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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午後,瑤草將陸清晏叫到主屋,指著桌上攤開的一張新繪的草圖。草圖上粗略地勾勒出外營及周邊區域,上麵用炭筆標註了幾個新的符號。
“你看這裡,”瑤草的手指落在外營東側,靠近圍牆的一片空地上,“地勢較高,背風,遠離居住區和主要水源。我想在這裡,建一個小型的燒陶窯。”
“燒陶?”陸清晏微微一怔。
製陶需要黏土、技術、專門的窯爐和燃料,並非易事。
“對。”瑤草點頭。
“外營現在用的陶罐、陶碗,大多是蒐集來的殘次品,數量有限,且極易損壞。我們需要自己生產,不僅是吃飯喝水的碗罐,還有儲存糧食、醃製乾菜的壇甕等等。不能總指望從廢墟裡撿,或者用寶貴的物資去跟商隊換。”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孫二的小組前幾日偵察時,在城東南的廢窯場附近發現了裸露的陶土層。質地如何還需驗證,但至少來源不遠。至於技術……”
她看向陸清晏,“流民登記裡,有一個姓餘的老頭,自稱祖上燒過窯。雖然年邁,但可以讓他試試,帶幾個機靈肯學的年輕人。”
陸清晏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先讓孫二帶人去確認陶土,再把餘老漢找來問問。”
“不急在一時。”
瑤草擺擺手,“先準備著,等水田和豆田穩定下來再抽調人手。眼下還是以農事和防禦為要。”
兩人正商議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約定的叩門暗號。
陸清晏迅速開門,門外是孫二。
他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主家,陸監!”
孫二閃身進來,反手關好門,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南邊有訊息了!不是商隊,是……是另一股流民!人數不少,得有七八十,拖家帶口的,正沿著舊官道往北邊來,方向……看架勢,是衝著咱們寧州城來的!”
瑤草和陸清晏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七八十人,這可不是小數目!
“什麼時候發現的?距離多遠?情形如何?”瑤草沉聲問。
“南邊二十五裡外的老鴉嶺,晌午頭髮現的。他們走得很慢,老弱婦孺多,看著跟當初周老漢他們差不多,也是逃難的樣子。但……”
孫二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眉頭微蹙,“但我覺著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陸清晏追問。
“說不上來……”
孫二撓撓頭有點懵,“就是感覺……太整齊了。逃難的隊伍我見多了,可這支隊伍,雖然走得慢,但老弱婦孺都在中間,青壯男人拿著傢夥散在外圍,前後還有探路的。看著……像是有人管著,有防備。”
瑤草眉頭微蹙。
“他們發現你們了嗎?”瑤草問。
“那肯定是冇有的。”孫二肯定地說,“我們離得遠,躲在石頭後麵看的。他們探路人的隻往前走了三五裡就回去了。”
瑤草沉吟片刻,腦中飛快地權衡。
七八十人,若真是逃難百姓,接納意味著他們又得承受一波巨大的糧食壓力和內部管理挑戰。拒絕,很有可能引發衝突,而放任這樣一支有組織的隊伍在附近遊蕩就是個隱患。
若對方心懷叵測,那就更麻煩了。
“他們現在到哪了?”她問。
“按照他們的速度,估計天黑前能到老鴉嶺北邊的破廟一帶。離咱們這兒,還有差不多二十裡。”孫二估算道。
還有二十裡,還有時間準備。
“孫二,你帶兩個人立刻返回,繼續監視。不要靠近,隻遠遠看著,注意他們的動向,以及是否有異常舉動。”瑤草迅速下令,“每隔一個時辰,派一個人回來報告情況。”
“是!”孫二領命,轉身就要走。
“等等。”瑤草叫住他,“帶上乾糧和水,注意安全。若被髮現,立刻撤回,不要糾纏。”
“明白!”
孫二重重點頭,人飛快地消失在門外。
接下來的啞院有片刻的安靜。
“要不要立刻召集趙大牛他們?”陸清晏打破寂靜問。
“不急。”
瑤草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平靜的午後景象,“先弄清楚情況。若真是逃難百姓,未必是壞事。”
陸清晏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我們缺人,尤其是缺壯勞力。”瑤草聲音平靜,“水田需要更多人手,燒陶、建房、乃至接下來的防禦,都需要人。隻要能管得住,喂得飽,人,就是最大的資源。”
“可糧食……”陸清晏擔憂道。
“糧食是問題,但不是不能解決。”
瑤草目光深遠,“胡掌櫃的商隊證明瞭,我們可以用產出和蒐集的物資換取必需品。有了更多人,我們可以開墾更多的田,製作更多的東西,形成更大的交換能力。當然,前提是……”
她轉過身,看向陸清晏,眼神銳利如刀:“前提是,我們必須有絕對的控製力,確保新來的人能遵守我們的規矩,融入我們,而不是反過來稀釋甚至顛覆我們。”
陸清晏明白了。
“所以,我們需要先判斷,這支隊伍,是綿羊,還是披著羊皮的狼。”
瑤草道,“孫二的監視很重要。你去通知趙大牛和李老實,讓他們暗中做好準備。護安隊取消輪休,全員待命,武器檢查一遍。四門加強警戒,尤其是南門。動靜不要大,不要引起內部恐慌。”
“是。”陸清晏應下,轉身快步離去。
瑤草獨自留在主屋,垂眸,思緒如潮。
一支七八十人流民隊伍,還是有組織的……會是誰?從哪裡來?為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朝著寧州城而來?
是巧合,還是有意?
她想起胡掌櫃臨彆時那些意味深長的話語。
難道,寧州城有人的訊息,已經在一定的範圍內傳開了?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照在啞院斑駁的土牆上,也照在遠處外營窩棚升起的、平和的炊煙上。
瑤草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冷靜而堅定。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她走到牆邊,取下那把短弩,仔細檢查機括,裝上弩箭。
無論如何,做好最壞的準備,總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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