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南城,城南。
穆白雪站在橋頭,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尊晶瑩的冰雕上。
冰雕裡,靳飛羽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姿態——右手前伸,像是在抓什麼抓不住的東西。
他的表情凝固在冰層之下,沒有恐懼,沒有痛苦,隻有一種淡淡的、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釋然。
穆白雪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冰麵。
“可惜了。”她低聲說,語氣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好皮囊永遠都是不能動的冰雕。”
她收回手,轉身欲走。
身後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
“哢。”
穆白雪腳步一頓。
她回過頭,看向那尊冰雕。冰雕完好無損,冰層晶瑩剔透,沒有任何變化。她皺了皺眉,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正要轉身——
“哢。”
又是一聲。
這一次她聽清楚了。
聲音來自冰雕內部,不是冰層碎裂的聲響,而是……心跳。
一下,又一下,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固執地不肯熄滅。
穆白雪的瞳孔微微收縮,她走上前去,將手掌貼在冰麵上。
掌心傳來的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
那溫熱從冰層深處傳來,像一顆即將熄滅的炭火,在寒風中艱難地燃燒。
冰層下,靳飛羽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可它確實存在——銀白色的光,像月光,又像水波,從靳飛羽的胸口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在冰層中盪開細微的漣漪。
是懸漪劍。
那柄細窄如針的長劍插在靳飛羽身旁的凍土裏,劍身上凝結著一層薄霜。
此刻,那層薄霜正在融化,露出劍身下隱隱流動的銀白色紋路,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在劍身上蔓延,一明一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劍中蘇醒。
穆白雪盯著那柄劍,眉頭越皺越緊。
她不會認錯,這柄劍正在誕生出劍靈!
懸漪劍的劍身開始顫動,起初是輕微的震顫,像風中蘆葦;然後震顫越來越劇烈,劍身上的霜花簌簌掉落,露出下麵銀白色的劍身。
劍身上的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密,像一張正在展開的網。
“嗡——”
一聲清越的劍鳴劃破夜空。
懸漪劍從凍土中自行拔出,劍尖朝上,懸浮在半空中,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大盛,猶如是一輪明月,將整座石橋照得亮如白晝。
劍身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似在回應,又似在警告。
穆白雪盯著那柄劍看了片刻,冷哼一聲:“無主之靈,撐不了多久,要不你成為我的劍吧。”
穆白雪話音剛落,懸漪劍驟然動了。
不是飛向她,而是劍尖直指穆白雪,銀白色的光芒在劍身上凝聚成一道細如髮絲的劍氣,激射而出。
這一劍快得驚人,比靳飛羽禦劍時快了何止一倍,劍氣所過之處,空氣中留下一道銀白色的軌跡,久久不散。
穆白雪側身閃避,劍氣擦著她的肩頭掠過,削下一縷髮絲,在她身後的牆壁上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小孔。
“速度不錯。”穆白雪淡淡道,“可惜,力道還是太輕了。”
她抬手,五指虛握,空氣中的水汽瘋狂聚集,在她掌心凝成一根巨大的冰矛,矛尖鋒利得幾乎透明,矛身上凝結著密密麻麻的霜花。
“讓我教教你,我們真正的差距。”
她擲出冰矛。
冰矛破空而出,速度快到連殘影都看不見,懸漪劍在空中急轉,劍身劃出一道弧線,堪堪避開冰矛的鋒芒。
可冰矛不止一支。
穆白雪雙手連揮,數十根冰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封死了懸漪劍所有退路。
懸漪劍左突右閃,銀白色的劍光在冰矛間穿梭,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
可冰矛太密了,一根擦過劍身,震得懸漪劍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一根擊中劍柄,將懸漪劍擊飛出去,撞在橋欄上。
“叮——”
懸漪劍落地,劍身上的銀白色光芒黯淡了幾分。
穆白雪緩步走向它,冰劍在手中凝聚:“認輸吧,無主之劍,終究是無根浮萍。”
懸漪劍在地上顫了顫,像一隻受傷的蝴蝶掙紮著想要飛起。
劍身上的光芒忽明忽暗,可它還是搖搖晃晃地升了起來,劍尖指向穆白雪。
穆白雪搖頭:“何必呢?”
她舉起冰劍,正要一劍斬下——
“等等等等!”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橋頭傳來。
穆白雪轉頭,看見一個蓬頭垢麵的老頭蹲在橋欄上,手裏捧著三枚銅錢,正歪著頭,饒有興味地盯著懸漪劍。
“你是誰?”穆白雪皺起眉頭,心中防備頓起,冷聲問道。
這老頭哪裏冒出來的?為什麼連元嬰境都發現不了他的靠近!
老頭沒理她。
他從橋欄上跳下來,蹲在懸漪劍前,歪著頭看了又看,忽然咧嘴笑著問道——
“小姑娘,你受的傷可有些重啊。”
穆白雪皺眉,她嗔斥道:“老頭別胡說,我哪有受傷?”
喬曲瞥了穆白雪一眼,鬍子一抖:“嘖嘖嘖,小姑娘說的是她,半老徐娘還裝嫩,不害臊!”
穆白雪氣得臉通紅,她朝喬曲揮出一劍,雪白的劍光一閃而過,卻被喬曲輕飄飄地避開了。
再一眨眼,喬曲又出現在一棟酒肆二樓的欄杆上。
“可惜啊,”老頭嘆了口氣,沒理睬穆白雪,反而望著懸漪劍說道,“他把餘下靈氣都給你了,那個冰疙瘩正好是他的棺材。”
懸漪劍顫了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卦象說,禍福相倚,你因他的命劫而生,但可惜你卻救不了他……”
穆白雪感覺眼前這個邋遢大爺神神叨叨不像凡人,她開始變得焦灼不安,一個閃身衝到他麵前表示斜劈出一劍。
憑元嬰修為會將周圍數十米內的一切都凍成冰塊,這麼近的距離喬曲絕對不可能躲開。
劍影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喬曲的身體,卻發出了“撕拉撕拉”的古怪聲響。
再一看,喬曲的身體竟然變成了一張紙人,紙人被劍劈開了兩半,輕飄飄地飄落地。
穆白雪瞳孔驟縮,她立即擰頭一看,隻見喬曲正站在被凍成冰塊的靳飛羽身旁。
懸漪劍直直地橫在他麵前,如臨大敵。
隻見喬曲掏出了一張符紙,舔著唇角笑道:“多麼美好的靈魂啊,簡直暴殄天物!不如讓我這個老頭子製成式神吧,嘿嘿嘿嘿,這樣一來,你倆就能永遠在一起了,或許還能生個式神寶寶什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