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亂葬崗的嫁衣------------------------------------------，月光像死人麵板上的屍斑，一塊一塊貼在起伏的墳塋間。——這疤跟隨他二十年，每逢陰氣衝撞便灼如烙鐵。今夜的溫度，幾乎要燒穿皮肉。“秦師傅，就是這裡了。”陳老闆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顫，這個靠礦業一夜暴富的中年男人，此刻裹著名貴的羊絨大衣，卻抖得像深秋最後一片葉子。。他環視四周——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福廕坡”。，寸草不生。十步外的老槐樹扭曲如掙紮的人形，樹皮皸裂。風從亂葬崗方向吹來，帶來若有若無的腐甜氣息，那不是草木香，是屍油在密閉空間裡緩慢氧化的味道。，這片所謂的“祖墳”周圍，立著七塊形狀不規則的青石。普通人看去隻當是天然石塊，但在秦川眼裡，它們排列的位置暗合北鬥，卻又逆倒星序。“七星鎖魂陣”，而且是極其霸道的那種，不是防外鬼入侵，而是防裡麵的東西出來。“你確定這是祖墳？”秦川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讓陳老闆更慌了。“千真萬確！地契、族譜都對得上！我陳家三代單傳，到我這兒眼看要絕後，這才請秦師傅布個‘子孫滿堂局’……”陳老闆抹了把額頭的汗，“價錢好說，再加三成！”，從隨身的帆布包裡取出羅盤。，盤麵天池深不見底。這是師父臨終前傳給他的，據說曾隨龍虎山天師鎮過百年屍煞。平日裡，磁針穩如泰山。，羅盤剛離包，磁針便開始微微顫動。，腳踏禹步，左手掐訣，正要勘定山向。“嗡——！”，隨即瘋狂旋轉！不是尋常的圓周運動，而是毫無規律地左衝右突，針尖刮擦盤底發出刺耳的“咯吱”聲，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撥弄。
秦川臉色驟變。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掃向陳老闆：“這地三百年前就該是亂葬崗！死人壓死人，怨氣淤積成潭！你陳家祖墳若真在此，絕不可能有三代富貴！”
“我……我不知道啊！”陳老闆腿一軟，差點跪倒，“族譜上就是這麼寫的……秦師傅，您看這局還能布嗎？”
秦川冇回答。他收起羅盤，從包中取出一支犀角蠟燭——這是用百年犀角混入辰砂、雄黃製成的探陰燭，遇陰氣自燃，燭火顏色隨煞氣深淺而變化。
他劃燃火柴。
燭芯“嗤”地燃起，火焰卻不是尋常的暖黃，而是幽幽的靛青色！
青火搖曳，映得周圍墳塋如同鬼域。更駭人的是，燭火不是向上燃燒，而是斜斜指向墳坑中央那口半開的棺材！
“這……”保鏢中較年輕的那個忍不住後退一步，手電筒“啪嗒”掉在地上。
秦川卻向前走去，腳步沉穩。每走一步，虎口疤痕就灼痛一分。走到墳坑邊緣時，那灼痛已如火燒火燎。
燭火猛地一跳，靛青轉為深紫！
與此同時，棺材裡傳來細微的聲響。
“嚓……嚓嚓……”
像是用指甲在反覆刮擦木板。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清晰得可怕。
陳老闆和兩個保鏢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秦川將蠟燭緩緩放低，讓燭光探入墳坑。
棺材是厚重的柏木，漆成暗紅，但多處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料。棺蓋並未完全合攏，留著一掌寬的縫隙，邊緣有嶄新的撬痕——顯然是最近才被人開啟過。
“嚓嚓……嚓……”
刮撓聲更急了，帶著某種焦躁的意味。
秦川屏住呼吸，從帆布袋中抽出一柄桃木短劍，劍身刻滿密紋，在燭光下泛著暗紅光澤。他左手持燭，右手執劍，緩緩俯身，朝棺內看去。
燭光有限，隻能照亮一隅。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衣袖——大紅的顏色，即使在昏暗中也刺眼奪目。那不是壽衣常見的暗紅或絳紫，而是正紅，嫁衣的那種紅。
袖口處有精細的金線刺繡，圖案是並蒂蓮，但繡工詭異：蓮花瓣扭曲如人手，蓮莖糾纏似腸肚。
秦川目光上移。
衣袖連著的手，蒼白如蠟，指甲卻是烏黑的，長得打卷，深深摳進棺材內壁。剛纔那刮擦聲，正是這指甲發出的。
再往上，燭光搖曳，勉強照見一張臉。
秦川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那不是枯骨，也不是腐屍。
那是一張完整的人臉，麵板慘白如素絹，雙目緊閉，嘴唇卻豔紅如血。頭髮梳成繁複的髮髻，插著已經發黑的銀簪。最駭人的是，她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紅紗——新娘蓋頭。
一具穿著完整嫁衣、戴著蓋頭的女屍。
中元夜，亂葬崗，七星鎖魂陣，嫁衣女屍。
秦川心念電轉，瞬間明白這是什麼局——這不是普通的陰宅，是“陰婚鎮煞”的邪局！有人將一具女屍以新娘之禮葬在此處，用她的怨氣鎮住這亂葬崗更深處的東西，同時以七星鎖魂陣鎖住她，讓她永世不得超生！
而陳家，把祖墳遷到了這個邪局之上。
“秦師傅……”陳老闆在坑外顫聲問，“裡麵……有什麼？”
秦川冇回答。他死死盯著女屍的臉。
突然，那雙緊閉的眼睛睜開了。
冇有眼白，整個眼眶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紅紗下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極其乾澀、彷彿鏽蝕鐵器摩擦的聲音：
“放……我……出去……”
聲音不大，卻像冰錐刺進每個人的耳膜。
兩個保鏢同時癱軟在地，陳老闆則一屁股坐倒，牙齒咯咯打顫。
秦川握緊桃木劍，劍身微微發燙——這是感應到強大陰氣的征兆。
女屍的嘴唇繼續開合，這一次，聲音清晰了許多，帶著滔天的怨恨和淒涼：
“我纔是……陳家的……原配……”
話音未落，棺材劇烈震動起來！
“砰砰砰！”
彷彿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撞擊棺蓋。女屍的雙手猛地抬起，烏黑的指甲在燭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寒光，狠狠抓向頭頂的棺板！
“三百……年了……”她的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困我三百年……用我鎮煞……奪我家業……冒我宗祠……”
每說一句，棺材震動就更劇烈一分。墳坑邊緣的泥土簌簌落下。
秦川急速後退，同時咬破舌尖，一口真陽涎噴在桃木劍上。劍身驟然亮起赤紅光芒，宛如燒紅的烙鐵。
他左手探入帆布袋，抓出一把混著香灰的糯米，朝棺材撒去。
“噗嗤——”
糯米接觸到棺材表麵，竟冒起陣陣青煙，發出烙鐵入水般的聲響。棺材的震動短暫一滯。
但下一刻，更猛烈的撞擊傳來！
“轟！”
棺蓋被震得向上彈起一寸！透過縫隙，秦川看見女屍已經坐起大半身，紅蓋頭滑落肩頭，露出那張慘白如鬼的臉。她的眼睛死死盯著秦川，漆黑的瞳孔裡倒映著搖曳的燭火，也倒映出秦川身後癱軟的陳老闆。
“陳……世……美……”她一字一頓，聲音裡的怨毒讓空氣都幾乎凝固，“你這一脈……都該死……”
陳老闆如遭雷擊，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秦川心知不妙。這女屍怨氣之重，遠超想象。更麻煩的是，她口中喊的“陳世美”——
那是陳家族譜上開基祖的名字，據說是三百年前遷來此地的富商。
如果這女屍真是陳世美的原配，那現在這個陳老闆的祖先，就極可能是鳩占鵲巢的旁支！
難怪要布七星鎖魂陣，難怪要把她以陰婚形式鎮在此地——這不是普通的奪產，這是竊族！
“快走！”秦川暴喝一聲，同時揮動桃木劍，在身前劃出一道赤紅弧線。
劍光過處，空氣發出“滋滋”灼響，一道無形的屏障瞬間成型。
幾乎在同一時間，棺材蓋被徹底掀飛！
女屍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她身上的大紅嫁衣在夜風中飄蕩，如一麵血旗。烏黑的長髮無風自動，蒼白的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死死鎖定陳老闆。
“還我……名分……”她抬起手臂，指向陳老闆，“還我……子嗣……”
話音未落，她已飄出棺材——不是走，是飄，腳尖離地三寸，如鬼似魅。
秦川咬牙，左手一翻，三枚古銅錢激射而出，成品字形釘向女屍麵門。
這是“三才鎮煞錢”，師父傳下的保命法器。
銅錢破空，發出尖銳呼嘯。
女屍卻不閃不避，隻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叮！叮！叮！”
三聲脆響，銅錢竟在她掌心前一寸懸停，隨即冒起青煙，化作三灘銅水！
秦川瞳孔驟縮——這怨氣，已經凝如實質！
女屍繼續向前飄來，所過之處，地麵結起一層薄薄白霜。
秦川急退，同時從帆布袋中掏出最後一件法器——一麵巴掌大的八卦鏡。他咬破食指，以血在鏡麵急畫符咒，隨即舉鏡對準女屍。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攝！”
鏡麵驟然大亮，一道金光迸射而出，直擊女屍胸口！
“噗！”
金光擊中嫁衣，炸開一團火花。女屍身形一滯，胸前嫁衣被燒出一個焦黑窟窿，露出底下腐爛的皮肉。
她低頭看了看傷口，緩緩抬頭。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情緒——不是痛苦，是嘲諷。
“小道……”她的聲音飄忽如風，“你鎮不住我……三百年怨氣……你拿什麼鎮……”
她抬起雙手，四周溫度驟降。
秦川忽然發現，自己撥出的氣息已成白霧。地麵霜花蔓延，迅速爬滿他的鞋麵。更可怕的是，虎口的疤痕不再發燙，而是變得冰冷刺骨——這是陰氣侵體的征兆！
“秦師傅！救我！”陳老闆的慘叫從身後傳來。
秦川回頭，隻見陳老闆被一股無形力量拖向墳坑，兩個保鏢早已嚇暈過去。
來不及了。
秦川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反手將八卦鏡按在自己胸口，鏡麵朝內，背朝外。隨即咬破舌尖，第二口真陽涎噴在桃木劍上，劍身赤紅光芒暴漲，幾乎要燃燒起來。
“以我精血，引動天罡！”他厲聲唸咒，踏罡步鬥，“北鬥七元，神氣統天！破！”
桃木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赤紅流星，直刺女屍眉心！
這是搏命一擊，成敗在此一舉。
女屍終於變色。她雙掌齊出，漆黑指甲迎向桃木劍。
“轟——！！！”
赤光與黑氣碰撞，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墳土飛揚，老槐樹劇烈搖晃，落葉如雨。
秦川被震飛三丈，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劇痛，喉頭一甜，鮮血湧出。八卦鏡替他擋下大半衝擊，但鏡麵已佈滿裂痕。
他掙紮抬頭。
煙塵漸散。
女屍站在原地，毫髮無損。
桃木劍斷成三截，散落在地，劍身焦黑如炭。
她緩緩轉身，漆黑的眼睛看向秦川。
“你很不錯……”她聲音裡竟有一絲讚許，“可惜……擋我路者……死……”
她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秦川頓時感到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喉嚨，將他緩緩提起。空氣被隔絕，眼前開始發黑。
要死在這裡了嗎？
這念頭剛起，虎口疤痕突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
不，不是灼熱，是滾燙，是燃燒！
與此同時，女屍動作一滯，猛地轉頭看向東方。
秦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地平線上，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
雞鳴聲從極遠處傳來，微弱，卻清晰。
天，快亮了。
女屍臉上第一次露出不甘的神色。她深深看了秦川一眼，又看向已經嚇暈過去的陳老闆。
“今夜……隻是開始……”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如墨滴入水，緩緩暈開，“中元夜……我會再來……取回屬於我的一切……”
話音消散時，她的身影徹底消失。
秦川從半空跌落，大口喘息。
晨光漸亮，照在滿目狼藉的亂葬崗上。棺材空空如也，隻剩那件大紅嫁衣，軟軟搭在棺沿，像一攤凝固的血。
秦川掙紮站起，踉蹌走到陳老闆身邊，探了探鼻息——還活著，隻是嚇暈了。
他望向那口空棺，又看向東方漸白的天空。
中元夜已過。
但女屍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今夜隻是開始……”
秦川低頭，看向左手虎口。那道疤痕依然滾燙，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紅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從沉睡中甦醒。
他撿起破碎的八卦鏡，鏡麵裂紋交織，映出自己蒼白的麵容。
也映出身後的老槐樹——樹皮皸裂處，不知何時已凝固成四個扭曲的字：
“待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