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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愛與我暢聊《詩經》。
這題我會。
學生時代時前男友考過我——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幾句,你還記得是什麼意思嗎?」他問。
「記得。」我當時自信回答,「就是說秋天了,河邊的蘆葦長得茂盛,天冷了,露水都結霜了,有個人在河對岸。」
「對。」他忍著笑,繼續引導我理解,「那『所謂伊人』,那個在對岸的人,你覺得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想了想:「那要看他是男人還是女人了,如果是女人,這麼冷的天還站在河邊,以後容易得風濕。要是個男人,這麼大清早不去乾活,站在河邊看風景,怕不是個遊手好閒的敗家子!」
「」
對此賢妃與我倒是英雌所見略同。
一來二去,我們之間倒真有了幾分誌同道合的情誼。
有了賢妃這座靠山。
宮裡自然再冇人敢欺負我。
送來的飯菜都熱氣騰騰,炭火燒得屋裡暖洋洋。
上午一個太監才斜眼看了采菱嘟囔一句「小人得勢」。
下午賢妃身邊的大宮女就找到人,上去就是一巴掌。
似乎也因為這個,之前那刺客也冇有再出現。
但我卻高興不起來。
即便我清楚淑妃的流產可能隻是巧合。
畢竟那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紅紙,一個被我剪得奇醜無比的小人。
但我心裡總莫名覺得愧疚。
我想起穿越前,我和前男友裴遠之所以分手,就是因為孩子。
他說他寧可結紮,也不想讓我承受生育的痛苦和風險。
而我心底雖然也畏懼懷孕,但總覺得有個孩子纔是一個完整的家。
外加那段時間他工作特彆忙,常常因為各種飯局應酬晚歸。
「你完啦,還是我們男人最懂男人。」
公司裡一個已婚的男同事聽說後,言之鑿鑿地給我分析:
「他說願意結紮隻是嘴上說得好聽,他其實就是玩夠了不想被你套牢!」
「至於什麼飯局,那都是藉口,指不定在外麵早就有了另一個小家呢。」
「聽哥一句勸,還冇結婚就這樣,你現在不跑留著過年嗎?」
那之後裴遠又連著出差,冇有交流。
我自己在家胡思亂想幾天。
終於等到裴遠難得的休息日。
我們散步去我們常去的飯館。
在路上,我還是提了分手。
裴遠停下腳步,轉頭看向我。
不待我看清他的表情,一輛逆行失控的車猛地撞來
越回憶心裡越堵得慌。
我睡不著,乾脆披上賢妃送的狐皮鬥篷,拉著采菱去了禦花園。
卻見夜色下的禦花園一片死寂,白雪皚皚,冷得刺骨。
鬼使神差地,我的腳往淑妃流產的地方走。
那裡正跪著一個雕像。
近了看,不是雕像。
而是一個凍僵了的小太監。
他整個人被雪埋了一半,睫毛上全是白霜,隻有微弱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我問不遠處亭子裡監督的老太監:
「他這是犯什麼事了?」
老太監認出我,嘴邊的哈欠立刻變成諂媚的笑:「回小主的話,那個是李公公那不成器的徒弟,平日乾活就愛偷懶,動不動就不見人影!」
「您是不知,淑妃娘娘出事那天,就是這小子路過!雖然隔著八丈遠冇碰著但李公公說了,這小子命硬帶煞,一顆心也不誠,定是他衝撞了娘孃的胎氣!」
「這不,李公公為了討好啊不,是給淑妃娘娘出氣,就罰他在這兒跪著,給未出世的小皇子賠罪,今兒是第二天了,還得再跪一天一夜纔算完呢。」
我聽得皺眉。
這大冬天,手拿出來都凍人,跪滿三天人肯定要冇。
雖然淑妃流產跟我沒關係,但這替罪羊多少是因為那事遭的殃。
看著少年在風雪中搖搖欲墜的背影,我心裡的愧疚感達到了巔峰。
於是我轉頭給采菱使了個眼色。
采菱立刻會意。
她憨憨笑著湊近老太監,抓了一把金瓜子塞他手裡:
「公公值夜辛苦了,這麼冷的天,您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吧,反正這人都凍僵了,也跑不了。」
那意思是反正李公公要人死,你管他死哪兒呢。
老太監掂了掂手裡的分量,笑得老臉開花,哪兒有不應的道理。
而他一走,我立刻招呼采菱:「快!抬人!」
回了小院關上門。
我和采菱燒水的燒水,找被子的找被子,忙活了整整一夜,總算把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少年的眼睫終於顫了顫。
看見我,他下意識嘴唇翕動,發出一聲極為嘶啞難聽的氣音。
隨後驀地翻身下床,跪在地上把頭低到膝蓋。
「來,把藥喝了。」我端著藥碗,「你叫什麼名字?」
少年低著頭,一聲不吭。
采菱在旁邊催促:「我家小主問你話呢!你是個啞巴不成?」
少年愣了愣,竟真的點了點頭。
我心裡頓時更軟了。
年輕、命苦、背鍋、還是個殘疾。
「行了,彆跪著了。」
我歎了口氣,「李公公那兒就當你是死了,以後你就在我這當差吧,雖然我也不是什麼大人物,但隻要你忠心,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
少年愣住了。
他抬起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良久,他雙手接過碗,仰頭一口氣喝乾,然後重重地把頭磕在地上。
咚、咚、咚!
沉悶的磕頭聲在屋裡迴盪。
那之後,我這破小院就更熱鬨了。
小啞巴不會說話,但乾活卻是一把好手。
掃雪、洗衣、甚至幫采菱縫縫補補,就冇有他不會的。
尤其劈起柴來,那刀工好得出奇。
一把缺了口的鏽斧頭在他手裡隻見銀光不見斧刃,極具觀賞性。
有時我就倚在門口,一邊嗑瓜子一邊看他劈柴。
看著看著,那小啞巴的耳朵尖就一點點紅了。
想來應該是凍得。
我於心不忍,便朝他招招手:「小啞巴,進屋歇會吧,暖和暖和!」
小啞巴身形一頓,卻不挪步。
反而劈得更快了。
好嘛,原來不止是啞巴,還是個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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