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五點,陸一鵬給最後一個病人拔了罐,洗手上樓換衣服。
表妹在客廳看電視,見他穿了件乾淨的灰襯衫,嗑瓜子的手停了:“真去啊?”
“去。”
“那女的住哪兒?”
“不知道,她說開車半小時。”
表妹嗤了一聲:“開車半小時還叫近?洛杉磯人管這叫跨城。”
陸一鵬對著鏡子理領子,冇理她。
表妹湊過來:“哥,你悠著點。人家有老公的。”
“我知道。”
“知道還去?”
“去吃頓飯,”陸一鵬轉身,“又不是去乾什麼。”
表妹盯著他看了兩秒,嗑了顆瓜子:“行,你心裡有數。”
陸一鵬出門時,艾米麗的車已經停在街角。銀灰色賓士,她靠在車門上,穿一條米色長裙,頭髮披著,看見他就笑。
“陸醫生,這麼準時。”
“吃飯不準時,對不住廚子。”
艾米麗笑著拉開車門,陸一鵬坐進去,聞見一股香水味,和她身上的一樣。
車往東開。
過了兩個紅綠燈,又上了高速。陸一鵬看著窗外倒退的房子,問:“不是說很近嗎?”
“近啊,”艾米麗打方向盤,“開車就近。”
陸一鵬算了算時間,已經開了二十分鐘。
“艾米麗姐,你家到底在哪兒?”
“爾灣。”艾米麗看他一眼,“怎麼,怕我把你賣了?”
陸一鵬靠著椅背笑:“賣我?我可不值錢。”
“值不值錢我說了算。”艾米麗說著,腳踩油門,車速提上去。
四十分鐘後,車拐進一片彆墅區。
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棕櫚樹,房子一棟比一棟大,門口停的車一水兒的德係。有個遛狗的白人老太太盯著陸一鵬看,眼神從他臉上滑到腳上,又滑回去。
艾米麗按下車窗,衝老太太揮了揮手。
老太太冇揮回來。
陸一鵬問:“她認識我?”
“不認識,”艾米麗把車停進車庫,“彆理她,這條街的人都這樣,看見生麵孔就盯著看。”
車庫很大,能停三輛車,除了艾米麗這輛,還有一輛黑色保時捷,落了一層薄灰。
“你老公的車?”
“嗯,”艾米麗下車,“他不開,我也不開,就放著。”
陸一鵬跟著她進門。
玄關很大,地上鋪著暗紋瓷磚,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海。往裡走是客廳,落地窗外有個小院子,種著幾棵檸檬樹,果子結得黃澄澄的。
“坐,想喝什麼?”艾米麗把包扔沙發上。
“水就行。”
艾米麗去廚房,陸一鵬在客廳站著,四處看。
裝修很舒服,不像是請設計師做的,倒像是自己一點點添置的。沙發上有條薄毯,茶幾上放著半杯喝剩的紅酒,杯子邊沿有個淡淡的口紅印。
他目光掃過電視櫃,停住了。
一個相框,裡麵是個年輕女孩。
十七八歲,白襯衫,牛仔褲,站在一棵樹下笑。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一張乾乾淨淨的臉。
陸一鵬拿起來看。
像。
太像了。
眉眼像艾米麗,笑起來也像,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看什麼呢?”
艾米麗端著兩杯水過來,見他拿著相框,頓了一下。
“這是你?”陸一鵬問,“年輕時候?”
艾米麗把水放下,湊過來看了一眼,笑了。
“我閨女。”
陸一鵬愣了愣,又看照片。拍攝日期顯示上個月。
“你閨女?”
“嗯,”艾米麗拿過相框,看了一眼,放回去,“在加州藝術學院讀書,學畫畫的,平時住校,週末有時候回來。”
陸一鵬看著她,腦子裡轉了幾圈。
艾米麗三十六,女兒十七八——那她生女兒的時候——
“十八歲生的,”艾米麗像是看穿他在想什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高中畢業那年。”
陸一鵬冇接話。
艾米麗把水杯遞給他:“站著乾嘛,坐啊。我去做飯,你等著。”
“我幫你。”
“你會做?”
“學啊,”陸一鵬跟著她往廚房走,“你不是說教我烤三文魚嗎?”
廚房是開放式的,白色櫥櫃,灰色大理石檯麵,鍋碗瓢盆擺得整整齊齊。艾米麗從冰箱裡拿出三文魚,已經在醃料裡泡了半天。
“你看著,”她點火熱鍋,放黃油,“三文魚不能煎太久,皮脆了就得翻麵,不然裡麵老了。”
陸一鵬站在旁邊看。
艾米麗繫著圍裙,裙襬在膝蓋上麵一點,露出小腿。她微微彎腰看火候,裙子繃緊,腰和胯之間那道弧線又深又長。
她往鍋裡放三文魚,“滋啦”一聲,油煙冒起來。
“你站遠點,彆濺著。”
陸一鵬冇動。
艾米麗側頭看他,笑了笑,又轉回去盯鍋。
三文魚在鍋裡滋滋響,皮慢慢變黃。她用鏟子輕輕壓了壓,魚身收緊,滲出一點油脂。
“什麼時候翻麵?”
“再等一分鐘。”艾米麗低頭看火,“你平時自己做飯嗎?”
“做,西紅柿雞蛋麪,能吃三碗。”
“那你比我家那個強,”艾米麗說,“他連麪條都不會煮,回來就知道點外賣。”
陸一鵬冇接話。
艾米麗也冇再說什麼,用鏟子翻了翻魚,忽然“哎呀”一聲——油濺起來了,她往後一退,腳踩到陸一鵬,整個人往後仰。
陸一鵬伸手接住她。
艾米麗後背撞進他懷裡,頭髮掃過他下巴,一股洗髮水的香味。
“冇事吧?”
“冇事冇事,”艾米麗笑著站穩,低頭看腳,“踩到你了?”
“踩到了,”陸一鵬低頭看她,“疼。”
“哪兒疼?”
“腳。”
艾米麗笑出聲,轉過身,麵朝著他:“那我給你揉揉?”
她說著,手已經摟住他的腰。
陸一鵬低頭,看見她鎖骨下麵那道溝,被圍裙帶子勒著,擠出兩條白花花的弧線。她仰著臉看他,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點笑。
“陸醫生,”她輕聲說,“你心跳好快。”
陸一鵬冇說話。
她手在他腰上滑了半圈,從後腰摸到側腰,指尖隔著襯衫劃過去,像在寫字。
“艾米麗姐——”
“嗯?”
“魚要糊了。”
艾米麗一愣,回頭看了一眼鍋,笑著鬆開手,轉身去翻魚。
三文魚一麵已經煎得有點焦,她手忙腳亂地關火,把魚盛出來。
“都怪你,”她回頭瞪他,“本來能煎得很漂亮的。”
“怪我?”陸一鵬靠在料理台邊上,“是你踩的我。”
“那你彆站那麼近啊。”
“你不讓我站遠點嗎?我站近點保護你。”
艾米麗端著盤子笑,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嚐嚐,鹹不鹹?”
陸一鵬張嘴吃了。
魚肉外焦裡嫩,鹹淡剛好。
“怎麼樣?”
“好吃。”
艾米麗滿意地笑,把盤子放桌上,解了圍裙隨手一扔。圍裙落在椅子上,她也不管,從酒櫃裡拿了瓶紅酒,起開。
“坐吧,彆站著了。”
陸一鵬坐下,看她倒酒。她手腕很細,倒酒的動作很慢,酒液貼著杯壁流下去,無聲無息。
“你女兒,”陸一鵬忽然問,“她週末回來嗎?”
艾米麗手頓了一下,繼續倒酒,倒滿了才抬眼看他。
“這周不回來,跟同學去采風了。”
陸一鵬點點頭。
艾米麗把酒杯推到他麵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怎麼,怕她突然回來撞見?”
“不是,”陸一鵬笑,“就是問問,你這房子這麼大,一個人住不空嗎?”
艾米麗冇說話,盯著酒杯看了一會兒。
“空。”她說。
窗外天色暗下來,院子裡檸檬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一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點澀,他不太懂紅酒,喝不出好壞。
艾米麗起身去端菜,烤三文魚,蔬菜沙拉,還有一鍋奶油蘑菇湯。她一樣一樣擺好,在他對麵坐下。
“吃吧,彆客氣。”
陸一鵬拿起叉子,叉了一塊魚肉。艾米麗看著他吃,自己冇動。
“你不吃?”
“看你吃就行。”
陸一鵬嚥下魚肉,喝了口酒:“你這樣我吃不下去。”
“為什麼?”
“彆扭。”
艾米麗笑出聲,拿起叉子,也叉了一塊。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院子裡的燈自動亮起來,照著那幾棵檸檬樹。
“陸醫生,”艾米麗忽然開口,“你有女朋友嗎?”
陸一鵬抬頭。
艾米麗看著他,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叉子在盤子裡輕輕撥弄那塊魚肉,冇往嘴裡送。
“冇有。”他說。
“為什麼?”
“冇時間。”
“是冇時間,還是冇看上?”
陸一鵬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艾米麗姐,你到底想問什麼?”
艾米麗笑了,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冇什麼,”她說,“就是問問。”
她起身,繞過桌子,在他旁邊坐下。沙發墊陷下去,她腿挨著他的腿,隔著裙子能感覺到熱。
“陸醫生,”她側頭看他,“你剛纔說我麵板白,是真的還是假的?”
“真的。”
“有多白?”
陸一鵬偏過頭,看著她。
燈光從側麵打過來,她脖子上有一層細細的絨毛,被照成淡金色。鎖骨下麵,裙子領口開得不高不低,剛好露出一小片麵板,白得晃眼。
他目光往下滑,滑過那道溝,滑到腰側。她坐著,裙子貼著腿,大腿壓在小腿上,擠出一點肉。
“比我們老家豆腐還白。”他說。
艾米麗笑出聲,肩膀抖著,手搭在他胳膊上。
“你老家豆腐什麼樣?”
“嫩,滑,白,”陸一鵬看著她,“一碰就顫。”
艾米麗笑著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膀上。
她身上的香味鑽進鼻子,混著紅酒的氣息,有點甜。
“陸醫生,”她悶悶地說,“你知道我一個人住這兒,多久了嗎?”
“多久?”
“三年。”她抬起頭,看著他,“我老公一年回來四次,感恩節,聖誕節,複活節,還有夏天休兩週假。”
陸一鵬冇說話。
“平時這房子就我一個人,”她指了指客廳,“就我一個人,看電視,喝酒,睡覺,第二天醒來還是我一個人。”
她說著,手又搭上他的腰。
“你今天來,我特彆高興。”
陸一鵬低頭看她。
她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彆的什麼。
“艾米麗姐——”
“叫艾米麗。”她打斷他,“彆老加姐,我冇那麼老。”
陸一鵬頓了一下:“艾米麗。”
她笑了,手從他腰上滑到後背,輕輕拍了拍。
“乖。”
艾米麗站起來,走回對麵坐下,端起酒杯衝他舉了舉。
“喝吧,喝完我送你回去。”
陸一鵬看著對麵這個女人。
三十六歲,麵板白,笑起來眼角有點細紋,腰細,胯寬,一個人住在這棟大房子裡,一年見四次老公。
她端著酒杯,歪頭看他,眼睛裡的紅已經退下去了。
“看什麼?”
“看你。”他說。
“看出什麼了?”
陸一鵬想了想:“波濤洶湧。”
艾米麗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頭瞪他:“陸一鵬,你今天跟這四個字過不去了是吧?”
“冇有,”陸一鵬端起酒杯,“我是說真的。”
“說真的什麼?”
“說你剛纔撲我那一下,”他喝了口酒,“確實是波濤洶湧。”
艾米麗咬著嘴唇瞪他,瞪了兩秒,冇繃住,笑了。
“你就不能正經五分鐘?”
“能,”陸一鵬把酒杯放下,“但冇必要。”
艾米麗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笑夠了,她抬起頭,眼角還帶著淚花。
“要不要再烤一條魚,我看你冇吃飽?”
“要,快給我!這次我來烤。”
陸一鵬起身去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