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宮門染血
痛天道宮，山門。
昔日的北冥邊陲荒山，如今氣象截然不同。
連綿的險峰被**力切削、重塑，依憑天然地勢與地脈走向，構築起一片森嚴而奇詭的建築群。主色調是暗沉的玄黑與灰白，殿宇稜角鋒利如刀，並非雕樑畫棟的華美，而是充滿了粗糲、冷硬、甚至帶著一絲痛苦的扭曲感。建築表麵，天然凝結著細密的冰晶，在幽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寒冷的光澤。更深處，隱隱有血色符文在石材內部流淌，那是痛苦大道與歸墟之力結合後留下的天然道痕，既是防禦，也是威懾。
護山大陣早已不是當年的簡陋模樣。一層無形的、混合了痛苦哀嚎、混沌低語與永寂寒意的“場”，籠罩著整片山脈。尋常生靈靠近，未及山門，便會心旌動搖，神魂刺痛，法力遲滯，修為不足者甚至會直接陷入幻痛與極寒交織的噩夢。這便是“痛天絕域大陣”——以陸塵大道為基，結合北冥極寒與血獄所得《大千錄》殘篇演化而成，已成為北冥一絕。
山門所在，是兩座高聳的、如同被巨斧劈開的黑色石峰。石峰之間，並非牌樓，而是一座巨大的、彷彿由無數痛苦掙紮的魂魄麵孔熔鑄而成的黑色金屬巨門。門上並無匾額，隻有一道深深的、彷彿用指甲生生摳抓出來的豎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歸墟寂滅之意。這便是“痛天門”，非請莫入，擅闖者死。
今日的痛天門，氣氛卻比往日更加肅殺。
值守的弟子人數增加了三倍，清一色黑衣，麵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隼。他們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固定位置站崗，而是以三人為一組，結成小型戰陣，在山門附近區域往複巡邏，神識如同密集的網，交叉掃視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異常的靈氣波動。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混合著焦慮與憤怒的情緒。
原因很簡單：他們的道主，陸塵，自北冥深處永霜城歸來途中，遭遇血海與幽冥的聯合伏擊，雖驚退強敵，但自身亦受重創，正在玄溟族療傷的訊息，早已通過隱秘渠道傳回道宮。同時傳來的，還有血海與幽冥正在北冥各處要道增派人手、圖謀不軌的警報。
“都打起精神！”一名麵容冷硬、氣息已達金仙巔峰的統領，厲聲喝道，“道主不日即歸，絕不能在這最後關頭，讓那些魑魅魍魎鑽了空子，驚擾了道宮！任何可疑跡象，立刻示警，格殺勿論！”
“是！”眾弟子轟然應諾，殺氣騰起，攪動得山門附近的寒意都更濃了幾分。
然而，就在這外鬆內緊的嚴密戒備之下，危險，依舊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
不是來自山門外的強攻。
而是來自……內部。
山門內側，靠近護山大陣一處輔助陣眼的位置。此處由兩名太乙初期的核心弟子值守。此地雖非主陣眼，但若被破壞，亦會引起大陣區域性紊亂，給外敵可乘之機。
其中一名弟子，麵容普通，眼神卻異常沉穩，正一絲不苟地檢查著陣眼符文。他叫吳痕，是痛天道宮立宮之初便加入的老人，因沉穩幹練，頗受信任，被委以此處值守重任。
忽然，他身旁的同伴，一個名叫趙莽的弟子，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趙師弟，你怎麼了？”吳痕立刻警覺，低聲問道。
“沒……沒事，許是昨日修鍊急了些，岔了氣。”趙莽勉強笑了笑，聲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吳師兄，你在此看著，我去旁邊調息片刻便好。”
吳痕皺眉，盯著趙莽看了兩眼，見他氣息確實有些紊亂，但並非重傷或走火入魔之象，便點了點頭：“去吧，莫要走遠，速去速回。此刻非常時期，不可大意。”
“曉得了。”趙莽如蒙大赦，匆匆轉身，朝著不遠處一片用於堆放維護材料的亂石堆走去。
吳痕收回目光，繼續檢查陣眼，神識卻分出一縷，留意著趙莽的方向。
隻見趙莽走到亂石堆後，背對著吳痕，似乎在盤膝調息。但僅僅過了不到三息，吳痕便敏銳地察覺到，趙莽身周的空間，似乎極其輕微地扭曲了一瞬！雖然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且立刻恢復了正常，但那種扭曲感……絕非正常調息所能引起！更像是……某種空間傳送或隱匿秘術啟動時，產生的餘波！
“不對！”吳痕心中警鈴大作，毫不猶豫，立刻就要捏碎袖中的示警玉符，同時張口欲呼！
然而，就在他手指觸到玉符的剎那——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布帛被撕裂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吳痕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緩緩低頭，看到一截漆黑的、非金非木、邊緣流淌著粘稠血光的鋒刃，從自己胸前透出。
沒有劇痛，隻有一種詭異的、冰涼的麻木感迅速蔓延全身，連同神魂都被這股冰冷與死寂凍結。他甚至連回頭看一眼兇手都做不到。
“血海……‘汙神刺’……”他腦海中閃過最後一個念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
身後，那亂石堆後，趙莽的身影如同水波般消散。而在吳痕原本站立的位置側後方，空氣一陣波動，一個穿著與痛天道宮弟子服製式相似、但顏色更深、袖口綉著隱秘血色紋路的“人影”，緩緩浮現。他手中，正握著那柄刺穿了吳痕的漆黑短刺。
此人麵容平凡，眼神陰鷙，氣息赫然也達到了太乙初期，且功法路數與痛天道宮弟子截然不同，充滿了血海的汙穢與陰毒。他竟一直潛伏在此，偽裝成趙莽，而真正的趙莽，恐怕早已遭了毒手！
“第一個。”假“趙莽”——血海潛伏者，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迅速拔出汙神刺。吳痕的屍體無聲癱倒，傷口處沒有鮮血流出，隻有一股黑氣迅速蔓延，將屍體連同逸散的神魂一併腐蝕、吞噬。
潛伏者動作快如鬼魅，迅速在吳痕倒下的位置，將一枚指甲蓋大小、佈滿血色符文的骨片，按入地麵陣眼的一處不起眼的凹槽。骨片嵌入的瞬間，整個輔助陣眼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絲，運轉的韻律也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
做完這一切，潛伏者身形再次如水紋般波動，眼看就要再次融入環境，潛行向下一個目標。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將完全隱去的剎那——
“賊子！敢爾！！！”
一聲暴怒到極點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山門區域上空響起！
聲音未落，一道纏繞著漆黑鎖鏈、燃燒著幽藍色魂火的巨大鬼爪，撕開空間，帶著凍結神魂的幽冥死氣，直抓向那即將消失的血海潛伏者！出手的，赫然是痛天道宮留守的兩位大羅供奉之一——出身北冥散修、以一手“玄冥鬼爪”聞名的陰骨老人！
陰骨老人本就負責今日山門區域的暗中巡查，吳痕示警玉符雖未完全捏碎，但那一瞬間的異常波動和吳痕氣息的驟然消失，已然引起了他的警覺。他神念橫掃，立刻發現了那正在行兇的血海賊子，頓時怒不可遏。
鬼爪未至，那森寒的死氣與鎖魂之力已然籠罩而下！
血海潛伏者臉色劇變，顯然沒料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且直接引來了大羅存在！他不敢硬接，身形強行扭轉，體表血光爆閃，化作數十道真假難辨的血影，向著四麵八方飛射遁逃！這是血海著名的保命遁術“血影分身遁”！
“哼！雕蟲小技，也敢在老夫麵前賣弄！”陰骨老人冷哼，鬼爪淩空一握！
嗡！
那些四散的血影，如同撞上了一麵無形的牆壁，大部分瞬間潰散，隻剩下其中三道凝實些的，也被無形的幽冥力場束縛，速度大減。
眼看陰骨老人的鬼爪就要將這賊子擒拿甚至捏碎——
異變再生！
咻！咻！咻！
三道速度快到極致的灰黑色流光，毫無徵兆地從山門外數裡處的一片冰霧中射出！它們並非射向陰骨老人，而是精準地射向了痛天門護山大陣上，三個因為剛才輔助陣眼被破壞而出現的、極其微小的能量流轉滯澀點！
這三道流光的威力並不算驚天動地，但時機、角度、目標都拿捏得妙到毫巔！
噗！噗！噗！
三聲悶響，大陣光幕在那三個點上，劇烈地蕩漾起來，原本渾然一體的防禦力場，出現了三處短暫而清晰的“漣漪空洞”！
“敵襲！破陣攻擊！”陰骨老人瞳孔驟縮，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裏應外合！血海潛伏者破壞內部陣眼節點，創造薄弱點，外麵早有同夥蓄勢待發，趁機發動精準破襲，意圖撕開大陣！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鬼爪方向急轉，就要分出力量去彌補那三處陣眼空洞，同時厲聲長嘯，聲震全宮：“所有人！敵襲！固守陣位！”
然而，外麵的敵人，準備得更加充分。
就在那三處“漣漪空洞”出現的瞬間——
轟！轟！轟！
三道遠比剛才灰黑色流光更加粗大、更加恐怖的血色光柱，攜帶著滔天的汙穢、殺戮與怨魂哀嚎，自更遠的冰原深處轟然爆發，以超越雷霆的速度，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三處空洞之上！
這一次，是真正的、蓄謀已久的全力一擊！出手者，至少是三位大羅級的血海阿修羅戰將！
哢——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聲響起！痛天門那堅不可摧的護山大陣光幕，在內外夾擊、多點突破之下，終於被撕裂開三道數十丈長的缺口！狂暴的血海能量與幽冥死氣，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缺口瘋狂湧入！
“哈哈哈哈哈！痛天道的雜碎們！元屠大人座下，血剎、血屠、血戮三大將在此！今日便是爾等道宮覆滅之時！”
“幽冥秦廣王殿下有令：擒殺陸塵黨羽，蕩平此寮！”
猖狂的咆哮與冰冷的宣告，同時從陣外傳來！數道散發著強橫大羅氣息的血色身影與幽冥鬼影，駕馭著汙血狂濤與陰風鬼火，從那三道缺口處，悍然殺入！
為首三人，正是血海赫赫有名的“血剎”、“血屠”、“血戮”三大阿修羅戰將，個個都是大羅中期乃至後期的強悍存在！他們身後，還有數名幽冥的鬼帥與判官，以及密密麻麻、如同蝗蟲般的血海魔卒與幽冥陰兵！
真正的總攻，竟然在陸塵即將歸來的這個關鍵時刻，以內外勾結的方式，驟然爆發！
陰骨老人目眥欲裂，看著洶湧而入的敵人，又看了一眼那早已趁機遁入混亂中消失不見的血海潛伏者，知道今日已不能善了。
“痛天道宮弟子聽令！”他鬚髮皆張，玄冥鬼爪膨脹如山嶽，第一個迎向沖在最前的血剎大將，嘶聲怒吼：
“死戰！護宮！等待道主歸來！”
“死戰！護宮！”
山門內外，所有痛天道宮弟子，無論是巡邏隊還是陣眼守衛，在最初的震驚與憤怒後，迅速被同仇敵愾的戰意點燃！他們嘶吼著，結成戰陣，催動法寶，燃燒法力，毫不畏懼地迎向了數量與質量都遠超己方的敵人！
霎時間，術法光芒亂爆，金鐵交鳴震天，血光與幽暗死氣瀰漫，痛苦的哀嚎與憤怒的咆哮交織在一起！
原本肅殺的痛天門，瞬間變成了血腥的絞肉戰場！
護山大陣的缺口處，激戰正酣。而在道宮深處，最高的“痛天殿”之巔，一道略顯佝僂、卻散發著如同萬載寒冰般氣息的老者身影，默默注視著山門的混亂，手中一枚佈滿裂痕的龜甲，正在微微發光，其上卦象紊亂，指向一個極其兇險的未來。
正是痛天道宮另一位大羅供奉，也是宮內的智者與陣法師——寒龜上人。
“內外交困，強敵壓境……此劫，終究是避不過。”寒龜上人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道主，老朽能做的，便是為你……多爭取一點時間。”
他緩緩抬起枯瘦的手指，點向自己眉心。
“玄龜負天陣……啟！”
轟！
一道遠比護山大陣更加古老、更加蒼涼的玄龜虛影，自痛天殿下方升起，發出無聲的咆哮，磅礴的靈力開始向殿宇深處某個禁忌的陣法核心匯聚……
血，已然染紅了痛天道的宮門。
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劫難，才剛剛開始。
遠在數萬裡之外，正駕馭著“破界冰魄梭”進行最後一次空間跳躍的陸塵，似有所感，猛然睜開了眼睛。
眸中，那深藏的混沌漩渦，驟然急速旋轉起來，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混合著歸墟的沉寂，無聲地瀰漫開來。
“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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