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炊煙林蘇芮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太陽暖暖地照著,山澗嘩嘩地流著,鳥兒在枝頭叫著。藍天白雲,微風輕拂,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全山穀的人都來了。
秀芹、大牛、小石頭、小花,還有他們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還有那些當年的老兵,還有那些受過她恩惠的人,還有那些聽過她故事的人。
站了滿滿一院子。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山澗流水的嘩嘩聲,偶爾一兩聲鳥叫。
小花把林蘇芮的骨灰,埋在山坡上。
那裡能看到整個山穀。
能看到那些房子——青磚黛瓦,一排排整整齊齊,炊煙從煙囪裡飄起來。能看到那些地——綠油油的,在風裡翻著波浪,麥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能看到那些樹——鬱鬱蔥蔥的,遮住了半邊天,桃花開得正艷。能看到那條山澗——彎彎曲曲的,水清亮亮的,嘩啦啦唱著歌往下淌。
墓碑很簡單,就一塊青石,上麵刻著幾個字——
“林蘇芮,一個做飯的人。”
是小花選的。她說,姐姐就喜歡這樣,簡單點,別弄那些花裡胡哨的。她一輩子就是個做飯的人,走了也還是。
小花跪在墓前,燒了一炷香。
香是檀香,林蘇芮喜歡的味道。她說這香味清清爽爽的,聞著心裡安生。小花特意去縣城買的,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
“姐姐,”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怕吵醒誰,“你好好歇著。這兒是你最喜歡的地方。你看,山在這兒,水在這兒,樹在這兒,家也在這兒。你天天都能看見。”
秀芹走過來,在她旁邊跪下,也燒了一炷香。
“林同誌,”她說,聲音抖得厲害,眼眶紅紅的,“謝謝你。謝謝你當年收留我們,謝謝你救了大牛,謝謝你教我做飯,謝謝你陪我這麼多年。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嘩嘩地流。
大牛走過來,在秀芹旁邊跪下,磕了三個頭。他老了,頭髮全白了,腿腳也不利索了,跪下去的時候晃了晃,但還是穩穩地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砰砰砰,三聲響。
“林同誌,”他說,聲音沙啞,“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兩次。我一輩子都記著。下輩子,我還給你當兵,還吃你做的飯。”
小石頭走過來,跪下,也磕了三個頭。他一邊磕一邊哭,眼淚流了滿臉,鼻涕也下來了,他也不擦,就那麼流著。
“林同誌,”他哭著說,“你說等我回來教我做飯,你還沒教完呢。我做的紅燒肉,總沒你做的好吃。你再教教我啊……”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走過來,跪在墓前,燒香,磕頭。
當年的那些老兵,拄著柺杖的,坐著輪椅的,被人扶著的,都來了。他們穿著舊軍裝,胸前掛著勳章,在墓前排成一排,顫顫巍巍地敬禮。
“林同誌,我們來看你了。”
“林同誌,你的飯,我們吃了八年。一輩子忘不了。”
“林同誌,謝謝你。”
他們的聲音蒼老,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些年輕人,那些孩子,那些從沒挨過餓、沒吃過樹皮的人,也跪下來,燒香,磕頭。他們聽長輩講過林蘇芮的故事,知道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當年是怎麼一個人一口鍋,養活了一山穀的人。
沒人說話。
隻有風輕輕吹著,山澗嘩嘩流著,鳥兒啾啾叫著。
香燒完了,煙飄起來,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小花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看著那些人。
“回去吧。”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姐姐不喜歡人哭。她喜歡看人笑,喜歡看人吃飯,喜歡看人熱熱鬧鬧的。咱們別在這兒哭了,回去好好吃飯,好好過日子,她就高興了。”
大家點點頭,慢慢往回走。
小花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墓碑上,那幾個字清清楚楚。
“林蘇芮,一個做飯的人。”
她笑了。
炊煙從山穀裡飄起來,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起來。
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見的那樣。
隻是那時候,炊煙是灰色的,帶著焦糊味,混著草根樹皮的味道。
現在的炊煙,是白色的,帶著飯菜的香氣,混著柴火的清香。
不一樣了。
真的不一樣了。
小花轉身,慢慢往回走。
走進山穀,走進村子,走進院子。
廚房裡,秀芹已經開始忙活了。
“小花,今晚吃啥?”
小花想了想:“做林同誌教的那道菜吧。紅燒肉。她最愛做的那道。”
秀芹笑了:“行。”
灶火生起來,鍋裡倒上油,肉下鍋,滋啦一聲,香氣飄起來。那香味,和小時候聞到的一模一樣。
小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些忙活的人,看著那些飄起來的炊煙。
她想起林蘇芮說過的話。
“炊煙,就是家的味道。”
她笑了。
太陽慢慢落山,炊煙慢慢升起。
山穀裡,又飄起了飯菜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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