。”
艾米麗點點頭,還想說什麼,索菲亞從廚房出來了,擦著手。
“洗完了,”她往客廳走,“媽,你們聊什麼呢?”
“冇什麼,”艾米麗站起來,“我送你陸醫生回去。”
“我去送吧,”索菲亞搶著說,“正好出去走走。”
艾米麗看著她。
索菲亞已經拿起車鑰匙,衝陸一鵬招手:“走吧陸醫生,我送你。”
陸一鵬站起來,看了艾米麗一眼。
艾米麗冇說話。
車是那輛銀灰色賓士,索菲亞開得比艾米麗猛,出小區的時候差點蹭到路牙。
“慢點。”陸一鵬說。
“冇事,我技術好。”索菲亞打方向盤,拐上大路,“陸醫生,你下週真給我按摩?”
“真給。”
“收費嗎?”
陸一鵬看了她一眼:“你給嗎?”
索菲亞笑出聲,虎牙又露出來:“給啊,你按得好我就給。”
“按多少?”
“你不是按小時收費嗎?我媽一小時多少錢?”
“兩百。”
“那我也兩百,”索菲亞踩油門,“你給我按兩個小時,我給你四百。”
陸一鵬靠著椅背,看她。
路燈從車窗照進來,在她臉上晃過一道道光影。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很緊緻,下巴尖尖的,脖子細長,鎖骨下麵,背心領口邊緣,那兩團肉的弧度若隱若現。
“看什麼?”她忽然轉頭看他。
“看你開車。”
“騙人,”索菲亞笑,“你看我胸。”
陸一鵬冇說話。
索菲亞又笑了一聲,轉回去看路。
車停在中草堂門口,索菲亞拉上手刹,轉頭看他。
“陸醫生,四百塊一小時,說好了啊。”
“是兩百。”
“我說的是四百,”索菲亞眨眨眼,“兩小時。”
陸一鵬看著她。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帶著笑,背心領口下麵,那兩團肉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行,”他拉開車門,“週末見。”
“週末見。”
陸一鵬下車,往店裡走。走到門口回頭,那輛銀灰色賓士還停在那兒,車窗開著,索菲亞一隻手搭在窗沿上,衝他揮了揮。
他點點頭,推門進去。
表妹還在前台嗑瓜子,看見他進來,鼻子嗅了嗅。
“哥,你身上什麼味?”
“什麼什麼味?”
“香水味,”表妹湊過來聞,“不是之前那個,換人了?”
陸一鵬冇理她,往樓上走。
表妹在後麵喊:“哥,你悠著點!”
陸一鵬頭也冇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