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族譜上的血手印------------------------------------------,太陽已經升得老高。,早點攤子冒著熱氣,賣菜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冇人多看他們一眼——一個渾身是土的年輕人架著個昏迷不醒的中年胖子,在這魚龍混雜的礦鎮,算不上什麼稀罕事。,要了間最靠裡的房。老闆娘是個精瘦的中年女人,眼皮都冇抬,收了錢,扔過來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一張床,一張桌子,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磚。窗戶對著後巷,光線昏暗。,自己拉過椅子坐下,喘了口氣。胸口還在疼,但比在亂葬崗那會兒好多了。他倒了杯水,涼水順著喉嚨下去,勉強壓下那股血腥味。,陳老闆動了動。“唔……”他呻吟一聲,眼皮抖了抖,緩緩睜開。,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看了好幾秒。然後,昨晚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亂葬崗、棺材、紅嫁衣、那張慘白的臉、還有那句“我纔是這家的原配”……“啊——!”陳老闆猛地彈起來,像被燙著似的往床角縮,後背撞上牆,“鬼!有鬼!秦師傅!秦師傅救我!”,端著茶杯,靜靜看著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撲過來,差點從床上滾下來:“秦師傅!您冇事!太好了!我們……我們昨晚……那不是夢對吧?”“不是夢。”秦川放下茶杯,聲音冇什麼起伏,“你被標記了。”“標……標記?”陳老闆臉色刷地又白了。,擼起袖子。陳老闆手腕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小塊暗紅色的印記,形狀像片枯萎的花瓣,邊緣模糊,微微凸起。“這是什麼?!”陳老闆聲音都變了調。
“蘇婉娘留的記號。”秦川鬆開手,“以你的血氣為引,無論她在哪兒,都能找到你。這東西會慢慢吸你的精氣,最多三個月,你會油儘燈枯。”
陳老闆癱坐在床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塊印記,突然發了瘋似的用手去搓,用指甲去摳,麵板都摳破了,滲出細小的血珠,可那印記紋絲不動,反而在血珠的映襯下,顯得更紅了。
“摳不掉的。”秦川說,“除非找到她的屍骨真身,破了陣法。”
“屍骨……真身?”陳老闆抬頭,眼裡滿是血絲,“秦師傅,您……您有辦法的對不對?多少錢都行!再加一倍!不,兩倍!”
秦川冇接話,盯著他看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陳老闆,有些事,你得說實話。”
“我說!我什麼都說!”
“你們陳家,到底是怎麼發家的?”
陳老闆一愣,眼神閃爍起來:“就……就是祖上做點小生意,攢了些家業……”
“小生意?”秦川打斷他,“小生意能攢下這麼大礦脈?能讓旁支冒主家名頭三百年不倒?”
“您……您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川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你祖上陳世美,當年為了富貴,把原配夫人蘇婉娘活葬在亂葬崗,用她的怨氣鎮煞,保你陳家氣運。你們這一支,是趁機占了主家產業的旁支,連族譜都是改的。”
陳老闆的臉徹底冇了血色。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可喉嚨裡隻發出咯咯的聲響。
“我說得對嗎?”秦川盯著他。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後巷傳來收破爛的搖鈴聲,叮叮噹噹,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陳老闆的肩膀垮了下去。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半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我……我也是幾年前才知道的。”他聲音悶在手心裡,帶著哭腔,“我爹臨終前,把我叫到床前,給了我一本書,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讓我收好,永遠彆開啟看。我……我好奇,還是看了……”
“什麼書?”
“是……是手抄的族譜附錄。”陳老闆抬起頭,眼圈通紅,“裡麵記了些……不光彩的事。說祖上陳世美,確實害死了原配,占了嶽家家產。後來怕冤魂索命,請高人布了陣,把屍骨分葬三處,鎮壓怨氣。還說……還說我們這一支,原本姓張,是陳家遠房表親,趁主家絕後,才頂了陳家的名頭……”
秦川心裡一沉。分葬三處,這和老槐頭說的對上了。
“那附錄裡,寫了葬在哪兒嗎?”
陳老闆搖頭:“隻寫了大概方位,說是按什麼‘三才鎖魂’的格局,一處在祖宅祠堂底下,一處在礦坑深處,還有一處在……在‘水眼’。”
“水眼?”
“我也不知道是哪兒。”陳老闆苦笑,“附錄上就寫了這兩個字。我問過我爹,他死都不肯說,隻說那是祖上造的孽,後人碰不得,碰了要遭天譴。”
天譴?秦川扯了扯嘴角。現在天譴已經上門了。
“礦坑在哪兒?”
“鎮西三十裡,老銅礦,早就廢棄了。”陳老闆說,“但……秦師傅,您真要去?那地方邪門得很,當年礦難死了好多人,後來就封了,冇人敢去。”
“不去,你等死?”秦川站起身,“帶路。”
“現在?!”陳老闆慌了,“秦師傅,這大白天的……”
“白天陽氣盛,有些東西不好出來。”秦川打斷他,“趁現在,能看多少看多少。還有,把你家祖宅祠堂的鑰匙給我。”
陳老闆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顫巍巍遞過去:“祠堂在鎮東的老宅,很久冇人住了,您……您小心點。”
秦川接過鑰匙,掂了掂:“你在這兒待著,彆出門。窗台我撒了香灰,門檻貼了符,隻要你不自己作死,那東西暫時進不來。”
“那您呢?”
“我先去祠堂看看。”秦川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附錄那本書,在哪兒?”
“在……在我家保險櫃裡。”陳老闆報了密碼,“秦師傅,您……您真能解決嗎?”
秦川冇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昏暗,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裡迴響。下樓時,老闆娘正坐在櫃檯後麵打毛線,頭也冇抬。
出了旅館,陽光刺眼。秦川眯了眯眼,朝鎮東走去。
陳家老宅在鎮子最東頭,背靠山坡,是一套三進的大院,青磚黑瓦,看著有些年頭了。門口兩尊石獅子,風吹雨打,已經模糊了麵目。
秦川用鑰匙開啟斑駁的朱漆大門,吱呀一聲,門開了。
院子裡雜草叢生,青石板縫裡長出半人高的蒿草。正堂的屋門虛掩著,窗戶紙破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隻隻瞎了的眼睛。
秦川冇急著進去,先在門口站定,從帆布袋裡取出羅盤。
羅盤磁針依然不穩,但比在亂葬崗時好多了,隻是微微顫動。他托著羅盤,一步步走進院子。
陰氣很重。
不是那種暴戾的怨氣,而是陳年的、滲進磚瓦木頭裡的陰冷,像一棟房子死了很久,屍骨都化進了地基。
秦川走到正堂前,推開門。
灰塵簌簌落下。堂內昏暗,正中供著神龕,祖宗牌位一層層擺上去,最高處是“陳氏始祖世美公”的牌位。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香爐倒著,蠟燭台鏽成了綠色。
秦川的目光落在供桌下方。
那裡鋪著青磚,磚縫對齊,看不出異樣。但他蹲下身,用指節叩了叩。
“咚咚。”
聲音空悶。
底下是空的。
秦川站起身,環顧四周。祠堂佈局很標準,坐北朝南,按理說陽氣應該充足。可這裡偏偏陰冷刺骨,連陽光都透不進來似的。
他繞到供桌後麵,伸手在牆麵上摸索。指尖觸到一塊略微鬆動的磚,用力一按。
“哢噠。”
輕微的機括聲。
供桌下方的青磚地麵,悄無聲息地滑開一塊,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約莫一尺見方,一股陳腐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甜膩氣味的冷風,從下麵湧上來。
秦川皺了皺眉,從袋中取出犀角蠟燭點燃。
靛青色的燭火亮起,照亮洞口。下麵是石階,很陡,深不見底。
他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石階不長,大概二十來級,到底是一個不大的密室,四壁都是夯土,正中擺著一口小棺材——不是埋人的那種,更像是裝陪葬品的匣棺,塗著黑漆,冇有任何紋飾。
秦川走近,用燭火照了照。
棺材蓋冇釘死,隻是虛掩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緩緩推開棺蓋。
裡麵冇有屍骨。
隻有一顆頭顱。
秦川的呼吸窒了一瞬。
那頭顱儲存得異常完好,麵板是蠟黃色的,緊緊貼著骨骼,五官清晰可辨。眼睛閉著,嘴唇微張,頭髮梳成整齊的髮髻,插著一根已經發黑的銀簪。
是蘇婉娘。
和昨夜在亂葬崗見到的“影”一模一樣,隻是更真實,更……死寂。
頭顱下方墊著一塊褪色的紅綢,綢布上放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秦川冇去碰頭顱,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拈起那本冊子。冊子很舊,紙頁發黃髮脆,封麵上冇有任何字。
他翻開第一頁。
上麵用硃砂寫著一行小字,字跡工整,卻透著一種刻骨的怨毒:
“陳世美負我,奪我家產,活葬我身,分我屍骨,鎖我魂魄。此恨滔天,三百年不散。得見此書者,必是我怨氣所引。若欲破局,需集我三處殘骸,於中元夜子時,在埋骨之地以陳氏血脈之血祭之,方可解我怨咒,亦解汝厄。然,萬屍坑開,生靈塗炭,汝自斟酌。”
秦川翻到第二頁。
是一張簡陋的地圖,畫著三個點,標著地名:祠堂、礦坑、水眼。
水眼的位置,畫在一個湖泊中央,旁邊注著一行小字:“此乃陣眼之眼,需以陳氏嫡繫心頭血三滴,滴於水麵,方顯其門。”
第三頁,空白。
第四頁,還是空白。
秦川翻到最後,發現冊子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斷口陳舊,應該是很多年前就被撕的。
撕掉的內容是什麼?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手上一濕。
低頭一看,那本冊子封底,不知何時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液體,黏稠,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是血。
血漬迅速擴大,浸透了紙頁,然後,在封底表麵,緩緩凝聚成幾個字:
“快走,他醒了。”
秦川瞳孔驟縮,猛地抬頭!
密室裡一切如常。燭火幽幽,頭顱靜臥,四壁寂靜。
可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爬上來。
他不再猶豫,合上冊子,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爬上石階,衝出洞口,回到祠堂正堂。陽光從破窗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飛舞。
秦川喘了口氣,正要離開,目光忽然瞥見供桌。
剛纔還積滿灰塵的供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
五指分明,小巧,像是女人的手。
手印正按在“陳氏始祖世美公”的牌位上。
秦川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兩秒,轉身大步離開。
走出老宅,關上大門,陽光重新照在身上,那股陰冷才稍稍散去。
他站在門口,摸了摸懷裡的冊子,又看了看鎮西方向。
礦坑,水眼,中元夜,陳氏血脈之血。
還有那句警告——“萬屍坑開,生靈塗炭”。
以及最後那個濕漉漉的手印,和那行血字:“快走,他醒了。”
“他”是誰?
秦川低頭,看了看左手虎口。
那道疤痕,不知何時,已經徹底變成了紫黑色,微微搏動,像一顆沉睡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朝鎮西走去。
三十裡外,廢棄的礦坑深處。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像翻身。
又像……
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