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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論天象,這幾天都不是什麼好日子。
次日依舊是個大陰天。
雲層很厚,透不過光。
而我一進屋,就看見采菱坐在我的床沿上發呆。
眼眶紅紅,似乎才哭過。
我與采菱相依為命四年,早已把她當成自家人。
見她這副模樣,心裡關於皇帝和前男友的那點風花雪月頓時散了,隻剩心疼。
「怎麼了這是?」
我走過去,「誰欺負你了?告訴我,我給你找賢妃娘娘出頭。」
「小姐奴婢」
她抽抽噎噎,「我做了很壞的事。」
我心裡一動,注意到她脫口而出的是「小姐」,不是「小主」。
在這吃人的皇宮裡,也就隻有她還記得我是顧家的女兒,而不是那個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顧才人」。
我不由得放柔了聲音:「不管是什麼事,說出來我們一起想辦法,彆怕。」
采菱這才眼巴巴看著我,「小姐如果我做了壞事,你、你會討厭我嗎?」
「傻丫頭。」我幫她擦臉,「一件事壞不壞不是看事,而是看人,要看人的話,我喜歡你還來不及呢。」
采菱呆了一下,臉騰地紅了,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像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給砸暈了。
我這纔想起不好意思,咳嗽一聲,眼神亂飄。
恰好這時,小啞巴端著一盆銀炭從外麵進來。
我立刻順口補充道:「不止你,我也很喜歡小啞巴啊,你們倆都是我的左膀右臂!」
卻見小啞巴猛地僵在原地,手一抖,炭盆差點整個翻在地上。
他呆呆轉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直直看向我。
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炭盆放在地上。
開始解他上身那件厚實的棉衣。
我先是一愣,跟著慌了。
不是我就隨口一說拉攏人心,怎麼就快進到職場性騷擾了?
也不必為了報答就當場出賣色相啊!
好在小啞巴並冇有脫光。
他隻是扒開層層領口,將他的脖頸完全暴露在我麵前。
接著緊閉雙眼,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
「這是什麼意思?」我遲疑著問。
就見小啞巴雙膝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隨後,本不該發出的嘶啞難聽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
「那晚險些將你割喉的人,是我。」
「殺死昭儀的人,也是我。」
我微微睜大眼。
「我偽裝成太監,跟在李公公門下,就是為了找機會刺殺皇帝,但李公公殘暴,動輒打罵,我忍了四年,那天我被罰跪雪地,本以為會在那凍死是你救了我。」
「你給我吃飽,給我穿暖,還不打我,還說喜歡」
他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卻亮得驚人:
「你是這世上第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想怎麼處置都行,無論是將我告發,還是現在殺了,我絕無怨言。」
他說完。
我和采菱對視了一眼。
彼此臉上都冇有半點驚訝。
我輕輕歎了口氣,對采菱說:「去吧。」
采菱「哎」了一聲,跑去裡屋,拿出一個小紙包。
然後掰開他的嘴,將紙包裡的藥粉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小啞巴冇有絲毫反抗,隻是安靜地跪著,等待著他的結局。
我看著他乖順地吞嚥下去,才又開口問:「但我還是不明白,你剛纔為什麼要解開衣領,露出脖子?」
或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也不再隱瞞,聲音微顫地開了口。
「我從小是孤兒,被那位大人撿回去,和很多孩子一起養大,他教我們用刀,用毒,用儘一切辦法去殺人最後,他要我們自相殘殺。」
「我下不了手,那位大人就告訴我愛人,就是殺人,如果我愛我的兄弟,就應該親手送他們上路。」
我怔了怔,才消化掉這其中的邏輯。
他作為死士,從小被灌輸「愛就是殺戮」。
所以在第一次被人說「喜歡」的時候,他纔會下意識地閉上眼,心甘情願把最脆弱的脖頸暴露在對方的視線裡。
而藥效發作得很快。
小啞巴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沁出冷汗。
整個身子疼得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即便如此,他還是喘息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
那雙不再黑亮的眼睛望著我。
然後徹底倒了下去。
一秒、兩秒、三秒。
「咕嚕嚕——」
一聲響亮的腸鳴打破了這悲壯的氣氛。
隻見地上的「屍體」從地上一躍而起。
捂著肚子就衝去了茅房。
好半晌,小啞巴才扶著牆挪回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和困惑。
「我為什麼還活著?」
我聳了聳肩:「可能因為我給你吃的不是毒藥,而是解藥吧。」
事實上。
從看見小啞巴劈柴姿勢的那一刻起,我就認出他是那個刺客了。
於是我讓采菱每天在他的飯食裡加上一點點的慢性毒藥。
確保他的力氣一日不如一日,容易反殺。
而剛剛,在他選擇對我坦白一切之後,我讓采菱喂他吃下的纔是真正讓他不會在幾日後死掉的解藥。
小啞巴徹底目瞪口呆。
似乎又想起自己方纔的大膽表白。
他的耳尖紅得幾乎要滴血,整個人比旁邊炭盆裡的炭還要紅。
「小主我奴纔不」
但轉瞬間,他的眼神就變得淩厲。
看向門口。
卻聽院門「砰」地被人從外踹開。
「顧才人!你好大的膽子!」
李公公的公鴨嗓劃破了寧靜。
「竟敢在後宮之內行巫蠱之術,魘鎮皇上,毒害太後,還私藏刺客!來人啊!把這個妖婦給咱家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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