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前線來人春耕剛忙完,上級來人了。
不是周政委——他調到別處去了。聽說是升了職,去了更大的地方,管更多的事。臨走前他來過一趟,在山穀裡住了一晚,和林蘇芮說了很多話。說的什麼,別人不知道,隻知道第二天走的時候,他眼眶紅紅的。
這次來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膝蓋和胳膊肘的地方都打了補丁,但洗得很乾凈。他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讀書人出身。走路不快,但步子很穩,眼神裡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林同誌,久仰大名。”他伸出手,笑著自我介紹,“我叫許文華,是後勤部的。”
林蘇苒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有力。“許同誌好。”
許文華環顧四周,看著那些新蓋的房子——青磚黛瓦,一排排整整齊齊。看著坡地上的莊稼——綠油油的,在風裡翻著波浪。看著棚裡的牲口——雞在跑,羊在叫,兔子在窩裡探頭探腦。他的眼睛裡滿是驚嘆,嘴巴微微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早就聽說你們這兒搞得好,”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慨,“今天親眼看見,才知道比聽說的還好。”
林蘇芮笑了笑:“都是大傢夥兒的功勞。我一個人可幹不了這麼多。”
許文華擺擺手:“林同誌別謙虛。周政委臨走前特意交代,讓我來找你取取經。他說你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真正的行家。”
“取經?”
“對。”許文華說,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前線部隊糧食緊張,傷病員營養跟不上,恢復得慢。有時候一個輕傷員,因為沒有營養,拖成重傷。重傷員就更難了,傷口長不上,人一天天瘦下去,眼看著就不行了。我們想學學你們的經驗,看看怎麼能在艱苦條件下,讓戰士們吃好點。”
林蘇芮沉默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傷員,想起大牛剛被抬來時的樣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腸子都露在外麵。如果沒有那些葯,沒有那些湯,他早就沒了。
她點點頭:“行。許同誌想學什麼,我盡量教。”
許文華在山穀裡待了五天。
五天裡,他像個學生一樣,跟在她後麵,看她怎麼做飯。早上天不亮就起來,看她生火、洗米、切菜、下鍋。她一邊做一邊講,火候怎麼掌握,鹽放多少合適,什麼時候下菜最鮮。他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幾句,拿個小本子記下來。
他跟著大牛,看他們怎麼種地。大牛帶他去看麥地、玉米地、土豆地,講怎麼施肥、怎麼澆水、怎麼除草。他蹲在地頭,用手扒開土,看麥苗的根紮得深不深。他去看了養殖棚,看雞怎麼喂,羊怎麼養,兔子怎麼繁殖。大牛講得興起,他聽得入神,本子記了一頁又一頁。
他跟著秀芹,看她們怎麼醃菜、怎麼做醬、怎麼曬肉乾。秀芹拿出幾樣成品給他看——酸菜黃澄澄的,鹹菜脆生生的,醬稠稠的泛著光,肉乾硬邦邦的能放很久。他每樣都嘗了嘗,連連點頭,說這個好,這個能儲存,這個有營養。
每天晚上,他都坐在油燈下,把白天看到的記下來。林蘇芮有一次路過,看見他的本子,密密麻麻寫了好幾頁,還畫了圖,標了數字,清清楚楚。她心裡暗暗點頭,這人是真用心。
有一天晚上,他來找她,問了一個問題。
“林同誌,”他說,“我發現你們這兒有個特點,什麼都自己種,自己養,自己做。糧食自己種,菜自己醃,肉自己熏,油自己榨。這樣是不是比等著上級發要好?”
林蘇芮想了想,說:“是。上級發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來了也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種的,自己心裡有數。今天種下去,過幾個月就能收。今天養下去,過些日子就能吃。心裡踏實。”
許文華點點頭,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還有,”林蘇芮說,“自己動手,大家有幹勁。地是自己開的,苗是自己種的,菜是自己收的,吃起來格外香。有了幹勁,什麼事都好辦。”
許文華停下筆,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林同誌,”他說,“你這些話,我要記下來。回去講給大家聽。”
林蘇芮笑了:“我也就是瞎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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