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天春天又來了。
山澗裡的冰化了,叮叮咚咚地響,水聲清脆脆的,像有人在遠處彈琴。那些冰碴子順著水流往下沖,撞在石頭上濺起白色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光。山澗兩邊的草也綠了,嫩嫩的,青青的,鋪了厚厚一層。
樹上的芽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著。楊樹的芽是毛毛蟲樣的,一串一串掛在枝頭。柳樹的芽是鵝黃色的,細細的,軟軟的,風一吹就飄起來。桃樹也開花了,粉紅色的,一簇一簇,引得蜜蜂嗡嗡地飛來飛去。
地裡的莊稼種下去了,等著發芽長大。小麥、玉米、土豆,一排排整整齊齊。大牛他們忙了整整一個春天,翻地、施肥、播種、澆水,總算趕在穀雨前把地都種完了。現在地裡靜靜的,隻等老天爺賞臉,下場雨,苗就出來了。
林蘇芮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切。
她穿著一件青布棉襖,是秀芹去年冬天給她做的,厚實,暖和。頭上戴著一頂黑絨帽子,也是小花給她買的,說是城裡時興的樣式。腳上是一雙棉鞋,千層底,納得密密實實的,是大牛媳婦的手藝。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近處的樹,聽著山澗的水聲,蜜蜂的嗡嗡聲,心裡說不出的安寧。
小花在旁邊陪著她,手裡做著針線。她在給小孫子做棉襖——那孩子今年三歲,正是淘氣的時候,整天跑來跑去,棉襖穿不了幾天就破了。小花一針一線,縫得很慢,但很認真。針腳細細的,密密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姐姐,”她說,“今年春天來得早。”
林蘇芮點點頭:“嗯。比去年早了十來天。你看那桃樹,去年這時候才剛打苞,今年都開花了。”
“地都種下去了,大牛他們忙完了。”
“嗯。今年種得早,收得也早。要是風調雨順,秋天又是個豐收年。”
“學堂也開學了,孩子們都去了。”
“嗯。小周送去的,說孩子們都高興。一個寒假沒見,都想同學了。”
小花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她。
“姐姐,你困了?”
林蘇芮搖搖頭:“沒困。就是想看看。看看這山,這水,這樹,這天。”
她頓了頓,又說:“看了幾十年,還是看不夠。”
小花笑了,繼續做針線。
太陽慢慢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影子越來越短,最後縮到了腳底下。幾隻雞在院子裡刨食,咕咕咕地叫著。一隻花貓趴在牆頭上曬太陽,眯著眼睛,懶洋洋的。
林蘇芮眯著眼睛,看著遠處的山。
那些山,她看了幾十年了。
剛來的時候,她翻山越嶺找隊伍,那些山又高又陡,爬得她兩腿打顫。那時候她不知道山的那邊是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隊伍,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
後來她找到了。
後來她活下來了。
後來那些山,成了她的家。
從剛來的時候,翻山越嶺找隊伍,到現在,安安靜靜坐在這兒看。
她看了很久很久。
看著山上的樹,一年年綠了又黃,黃了又綠。看著山澗的水,一年年凍了又化,化了又凍。看著那些路,一年年走了又來,來了又走。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閉上眼睛。
小花做著針線,沒注意。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她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清脆脆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帶著花草的清香,帶著春天的味道。
小花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棉襖抖開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姐姐,你看這針腳……”她抬起頭,想給林蘇芮看。
林蘇芮沒應。
小花愣了一下。
“姐姐?”
林蘇芮還是沒應。
小花放下手裡的活兒,湊過去。
“姐姐?”
林蘇芮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像在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神情安詳極了。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道道金色的光,那些皺紋像是一道道河流,流淌著歲月的痕跡。
小花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手是涼的。
但臉上是笑的。
小花愣了愣,然後慢慢低下頭,把臉貼在林蘇芮的手上。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太陽照在她們身上,暖暖的。
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飄起來,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青色的,白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層薄薄的紗。那是秀芹在做飯,她不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還在廚房裡忙活著,鍋碗瓢盆響成一片。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是學堂放學了。孩子們從教室裡衝出來,跑著,跳著,笑著,鬧著,驚起一群麻雀,撲稜稜飛上天。
林蘇芮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臉上帶著笑。
像睡著了。
像在做夢。
夢裡有那口鍋,黑鐵的,鍋底有煙熏火燎的痕跡,鍋沿有幾個磕碰的缺口。
夢裡有那些人,大牛、秀芹、小石頭、小花,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圍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夢裡有那些飯,胡蘿蔔湯、雜糧粥、紅燒肉、燉雞、炒雞蛋、餃子,一碗一碗,冒著熱氣,飄著香味。
有他們喝湯時紅了的眼眶,有他們吃飽後滿足的笑臉,有他們認字時認真的樣子,有他們過年時開心的樣子。
有那句——
“林同誌,謝謝你。”
她聽見了。
她一直在聽。
風吹過來,把她的白髮吹起來,輕輕的,柔柔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就那麼坐著,安安靜靜的,像一尊雕像,像一幅畫,像這個山穀裡的一棵樹,一塊石頭,一道炊煙。
炊煙還在飄。
孩子們還在笑。
春天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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