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6：炊煙的味道炊煙是什麼味道？
在很多人看來，炊煙就是煙，嗆人的，熏眼睛的，沒什麼好聞的。
但在這個山穀裡長大的孩子，都聞得出來。
小梅五歲那年，第一次跟著奶奶小花學做飯。
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裡添柴火。火苗舔著鍋底，煙從煙囪裡飄出去，也有一小部分從灶口冒出來，熏得她直咳嗽。
“奶奶，煙好嗆。”她揉著眼睛說。
小花笑了，把她拉到一邊。
“傻孩子，煙從煙囪出去就不嗆了。你聞聞，外麵飄的炊煙，是什麼味兒？”
小梅跑出去，站在院子裡，仰起頭，使勁吸了吸鼻子。
她聞到了。
是飯菜的香味。
紅燒肉的香味，燉雞的香味，炒雞蛋的香味，餃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村子都是。
“奶奶，我聞到了！”她跑回去，高興地喊，“是飯的香味！”
小花摸摸她的頭。
“對了。炊煙，就是飯的香味。有人做飯，就有炊煙。有炊煙，就有飯吃。有飯吃，就能活下去。”
小梅點點頭，記住了。
後來，小梅長大了，去了城裡念書。
城裡的飯館很多，什麼味道都有。但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她想起小時候在山穀裡聞到的炊煙味。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不光是紅燒肉的香，不光是燉雞的香，不光是炒雞蛋的香。
還有一種別的味道。
是什麼味道呢？
她想不出來。
那年暑假，她回山穀。
汽車開到山穀口，就進不去了。她下了車，沿著那條老路，慢慢往裡走。
走了不遠，她停下了。
她聞到了。
炊煙的味道。
從山穀裡飄出來的，淡淡的，裊裊的，混著飯菜的香，混著柴火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混著青草的甜味。
她站在那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是這個味道。
她小時候聞到的味道。
家的味道。
她笑了，加快腳步往裡走。
後來，小梅也老了。
她也像奶奶小花一樣，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聞著炊煙。
有時候，城裡的孫子回來看她，問她：“奶奶，你們這兒有什麼好的？連個飯館都沒有。”
小梅笑了。
“有飯館。小石頭家的飯館，開了幾十年了。”
孫子撇嘴：“就那一家？能有城裡好吃？”
小梅說：“你聞聞。”
孫子吸了吸鼻子。
他聞到了。
炊煙的味道。紅燒肉的香味，燉雞的香味，炒雞蛋的香味，餃子的香味。混在一起，飄得滿村子都是。
還有一股別的味道。
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他覺得，好聞。
真好聞。
後來，孫子在城裡開了公司，賺了很多錢。他想接小梅去城裡住，住大房子，吃好的喝好的。
小梅不去。
“城裡沒有炊煙。”她說。
孫子不明白：“炊煙有什麼好的？不就是煙嗎？”
小梅搖搖頭，不解釋。
她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聞著那些炊煙。
紅燒肉的味道，是兒子家飄來的。他今天肯定又燉肉了。
燉雞的味道，是隔壁老王家飄來的。他家閨女回來了，殺雞待客呢。
炒雞蛋的味道，是村口張家飄來的。他家孩子多，頓頓炒雞蛋。
餃子的味道，是自家廚房飄來的。兒媳婦在包餃子呢，待會兒就能吃了。
她一樣一樣聞出來，一樣一樣認出來。
炊煙的味道，就是生活的味道。
後來，小梅也走了。
她走的那天，炊煙還在飄。
兒孫們把她埋在山坡上，挨著奶奶小花，挨著太奶奶林蘇芮。
三塊墓碑，並排立著。
一塊刻著：“林蘇芮，一個做飯的人。”
一塊刻著：“小花，林蘇芮的女兒。”
一塊刻著：“小梅，小花的孫女。”
風吹過來，輕輕的。
炊煙從山穀裡飄起來，從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起來。
紅燒肉的味道，燉雞的味道，炒雞蛋的味道，餃子的味道。
還有那股說不清的味道。
家的味道。
小梅在天上聞著，笑了。
真香。
現在，山穀裡的孩子還愛玩一個遊戲。
他們站在院子裡，仰著頭，閉著眼睛，猜炊煙。
“這是我家，我媽在燉雞！”
“這是我家，我爸在炒雞蛋！”
“這是小石頭爺爺家，他家在做紅燒肉！”
“這是紀念館那邊，他們又在做飯給參觀的人吃了！”
他們猜著，笑著，鬧著。
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起來，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像永遠一樣。
有個城裡來的孩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們。
他聞了聞，什麼也聞不出來。
“你們怎麼知道是誰家的？”他問。
山穀裡的孩子笑了。
“聞出來的啊。你聞，我家燉雞的味道，和別人家不一樣。我媽放的調料不一樣。”
“我家炒雞蛋，我爸愛放蔥花，也和別人家不一樣。”
“小石頭爺爺家的紅燒肉，傳了三代了，那個味道，一聞就知道。”
城裡孩子吸了吸鼻子，還是沒聞出來。
“我聞不出來。”
山穀裡的孩子拍拍他的肩膀。
“沒事。你多住幾天，就聞出來了。”
城裡孩子點點頭。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炊煙，使勁地聞。
總有一天，他會聞出來的。
炊煙的味道。
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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