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口述紀念館開館後，小花多了一個任務——錄口述史。
縣裡來了個年輕人，姓李，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他拿著錄音機，拿著本子，天天來找小花，讓她講過去的事。
“花奶奶，”他說，“您慢慢講，想到什麼講什麼。越細越好。”
小花想了想，從最開頭講起。
講她娘帶著她逃難，講鬼子燒了村子，講她們在山裡轉了好幾天，講找到這個山穀的時候，她已經快餓死了。
講第一次見到林蘇芮，那個穿著棉衣的女人，端著一碗疙瘩湯，問她“喝不喝”。
“那碗湯，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小花說，“熱乎乎的，鹹滋滋的，裡麵還有野菜。我喝了那碗湯，就活過來了。”
小李認真地記著，錄音機轉著。
小花接著講。
講林蘇芮怎麼教她認字，怎麼教她做人，怎麼教她做飯。講她怎麼養兔子，那隻灰兔子叫毛毛，她養了好幾年，最後老死了，她哭了好幾天。
講大牛怎麼來的，傷得多重，林蘇芮怎麼救他。講小石頭怎麼來的，怎麼跟著林蘇芮學做飯。講秀芹怎麼來的，怎麼和大牛好上的。
講那些年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記在心裡，從來沒忘過。
講了三天，才講到勝利。
小李看著那厚厚的本子，感嘆道：“花奶奶，您記性真好。”
小花搖搖頭：“不是記性好。是那些事，忘不了。餓肚子的滋味忘不了，吃上飯的滋味也忘不了。林同誌的飯，吃一口記一輩子。”
小李點點頭。
“那後來呢？”他問，“勝利以後呢？”
小花接著講。
講大牛和秀芹成親，講小石頭成親，講她自己成親。講孩子們出生，長大，離開，回來。講林蘇芮老了，頭髮白了，還在做飯，還在曬太陽。
講那個春天，她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就那樣走了。
小花講到這裡，停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小李也沒催，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小花才接著說。
“她走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她說，“像睡著了，像在做夢。我想她一定是夢見以前的事了，夢見那口鍋，那些人，那些飯。”
她頓了頓，眼眶紅了。
“我握著她的手，是涼的。但她臉上在笑。我就知道，她高興。她這輩子，值了。”
小李低下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記完了，他抬起頭，問：“花奶奶，您覺得林蘇芮同誌這一生，最了不起的是什麼？”
小花想了想。
這個問題，很多人問過她。她也想過很多次。
“她把我們都養活了。”她說，“那時候，那麼多人，那麼多張嘴，那麼苦的日子。她一個人，愣是把我們都養活了。沒讓一個人餓死，沒讓一個人吃樹皮。”
她頓了頓，又說：“她不光養活了我們的身子，還養活了我們的心。她教我們認字，教我們道理，教我們做人。她讓我們知道，人活著，不光是為了吃飯，還有別的。”
小李點點頭，記下來。
小花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炊煙，慢慢說：
“她總說，她就是個做飯的人。但在我心裡，她是我娘。是我唯一的親人。”
“她養大了我，教我做人，送我出嫁，幫我帶孩子。她陪我走了那麼長的路。”
“她現在不在了，但她的飯還在，她的話還在，她的故事還在。她的炊煙，還在飄。”
小李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關掉錄音機，站起來，給小花鞠了個躬。
“花奶奶，”他說，“謝謝您。這些故事，我會好好記著，好好傳下去。”
小花點點頭。
“傳下去。”她說，“別讓後人忘了。忘了那些苦日子，忘了那些挨餓的日子，忘了那些用命換來今天的人。”
小李走了。
小花還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炊煙。
太陽慢慢落山，炊煙慢慢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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