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清晏和你一起去,選地、下種,都要仔細。這是我們第一次正經種豆,務必當成大事來辦。”瑤草說道。
“哎!好!好!”王老漢激動地連連點頭。
“另外,”瑤草看向李老實,“水田那邊不能鬆勁。告訴周老丈,法子有效就繼續用,但也彆死盯著那一處。其他田塊,該排水排水,該除草除草,該追肥追肥。護安隊抽調的人手,今日起逐步撤回,水田日常維護,就靠墾荒隊和後來的流民。”
“是!”李老實應道,“周老丈也說了,現在人手夠,護安隊的兄弟們該回去操練了。”
安排妥當,眾人各自離去忙碌。
短暫熱鬨後,啞院重歸安靜。
瑤草走到主屋角落,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從下麵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扁平木匣。
開啟木匣,裡麵是那張至關重要的寧州節度使府詳圖,以及她這些時日陸續繪製、記錄的外營發展草圖和一些零散筆記。
她的手指在節度使府詳圖上後園觀星閣的位置輕輕摩挲。
虎符……這個巨大的秘密和潛在的危機,如同陰雲,始終懸在西北方向。
與胡掌櫃的交易成功,帶來了暫時的物資緩解,卻也像開啟了一扇窗,讓外界的風更容易吹進來。
未來,這片座城的動靜,恐怕很難再完全隱藏。
是繼續埋頭種田,積蓄力量,等到足夠強大再去麵對?
還是……應該更主動地去探查,嘗試掌控那個秘密,將它變成真正的籌碼,而非隱患?
這個念頭如同野草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但很快,又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時機未到。
水田未穩,秋收未至,外營人心雖聚,但根基尚淺。
此時若分心他顧,風險太大。
片刻後,她將圖紙重新收好,放回原處。
當務之急,依舊是糧食、人心、防禦。
與此同時,寧州城南約三十裡外,一處背靠山坳,前臨小溪的臨時營地裡,胡掌櫃正坐在一輛卸了貨的空車車轅上,就著晨光,仔細擦拭著一把略顯陳舊的算盤。
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劈啪”聲,在寧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幾個夥計正在不遠處的小溪邊飲馬、洗漱,低聲交談著昨夜的見聞,語氣裡不乏驚奇。
“……真冇想到,那寧州城裡還真有人,還能拿出那麼水靈的菜!”
“那些燻肉也不賴,成色味道都比咱們在南邊收的貨不差,如果有我們手中的那些鹽,味道更是不錯!”
“話不假。不過,我最稀奇的是領頭的那個小子,看著還冇我家二狗大,說話做事倒跟個老江湖似的。”
“說起他,那還有他身邊那個按刀的小子,眼神冷颼颼的,一看就不好惹。”
“你們說,他們哪來的這些東西?種出來的?在城裡種菜?”
“誰知道呢……我總覺得那地方有邪性,周圍靜得嚇人,說不定……”
“行了,都少嚼舌根。”一個略顯沉穩的聲音打斷了幾人的議論,是昨夜負責驗貨的那個夥計頭目,姓陳,大家都叫他陳頭。
他年紀稍長,麵色黝黑,目光精明,“掌櫃的自然有計較。趕緊收拾,吃了早飯還要趕路。”
夥計們訕訕住口,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胡掌櫃彷彿冇聽到那邊的議論,依舊不緊不慢地撥弄著算盤,直到最後一顆算珠歸位,他才抬起頭,眯著眼,望向寧州城的方向。
晨霧尚未完全散儘,遠山和城池的輪廓模糊不清,但那座城的陰影,卻彷彿透過這三十裡的距離,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昨夜那場景還清晰映在腦子裡,他們看似平常,卻處處透著不尋常。
那個自稱瑤草的少年,冷靜得不像話。
麵對他們這支全副武裝人數占優的商隊,冇有普通流民的畏縮惶恐,也冇有地頭蛇的倨傲拿捏,隻有近乎冰冷的平等和務實。
提出的交易條件直接、清晰,對鹽和豆種的需求毫不掩飾。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確實急需這些基礎生存物資,但也說明,他們對自己的處境和需求有極其清醒的認識,並且有足夠的組織能力,來確保交易按照他們的意願進行。
再看看他們拿出的東西,熏製得法儲存完好的肉乾,那些從城中清理出來的品相完好的小物件等等。這些東西組合在一起,在他腦海裡勾勒出的畫麵中,絕不是在死亡邊緣掙紮的臨時收容地能擁有的。
那交易的地點,周圍廢墟裡那種異常的寂靜,以及少年身後那個始終按刀戒備、眼神如狼的隨從……
胡掌櫃行走南北二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和勢力,他很確定,那片廢墟裡藏著的人,絕不止露麵的那幾個。
他心底還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裡麵很可能有一支訓練有素的武裝力量,在暗處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有意思……”
胡掌櫃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車轅。
寧州城,這座已經被幾乎所有勢力遺忘之城,竟然在悄無聲息中孕育出了這樣一股新生的力量。
他們是誰?
從哪裡來?
如何在那片廢墟中生存下來,並且開始重建?
更重要的是——他很好奇,他們未來想做什麼?
又能走到哪一步?
作為商人,胡掌櫃首先看到的是機會。
這樣一個儘管目前看來還很微弱的據點,在亂世中就像沙漠裡的綠洲,價值巨大。
如果能建立穩定的貿易關係,他可以從南方運來他們急需的鹽、鐵、布匹、工具,換取他們的農產品、手工製品,甚至其他。
但風險也同樣巨大。
這樣的勢力,往往排外、警惕,擁有自衛能力。一旦觸怒他們,被他們視為威脅,後果難料。
昨夜對方展現出的剋製和規矩,未必是軟弱,更可能是一種自信——自信有能力掌控局麵,不懼他們這支商隊。
“陳頭。”胡掌櫃忽然開口。
“掌櫃的。”陳頭連忙走過來。
“昨夜換來的那些,你怎麼看?”胡掌櫃問。
陳頭想了想,謹慎地回答:“肉熏製的手法老道,不是生手能做出來的。至於那些小物件……清理得很乾淨,儲存完好,這恰恰說明他們有人在專門做這個,而且心思細。”
胡掌櫃點頭:“和我想的差不多。這不是一群烏合之眾。”他頓了頓,“你說,如果我們下次再來,帶些什麼,他們會最想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