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紙人指路------------------------------------------，艱難地切開亂葬崗上淤積的陰氣。，背靠那棵淌著粘液的老槐樹，胸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扯著內腑，喉頭那股甜腥味揮之不去。他低頭看了看左手虎口——那道疤的顏色變得更深了，從暗紅轉為近乎瘀紫，邊緣微微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麵板底下蠕動。。：“川兒，你這疤是‘陰蝕印’，尋常陰氣隻會讓它發燙示警。可若哪天它變色發脹……便是被極凶之物烙了印記。那東西會循著印記找到你，不死不休。”。，想笑，卻咳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他轉頭看向墳坑。，在晨光下紅得觸目驚心。棺材裡空蕩蕩的，女屍消失了，彷彿昨夜的一切隻是幻覺。但折斷的桃木劍、碎裂的八卦鏡、以及滿地霜化的痕跡，都在無聲地訴說著真實。。，踉蹌走到陳老闆身邊，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探了探鼻息——平穩。又翻開他眼皮，瞳孔正常。可人就是醒不過來，臉色泛著不正常的青灰，印堂處籠罩著一團若有若無的黑氣。？不，比那更糟。，一股淡淡的腐甜味飄出。他心下一沉，從帆布袋裡翻出最後半截犀角蠟燭，劃燃。，依然是幽幽的靛青色，但比昨夜淡了些。。
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陳老闆撥出的氣息，在靛青燭火照耀下，竟顯現出淡淡的粉紅色，像稀釋的血霧，絲絲縷縷，飄向棺材方向！
“陰氣入髓，血氣引路……”秦川喃喃自語，臉色變得難看。
這不是普通的衝撞。那女屍在陳老闆身上做了標記，以他的血氣為引，無論她去了哪裡，都能隨時找回來。更麻煩的是，這標記像寄生藤，會慢慢吸食宿主精氣，直到油儘燈枯。
秦川掐滅蠟燭，環顧四周。
晨光漸亮，亂葬崗露出全貌——起起伏伏的土包，歪斜的墓碑，枯死的灌木。遠處有幾個新墳，花圈還未完全褪色。風過時，紙花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竊竊私語。
他目光忽然停住。
三十步外，一座孤墳前，立著兩個紙人。
紙人紮得很粗糙，一男一女，穿著紙糊的壽衣，臉上用劣質顏料畫著誇張的笑臉。在喪葬習俗裡，這叫“引路童男童女”，燒給亡魂在陰間使喚的。
可不對勁。
第一，現在不是清明，也不是中元，誰大清早來亂葬崗上墳？
第二，紙人應該成對擺在墳前，麵朝墓碑。可眼前這兩個紙人，男童麵朝西，女童麵朝東——背對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紙人的臉。
秦川走近幾步，眯起眼。
晨光照在紙人臉上，那些劣質顏料反著光。男童的嘴角畫得太高，幾乎咧到耳根，眼睛卻向下垂著，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女童更詭異，右眼點得比左眼大，瞳孔的位置點著一滴鮮紅的硃砂，像在流血淚。
秦川停下腳步。
他想起師父說過的一種邪術——“紙人問路”。施術者將活人生辰八字寫在紙人背後，以秘法催動，紙人便會為施術者指明那人的方位。但這是極損陰德的術法，因為每用一次，就要分一縷生魂給紙人做“酬勞”。
是誰在這裡施術？
找誰？
秦川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上前。他繞到紙人背後。
男童背後空白。
女童背後卻有字。
不是毛筆寫的，是用手指蘸著什麼液體劃出來的，痕跡歪歪扭扭，已經乾涸發黑。
秦川俯身細看。
那是三個字——
陳世美
秦川瞳孔驟縮。
陳世美。三百年前陳家的開基祖，女屍口中的負心人，陳老闆這一脈名義上的祖先。
紙人在找陳世美？一個死了三百年的人？
不，等等。
秦川猛地轉身，看向還昏迷不醒的陳老闆。
陳世美早已作古，但他的血脈傳了下來。紙人找的，可能是“陳世美”這個名字代表的東西——血脈、氣運、或者……欠下的債。
就在這時，一陣陰風吹過。
紙人嘩啦作響。
秦川眼睜睜看著，那個女童紙人，僵硬的脖子竟然緩緩轉動了！紙糊的腦袋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一點點，一點點，轉向了陳老闆所在的方向！
然後停住。
紙臉上那滴硃砂“血淚”，正對著陳老闆。
秦川汗毛倒豎，想也不想，從袋中抓出一把香灰，朝紙人撒去！
香灰漫天。
可紙人毫無反應。風把香灰吹散，女童紙人依然麵朝陳老闆，那張詭異的笑臉在晨光下格外瘮人。
這不是普通的紙人。
秦川咬牙，抽出備用的棗木釘——這是雷擊棗木所製，陽氣最盛，專破邪物。他疾步上前，對準紙人眉心就要釘下！
“住手。”
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突然響起。
秦川動作一頓，循聲望去。
二十步外，一個佝僂的身影從一座墳包後轉出來。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戴鬥笠，看不清臉，手裡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槐木杖。
“後生，”老人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那紙人，你碰不得。”
秦川握緊棗木釘，冇放鬆警惕：“閣下是？”
老人冇回答，慢慢走近。他的步伐很奇怪，左腳正常，右腳卻拖著走，鞋底摩擦地麵發出沙沙聲。走到十步距離時，他停下，抬起槐木杖，指了指女童紙人。
“這是‘債主’留的記號。”老人說，“你釘了它，債主立刻就知道有人插手。到時候，找上的就不止是陳家那小子了。”
秦川心念電轉：“您知道昨夜的事？”
鬥笠下傳來一聲低笑，乾澀得像枯葉摩擦：“這亂葬崗，三百年來哪天太平過？隻是昨夜……特彆熱鬨。”
“那女屍是什麼來曆？”
“來曆？”老人頓了頓，“她是三百年前陳家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姓蘇，名婉娘。陳家能有後來富貴，全仗她孃家扶持。可惜啊，男人有了錢，就嫌舊妻礙眼了。”
秦川皺眉：“陳世美害死了她？”
“害死？”老人嗤笑，“那太便宜了。陳世美找了個野道士，以‘陰婚鎮煞’為名，將活生生的蘇婉娘釘進棺材，埋在這亂葬崗的煞眼上。又佈下七星鎖魂陣，讓她魂飛魄散不得超生，永世為陳家鎮守氣運。”
秦川倒抽一口涼氣。
活葬？還是以陰婚之名？這比殺人更惡毒百倍！難怪蘇婉娘怨氣滔天！
“那現在的陳家……”
“現在的陳家？”老人用槐木杖點了點地麵，“祖墳在這兒的那一支，早在一百五十年前就死絕了。現在這個姓陳的，是當年陳家旁支，趁機占了主家的宅邸、田產，連族譜都改了。”
秦川回頭看了眼昏迷的陳老闆，忽然明白了什麼。
鳩占鵲巢。
竊族之運。
現在正主回來了，要連本帶利討債。
“您為什麼告訴我這些？”秦川看向老人。
鬥笠微微抬起，秦川終於瞥見老人的半張臉——佈滿深褐色的老年斑，右眼渾濁發白，是瞎的。左眼卻異常清明，瞳孔深處有一點詭異的幽綠，像墳地裡的磷火。
“因為我看你順眼。”老人說，“也因為……蘇婉娘怨氣太重，若真讓她屠儘陳家人，破了三百年的封印，這亂葬崗底下壓著的東西跑出來，方圓百裡都得遭殃。”
“底下還有什麼？”
老人沉默了片刻。
風吹過亂葬崗，紙花嘩啦作響，兩個紙人輕輕晃動，彷彿隨時會活過來。
“當年選這裡做陰婚鎮煞之地，不是偶然。”老人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這亂葬崗下麵，本來就是個‘萬屍坑’。前朝戰亂，上萬人死在這兒，怨氣沖天。有高人布了大陣鎮壓，但陣眼需要活人祭品，且必須是八字純陰、心懷滔天怨恨的女子，以陰婚之禮葬下，用她的怨氣反向鎮壓萬屍坑的怨氣。”
秦川聽得脊背發涼：“所以蘇婉娘是……祭品？”
“祭品，也是鎖。”老人點頭，“她的怨氣是鎖住萬屍坑的最後一環。現在鎖要自己開了，你說，下麵那些憋了三百年的東西，會怎樣？”
秦川說不出話。
他想起昨夜羅盤瘋轉的模樣，想起那幾乎凝成實質的陰氣。如果那隻是蘇婉娘一人的怨氣……那萬屍坑裡的，會是怎樣的恐怖？
“我該怎麼做？”秦川問。
老人用槐木杖在地上畫了個圈，又在圈中心點了一下。
“找到蘇婉孃的屍骨真身。她被分葬三處，頭顱、軀乾、四肢各埋一方，形成三才鎖魂陣。你昨夜見的，隻是她一縷怨氣依附在嫁衣上顯化的‘影’。真身不毀，她怨氣不散。”
“三處？在哪裡？”
“我隻知一處。”老人說，“頭顱埋在陳家老宅的祠堂底下，以祖宗牌位鎮壓。那是陣眼。”
秦川臉色變了變：“另外兩處呢？”
“要問陳家人。”老人看向昏迷的陳老闆，“他家祖傳的族譜裡，應該記著。但肯定做了手腳，你看不懂。”
“您能看懂？”
“我？”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發黃的牙齒，“我一個守墳的糟老頭子，懂什麼族譜。”
他說著，轉身要走。
“等等！”秦川喊住他，“還未請教前輩名諱。”
老人腳步頓了頓，冇回頭。
“名諱？早忘了。”他擺擺手，“這亂葬崗的人，都不需要名字。你叫我‘老槐頭’就行。”
說完，他拖著那隻瘸腿，慢慢消失在墳塋深處。
秦川站在原地，看著老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兩個紙人，最後看向陳老闆。
晨光已經完全鋪開，天色大亮。遠處傳來雞鳴狗吠，人間煙火氣似乎正一點點滲進這片死地。
但秦川知道，這隻是表象。
蘇婉孃的怨氣已經甦醒，萬屍坑的封印正在鬆動。而他，一個差點被掐死的風水師，左手被烙了陰蝕印，雇主昏迷不醒還被做了標記，現在還要去挖人家祖祠找死人頭。
哦，還得先破掉那兩個指路的紙人邪術。
秦川歎了口氣，從帆布袋裡翻出最後幾張黃符。他走到紙人前，咬破食指，以血在黃符上快速畫下破邪咒文，然後分彆貼在兩個紙人後背。
紙人劇烈顫抖起來，發出“嗤嗤”的聲響，紙麵冒起青煙。那股指向陳老闆的詭異氣機，終於斷了。
秦川鬆了口氣，轉身去拖陳老闆。
他得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的地方，弄醒這位債主少爺，然後好好“談談”他家祖祠底下那顆三百年的人頭。
至於老槐頭……
秦川回頭看了一眼亂葬崗深處。
那老人絕不簡單。他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為什麼守在亂葬崗？又為什麼要幫自己？
一個個疑問在腦中盤旋，但冇有答案。
秦川搖搖頭，架起陳老闆，深一腳淺一腳地朝亂葬崗外走去。
他冇有注意到，在他離開後不久，那兩個被貼了破邪符的紙人，背後用血畫的咒文，正一點點變淡、消失。
紙人臉上，那誇張的笑臉，在晨光下彷彿咧得更開了。
遠處的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重新出現。
老槐頭摘下鬥笠，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他那隻完好的左眼，幽幽地望著秦川離去的方向，瞳孔深處的綠光一閃而逝。
“小子，”他喃喃自語，“路還長著呢。蘇婉娘……可不是唯一一個想爬出來的。”
風吹過，老槐樹枝葉搖晃，粘液滴落，在樹根處積成一灘小小的、暗黃色的水窪。
水窪裡，倒映著清晨的天空。
也倒映出一張模糊的、戴著紅蓋頭的女人臉。
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