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礦坑裡的搭肩手------------------------------------------,老銅礦。,曬得地上冒煙。秦川到礦口的時候,汗已經把後背浸透了。他站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叢裡,看著眼前的景象。,嵌在山體上。木質的井架早就塌了半邊,剩下的木料黑黢黢的,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洞口掛著鏽蝕的鐵絲網,上麵那塊“嚴禁入內”的牌子,紅漆剝落,字跡模糊。,帶著一股子地下深處的陰濕氣,還有……淡淡的硫磺味兒。。他先繞著礦口走了一圈,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裡撚了撚。土是暗紅色的,顆粒粗糙,裡麵摻著些細小的、黑色的礦渣。,磁針還算穩,但指向礦口方向時,會微微下沉——這是地氣下陷、陰濁上湧的征兆。“喂!後生!”。,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棗木釘上。,一個老頭蹲在個破窩棚門口,正眯著眼看他。老頭瘦得皮包骨,穿著件分不清顏色的褂子,臉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手裡端著個豁口的粗瓷碗,碗裡是糊狀的東西。“你乾啥的?”老頭又問,聲音像破風箱。,收起戒備姿態:“路過,看看。”“看啥?這破礦,廢了幾十年了。”老頭嘬了口碗裡的糊糊,咂咂嘴,“冇啥好看的,趕緊走。”“老爺子一直在這兒?”秦川走近幾步。“守礦的。”老頭翻了翻眼皮,“礦塌了,人死了,冇人要了,我就守著。省得哪個不開眼的鑽進去,死裡頭都冇人知道。”
秦川在他麵前蹲下,從兜裡摸出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老頭瞥了一眼,冇接:“不會。”
秦川自己也冇抽,把煙塞回去:“跟您打聽個事兒。這礦當年……怎麼塌的?”
老頭端著碗的手頓了頓。他抬起眼,仔細打量秦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你問這個乾啥?”
“就好奇。”
“哼,”老頭嗤笑一聲,“好奇害死貓。這礦底下的事兒,知道多了,睡不著覺。”
秦川冇說話,從錢夾裡抽出一張紅票子,放在老頭腳邊的石頭上。
老頭盯著票子看了幾秒,又抬頭看秦川,眼神複雜。最後,他歎了口氣,把碗放下,從兜裡摸出杆旱菸袋,慢吞吞地塞菸絲。
“那是……五三年?還是五四年?”他劃燃火柴,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從缺牙的嘴裡漏出來,“記不清了。反正是個夏天,跟現在差不多熱。礦上開了新巷道,往深裡打。打到一百多米深的時候,出事了。”
“什麼事?”
“挖到東西了。”老頭聲音壓低了些,“不是礦石,是……骨頭。很多骨頭,一層壓一層,密密麻麻。礦工嚇壞了,報告給工頭。工頭下來看,也說冇見過。正商量著上報呢……”
他頓了頓,菸袋鍋裡的火光明明滅滅。
“當天夜裡,礦塌了。”老頭說,“不是自然塌方,是……從裡麵往外炸開的。當班的一百多號人,全埋裡頭了。救援隊挖了三天,就挖出來十幾個,剩下的……連屍首都找不全。”
秦川皺眉:“礦上怎麼說?”
“還能咋說?瓦斯爆炸唄。”老頭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難看,“可那天當班的礦工裡,有我爹。他下井前,偷偷跟我說,底下那骨頭堆裡……有口棺材。”
“棺材?”
“嗯。黑漆棺材,不大,就擺在一堆骨頭中間。”老頭吸了口煙,“我爹說,那棺材邪性,看著就心裡發毛。結果當天晚上就……”
他冇說下去,隻是默默抽菸。
秦川沉默了一會兒,問:“後來還有人下去過嗎?”
“有啊。”老頭吐了口痰,“礦上封了巷道,但總有人不信邪,想下去撿漏——有些礦工屍體上,還戴著表呢。下去了七八撥,活著上來的……就兩個。”
“那兩個怎麼說?”
“瘋了。”老頭敲了敲太陽穴,“一個隻會說‘彆碰我’,另一個整天畫圈圈,畫得滿牆都是。送精神病院了,冇半年都死了。”
秦川看向黑黢黢的礦口。風還在吹,帶著那股子硫磺和腐朽混合的味道。
“老爺子,”他問,“您守在這兒,就真冇自己下去看過?”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盯著秦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恐懼。
“看過一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就一次。十年前,有個外地來的愣頭青,非要下去探險。我攔不住,怕他死裡頭,就跟下去了。”
“然後呢?”
“然後……”老頭深吸一口氣,“我們走到當年塌方的巷道口,那裡塌得隻剩一條縫,人能擠過去。那小子非要鑽,我拉他,他不聽。結果剛鑽進去一半……”
他停住了,握著旱菸袋的手,指節發白。
“怎麼了?”
“裡麵有東西……拉他。”老頭的聲音開始發顫,“我聽見他叫,然後……然後我就看見,從那條縫裡,伸出來一隻手。”
秦川脊背一涼:“手?”
“嗯。慘白慘白的,指甲是黑的,很長。”老頭閉上眼,像在努力回憶,“那隻手……抓住那小子的腳脖子,就往裡拖。我拚命拽他,可那力氣……太大了。最後我實在拉不住,隻能鬆手。那小子……就被拖進去了。”
礦口吹出的風,似乎更冷了些。
“後來呢?”秦川問。
“後來?”老頭睜開眼,眼底佈滿血絲,“後來我就聽見裡麵傳來聲音……不是慘叫,是笑。女人的笑,嘿嘿嘿的,笑得人頭皮發麻。我連滾帶爬跑出來,再也冇敢下去。”
他說完,把旱菸袋在石頭上磕了磕,菸灰撒了一地。
“後生,”他看著秦川,語氣鄭重,“聽我一句勸,彆進去。那底下……不乾淨。不是鬼打牆那麼簡單,是真有東西。活的東西。”
秦川冇說話。他站起身,看向礦口。
左手虎口的疤痕,又開始隱隱發燙。這次不是灼痛,而是一種……悸動。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麵呼應。
“老爺子,”他回頭,“謝了。”
說完,他邁步朝礦口走去。
“哎!你!”老頭急了,站起來想攔,“你真不要命了?!”
秦川冇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鐵絲網被扯開一道口子,足夠人鑽進去。秦川彎腰鑽過,踏入礦洞的陰影裡。
溫度驟降。
外麵是三十多度的酷暑,裡麵卻陰冷得像深秋。光線迅速變暗,隻有洞口透進來的些許天光,勉強照亮腳下。地麵是碎礦石和煤渣鋪的,踩上去沙沙作響。
秦川從包裡掏出手電,擰亮。光柱切開黑暗,照出坑道粗糙的岩壁,滲著水,濕漉漉的。頂上用木柱撐著,很多已經腐朽變形,看著搖搖欲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手電光在岩壁上移動,照出一些陳年的痕跡——用粉筆寫的編號,模糊的安全標語,還有……一些劃痕。
秦川停下來,湊近看。
那是用尖銳石塊劃出來的,很淩亂,但能看出是字。他辨認了一會兒,心頭一沉。
“彆回頭”
“她在我背上”
“救命”
劃痕很深,邊緣發黑,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刻下的。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手印,五指張開,彷彿在掙紮。
秦川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坑道向下傾斜,越走越深。空氣越來越渾濁,那股硫磺味混合著黴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甜膩氣息,越來越濃。
大概走了十分鐘,前麵出現岔路。兩條巷道,一條繼續向下,另一條向左拐。
秦川拿出手冊,就著手電光看。地圖上標著礦坑的位置,但冇有詳細路線。
他猶豫了一下,選擇向左拐。
這條巷道更窄,木撐更密集,很多已經斷裂,露出後麵黑黢黢的岩體。地上散落著一些生鏽的工具——鐵鎬、礦燈、還有半截安全帽。
秦川踢開一個礦燈,燈罩碎了,裡麵黑乎乎的。
又走了幾十米,巷道忽然變寬,像是個小型的作業麵。岩壁上還留著開鑿的痕跡,地上堆著些礦石,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銅綠色。
手電光掃過岩壁,秦川猛地停住。
岩壁上,畫著東西。
不是刻的,是用什麼顏料畫的,暗紅色,已經褪色發黑,但還能看出輪廓。
那是一個符咒。
秦川走近細看。符咒的樣式很古老,不是道家正統,更像民間巫術的變種。筆畫扭曲詭異,透著一股邪氣。符咒中央,畫著一個簡化的人形,四肢被線條捆縛,頭頂寫著一個字——
“鎮”
鎮魂符?
秦川皺眉。這符咒的用意很明顯,就是鎮壓某種東西。可為什麼要畫在礦坑裡?鎮壓什麼?
他伸手,想去觸控符咒的邊緣。
指尖離岩壁還有一寸時,虎口的疤痕驟然劇痛!
秦川猛地縮手,同時後退一步。
幾乎在同一瞬間,岩壁上的符咒……動了。
那些暗紅色的線條,像活過來一樣,開始微微蠕動,扭曲。符咒中央那個人形,四肢抽搐了一下,然後,整張符咒開始滲出水珠——暗紅色的水珠,沿著岩壁緩緩流下,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秦川頭皮發麻,立刻關掉手電!
黑暗瞬間吞噬一切。
死寂。
隻有水滴落地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
還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樣在胸腔裡撞。
秦川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適應著絕對的黑暗。漸漸的,一些模糊的輪廓顯現出來——岩壁、地上的礦石、斷裂的木柱。
還有……岩壁前,站著一個影子。
不高,纖細,像是個女人。
秦川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冇開手電,也冇動,隻是死死盯著那個影子。
影子一動不動,隻是站在那裡,麵朝岩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秦川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還有……另一個聲音。
很輕,很輕的呼吸聲。
不是他自己的。
是從那個影子方向傳來的。
秦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手伸向腰間,摸到一根棗木釘。
就在這時,影子動了。
它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來。
黑暗中,秦川看不清它的臉,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盯著他。
然後,影子抬起一隻手。
慘白的手,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磷光。五根手指,指甲是烏黑的,很長。
它朝秦川,招了招手。
一下。
又一下。
動作很慢,很輕柔,像在招呼熟人。
秦川的呼吸幾乎停滯。他握緊棗木釘,全身肌肉繃緊,準備應對任何攻擊。
可影子冇有攻擊。它隻是招了招手,然後……開始往後退。
一步,兩步,退進了岩壁裡。
不,不是退進岩壁。是岩壁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洞口,影子退進了那個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秦川站在原地,又等了足足一分鐘,才重新開啟手電。
光柱掃過岩壁。
符咒還在,但已經不再滲血。那個黑洞洞的洞口也還在,一人來高,裡麵深不見底。
秦川走到洞口前,用手電往裡照。
是一條向下的斜道,很陡,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他蹲下身,仔細看那些痕跡。不是一個人走的腳印,而是……像有什麼東西被拖下去留下的刮痕。痕跡很新鮮,最多不超過一天。
秦川站起身,看著黑黢黢的洞口。
左手虎口的疤痕,燙得像要燒起來。
洞口的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歎息。
像女人。
又像……
風吹過空洞的聲音。
秦川咬了咬牙,握緊手電,彎腰鑽了進去。
斜坡向下,很陡,他幾乎是半滑著下去。大概下了十幾米,腳下一實,踩到了平地。
這裡是個更小的空間,像個天然的岩洞,四壁都是濕漉漉的岩石。手電光掃過,秦川的呼吸猛地一滯。
洞穴正中,擺著一口棺材。
黑漆棺材,不大,和祠堂底下那口差不多。
棺材蓋開著。
裡麵空空如也。
隻有棺材底部,鋪著一塊褪色的紅綢。
綢布上,放著一截白骨。
秦川走近,用手電照。
那是一截小臂骨,從手腕到肘關節,儲存完整,骨頭是蠟黃色的,表麵光滑,像被人盤過很多年。
白骨旁邊,放著一個小布包。
秦川小心地拿起布包,開啟。
裡麵是一縷頭髮,烏黑,用紅繩繫著。還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用硃砂寫著生辰八字——
“蘇婉娘,庚戌年七月初七子時生”
秦川盯著那八字,心頭一沉。
七月初七,乞巧節,鬼門開。
子時生,陰氣最重之時。
這八字……是大凶中的大凶。
他正看著,忽然感覺脖子後麵一涼。
像有人,在他背後,輕輕吹了口氣。
秦川全身僵住。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手電光向後掃去。
空無一人。
隻有濕漉漉的岩壁,和身後黑黢黢的斜坡。
可脖子上那股涼意,還在。
秦川抬手,摸了摸後頸。
濕的。
不是汗。
是水。
冰冷刺骨的水。
他收回手,就著手電光看。
指尖上,沾著一抹暗紅色的液體。
黏稠,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是血。
秦川猛地抬頭,手電光向上照去。
洞穴頂上,倒吊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那具女屍。
蘇婉娘。
她頭朝下,腳朝上,大紅嫁衣垂落,像一麵倒掛的血旗。烏黑的長髮披散下來,蓋住了臉。但秦川能感覺到,蓋頭下麵,那雙漆黑的眼睛,正盯著他。
她的右手,垂著。
指尖,還在滴血。
一滴。
兩滴。
落在秦川剛纔站過的位置。
秦川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握緊棗木釘,全身肌肉繃緊,準備拚命。
可女屍冇有動。
她隻是倒吊在那裡,靜靜地,像一隻巨大的蝙蝠。
然後,秦川聽見了她的聲音。
不是從嘴裡發出,而是直接響在腦子裡,乾澀,沙啞,帶著三百年的怨毒:
“找到……我的頭……”
“找到……我的身體……”
“中元夜……還我……完整……”
聲音消失。
女屍的身影,開始變淡,像墨滴入水,緩緩暈開,消散在空氣中。
幾秒後,洞穴裡隻剩下秦川一人,手電光在岩壁上顫抖,照著自己蒼白的臉。
還有那口空棺材,和棺材裡那截白骨。
秦川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拿起那截白骨,用紅綢包好,塞進包裡。
轉身,爬上斜坡。
每一步,都感覺背後有東西在盯著。
他冇有回頭。
一直爬出洞口,回到作業麵,穿過巷道,走出礦口。
外麵,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老頭還坐在窩棚門口,看見秦川出來,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起來:“你……你活著出來了?!”
秦川冇說話,隻是點點頭,臉色蒼白。
“看見啥了?”老頭聲音發顫。
秦川看了他一眼,從兜裡又抽出一張紅票子,放在石頭上。
“老爺子,”他說,“收拾東西,離開這兒。今晚……彆待在這。”
說完,他轉身,朝來路走去。
老頭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地上的錢,最後看向黑黢黢的礦口。
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那股子硫磺和甜膩的氣息。
還有……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嘿嘿嘿。
像女人。
老頭打了個寒顫,抓起地上的錢,衝進窩棚,開始胡亂收拾東西。
夕陽徹底沉入山後。
黑暗,從礦口深處,一點點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