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年三十年三十那天,雪停了。
停了整整一天。
一大早,太陽就出來了,明晃晃的,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屋簷下的冰淩開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坑。樹枝上的雪開始往下掉,撲簌撲簌的,砸出一片雪霧。
林蘇芮推開廚房門,深吸一口氣。
空氣清冷清冷的,吸進肺裡涼絲絲的,但很舒服。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雪,看著那些冰淩,看著那個明晃晃的太陽,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勁兒。
今兒個年三十。
得好好過。
她轉身進屋,開始忙活。
今年人多,得做得多。
豬肉燉粉條——豬是秋天殺的,肉醃了一部分,熏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新鮮的,凍在雪裡。她從雪裡扒出那塊肉,拿進屋,放在盆裡化著。等化了,切成大塊,下鍋焯水,撈出來,換上乾淨水,加上蔥薑八角,小火慢燉。燉到半熟,下粉條。粉條是自己做的,紅薯粉,筋道,耐煮。燉到粉條透明,肉爛爛的,出鍋前撒一把蔥花,香得能把人饞死。
紅燒兔子肉——兔子養了一年了,繁衍了好幾窩。挑了幾隻最肥的殺了,剝皮,開膛,剁成塊。油燒熱,下糖炒糖色,下兔肉翻炒,加上醬油、料酒、蔥薑,加水沒過肉,小火慢燉。燉到肉爛,湯汁收濃,紅亮亮的,看著就饞人。盛出來的時候,肉塊在盤子裡顫顫巍巍的,筷子一戳就透。
炒雞蛋——雞也養了不少,一天能收幾十個蛋。攢了幾天,夠炒一大盤。蔥花切得細細的,雞蛋打在碗裡,加鹽,打散。油燒熱,下蔥花熗鍋,香味出來,下蛋液,滋啦一聲,雞蛋迅速膨脹,用鏟子快速翻炒,炒到嫩嫩的,出鍋。黃澄澄的一盤,上麵撒著綠蔥花,看著就喜慶。
燉雞湯——雞殺了,骨頭留著,加上乾蘑菇,燉了一大鍋。乾蘑菇是秋天採的,榛蘑,曬乾了,用溫水泡發,洗乾淨,和雞骨頭一起下鍋。小火燉了兩個時辰,湯清亮亮的,上麵漂著一層油花,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喝一口,渾身都暖了。
還有餃子——白菜豬肉餡的,和了一大盆麵,包了整整一下午。
秀芹跟著她忙裡忙外,一邊包餃子一邊問:“林同誌,你以前過年,都做啥?”
林蘇芮愣了一下。
以前過年?
她想起上海的餐廳,想起那些精緻的菜肴,想起那些西裝革履的客人。那些年,她都在廚房裡過的,做給別人吃,自己反而沒怎麼好好吃過一頓年夜飯。有時候忙完了,已經過了零點,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廚房裡,隨便吃點東西,就當過年了。
“以前啊,”她笑了笑,把餃子皮放在手心,舀一勺餡,捏緊,“也做這些。隻是沒這麼多人一起吃。”
秀芹點點頭,繼續包餃子。
天快黑的時候,年夜飯做好了。
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是用門板搭的,上麵鋪著乾淨的布。碗碗盤盤擺得滿滿當當,冒著熱氣,飄著香味。紅燒肉、紅燒兔肉、炒雞蛋、燉雞湯、燉菜、涼拌菜、餃子……擺了滿滿一桌。
大家圍坐在一起,擠得滿滿當當。火炕燒得熱熱的,爐子燒得旺旺的,屋裡暖得像春天。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大人在後麵喊:“別跑!別撞著桌子!”
連長站起來,舉著碗——碗裡是白開水,沒有酒。但大家都舉起來,等著他說話。
“又是一年。”連長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年,咱們又挺過來了。”
大家安靜下來,看著他。
“這一年,鬼子掃蕩,咱們逃了一次難,房子被燒了,地被踩了,什麼都沒有了。”他說,“但咱們又蓋起來了,又種起來了,又養起來了。現在,咱們有飯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有力氣訓練,有力氣打仗。”
他頓了頓,看向林蘇芮。
“這一切,都多虧了一個人。”
大家一起看向她。
“林同誌,謝謝你。”
大家一起舉起碗。
“謝謝林同誌!”
林蘇芮站起來,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熟悉的臉。
大牛,秀芹,小石頭,小花,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眶有點熱。
她舉起碗,沖大家笑了笑。
“過年好。”
“過年好!”
那個年,大家吃到很晚。
吃完餃子吃燉肉,吃完燉肉吃紅燒兔肉,吃完紅燒兔肉吃炒雞蛋,吃完炒雞蛋喝雞湯。喝完了雞湯,又吃餃子。吃完了餃子,又嗑瓜子,聊天,說笑。
小花吃撐了,躺在林蘇芮旁邊哼哼。小肚子圓鼓鼓的,像扣了個小碗。林蘇芮笑著給她揉肚子,揉著揉著,小花不哼哼了,呼吸變得均勻,睡著了。
林蘇芮看著她,又看了看周圍的人。
大牛靠著牆,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笑。秀芹靠在他肩膀上,也睡著了。小石頭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裡,呼嚕打得震天響。連長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雪,不知道在想什麼。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的。
屋裡暖洋洋的,炕上熱乎乎的,身邊是睡著了的人。
林蘇芮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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