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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儀的死當然不是我乾的。
偏偏當晚,皇帝宣召了我。
入宮四年,我連皇帝的影子都冇見過。
如今冒牌昭儀前腳剛死得不明不白,後腳皇帝就點名要見我。
這哪裡是恩寵侍寢,這分明是閻王點卯,傳喚嫌疑人過堂。
但我不敢不去。
就像此刻,我也不敢抬頭。
寢宮之內,皇上也冇叫我抬頭。
許久,頭頂上方纔傳來幾聲咳嗽,大病初癒後的虛浮無力。
「你就是顧才人?」
聲音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年輕許多。
清潤,低沉,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涼意。
「朕問你,讀過書嗎?認得字否?」
我心裡咯噔一下。
想起那封被當成情書送上去的「爽文」,頭皮一陣發麻。
隻能硬著頭皮含糊回答:「回皇上,妾認得一些。」
「嗯。」他應了一聲。
又是幾聲羸弱的咳嗽。
「那,『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他慢慢念著:「這兩句,你覺得作何解?」
我低著的頭一僵,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差點忍不住猛地抬頭。
我想起,賢妃也曾與我聊起這句,她說皇帝似乎對這句詩情有獨鐘,常用來問宮人。
所以這個皇帝難道他是
「『蒹葭』是蘆葦,『蒼蒼』是茂盛的樣子,『白露為霜』是說天冷了,露水都結成了霜」
我說到這裡,便停住了。
當年還是我同桌的裴遠就是在這裡笑著追問我:「那『所謂伊人』會是什麼樣的人?」
按照我曾經的文學素養,我的下一句應該是「是倆傻子大清早站在河兩岸」。
但我冇敢說出口。
要是賭錯了,就是禦前失儀,冒犯天威。
輕則轟走,重則杖斃。
而對麵的人也冇有出聲,似乎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心跳聲在耳邊無限放大,震得我頭暈目眩。
我緩緩抬頭,小心翼翼撩起眼簾。
視線從那雙皂靴沿著衣襬一路上移,越過緊實的腰線,寬闊的肩膀
最後,定格在那張病懨懨的臉上。
陌生的。
不是裴遠。
心跳在那一刻落停,空蕩蕩地墜了下去。
與此同時,隨著看清我抬起的臉與臉上的戰戰兢兢,我也清晰地看見皇帝眼中的失望。
他轉過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上床去吧。」
他指了指龍床,語氣意興闌珊。
我:「」
這麼著急嗎?
剛纔還在聊詩詞歌賦人生哲學,下一秒就直奔主題?
但皇命難違,我腦子空白,手腳僵硬地躺了上去。
緊跟著,皇帝就捧著一卷《道德經》走了過來,斜斜地坐在床邊: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念得極認真,字正腔圓。
這就是傳說中的侍寢?
侍奉妃子安眠入寢?
耳邊是嗡嗡的唸經聲,再加上地龍太熱,我昨晚又因為昭儀的事冇睡好,眼皮子就開始打架。
就在我快要熟睡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急切的通報聲。
「陛下!不好了,太後突犯頭風,請您速去大安宮!」
皇帝唸誦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合上書卷,也不看我一眼,匆匆起身離去。
空曠的寢殿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在龍床上靜靜躺了一會。
然後爬起身,找到書桌上那本《詩經》。
藉著燭光,我拿起筆架上的毛筆,蘸了蘸墨。
在「所謂伊人」那四個字的旁邊。
一筆一劃寫下。
——【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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