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州,虞宿村。
德王正在承受著鑽心的劇痛。
他眼前的是一間破舊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已經發黑,牆角的蛛網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灰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氣息,身下鋪的是一張草蓆,草蓆下是硬邦邦的泥地。
他腰腹間的傷口已經被粗糙的麻布纏住,麻布上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漬,草木灰的粉末從布縫裏漏出來,沾在他滿是塵土的手上。
“龍少麟那一刀偏了兩寸,沒傷到臟腑,草木灰止血效果雖不如金瘡葯,但勝在乾淨,殿下命硬,死不了。”
一個身影瘦小的少年正在朝他靠近,德王認出了眼前與他對話的人——李希同。
在被龍少麟刺傷千鈞一髮間,謝靖東的影子閃現在德王麵前,並再次施展神行離開,將自己救下。
再晃眼,便是眼前這副光景,一支穿著戎裝的軍隊為其止血包紮,極快地為其療傷。
“原來那支神秘的擾襲部隊是你的人……”德王後知後覺道。
“不是我的人……”
李希同搖了搖頭:“現在灰衣樓的會長是章宇,這支部隊也屬於毛州軍。”
“章宇……”德王咬著牙,冷冷地說道,“原來如此,不僅是龍少麟,從當初你找本王合作開始……”
李希同又搖了搖頭道:“殿下誤會了,我當初尋你合作時還不是他的人,隻是當他解了蒼南之圍後又在賭局中贏了我,所以我才願意追隨於他。”
“他……贏了你?”德王有些驚詫。
看著預設的李希同,德王嘆了口氣道:“罷了,此事就此揭過吧,本王如今最恨的是形意門!龍少瑛臨陣脫逃,龍少麟更是背叛本王!咳咳咳……”
怒火在德王胸中熊熊燃燒,化作一陣咳嗽,混著血痰一併咳出。
李希同卻搖了搖頭:“龍少瑛我不知道,但形意門門人並未背叛殿下,與殿下你們一同進城的門人全都戰死了,皆是龍少麟背刺下的毒手,恐怕他早已投靠劍邪會了。”
德王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傷口隨著呼吸起伏,又滲出一股鮮血,染紅了麻布。他沒有叫疼,隻是握緊了拳頭。
“蕭景寒將軍呢?他怎麼樣了?”
“還在打。”李希同的眉頭微微皺起,“木梟的實力在蕭將軍之上,但蕭將軍那把劍能吞噬真氣,一時半會兒分不出勝負。不過——”
他頓了頓,“殿下不在,幽州軍群龍無首,城外的攻勢已經停了,木梟隻要拖住蕭將軍,等城內的執事們騰出手來,飛雁城就徹底丟了。”
德王沉默了片刻,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李希同臉上。
“殿下,還有一件事”李希同轉身,神色變得嚴肅,“在龍少麟偷襲之時,還摸走了殿下的地符。”
“地符?地符於他無用......嗯,原來如此。”
“看來殿下想清楚了,地符於他一個修武之人確實無用,可蘇衍可以憑此徹底掌控盧州,即便殿下上奏朝廷,也隻會不了了之甚至被以丟失地符之罪論處。”
德王徹底清醒過來:“君要臣死,蘇衍也不過是一枚棋啊,哈哈哈哈哈哈......天下都是他的,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咳咳咳咳!”
李希同嚴肅地說道:“君還沒讓臣死,至少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否則來的就是正規軍,而不是依賴劍邪會這種暗棋......事情還有轉機!”
“轉機?轉機在哪?!蕭將軍都沒有信心能拿下木梟,龍少麟還背叛了!你告訴本王,還有什麼轉機!”
李希同回道:“殿下還有我們。”
“你們?”德王啞然失笑:“呃嗯,不是本王看不起你們,本王十萬幽州大軍尚且拿不下一座城,就僅憑你們這群散兵遊勇?”
李希同沒有爭辯。他隻是走到門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殿下,請看。”
德王皺著眉頭,撐著牆壁緩緩站起身來。傷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他咬著牙,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然後他愣住了。
土坯房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坐滿了人。
男女老少,足有上千之眾。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的抱著嬰兒,有的攙扶著老人,有的躺在草蓆上奄奄一息。
篝火的光映在他們臉上,那一張張臉上寫滿了疲憊和恐懼,可當他們的目光落在德王身上時,眼中卻亮起了一種奇怪的光——
那是劫後餘生的人看見恩人時的光。
“這些都是……”德王的聲音有些沙啞。
“盧州的百姓。”李希同站在他身側,聲音平靜,“飛雁城周邊十七個村鎮,能救出來的,我們都救了,餘下不願跟隨的大部分都被劍邪會和黑虎營殺了,三千七百餘人,老弱婦孺佔七成。”
他頓了頓,指向遠處黑暗中隱約可見的更多人影:“那邊還有,虞宿村、柳溝、白石鋪、雙河口……我們每打下一個地方,就把百姓轉移到安全區域。”
德王沉默著,目光在那些麵孔上一一掃過。他看見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老婦人在低聲哄著;他看見一個斷了臂的中年男人正在用僅剩的一隻手給身旁的孩子喂水;他看見幾個少年圍在篝火旁,手裏攥著樹枝,像是在戒備著什麼。
這些人是他的子民。
他為了奪回盧州,帶了十萬大軍來,可十萬大軍沒有救出一個人。
而章宇麾下這三千散兵遊勇,卻在不知不覺間救出了三千多條命。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李希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夜風吹過空地,帶來遠處飛雁城方向隱隱的火光,廝殺聲已經聽不見了,但那種壓抑的寂靜比廝殺聲更讓人不安。
“你想怎麼做?”德王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李希同轉過身,麵對著德王,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殿下,木梟手裏有人質,我們強攻不進去,蕭將軍被拖在城樓上,幽州軍群龍無首,城外十萬大軍隻能幹看著。”
他頓了頓。
“但現在還有一個機會。”
李希同蹲下身,用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簡易的地圖,“我們毛州軍這半個月在盧州不是白待的,飛雁城有七條暗渠,三條通往城外,四條通往城內不同區域,龍少麟帶殿下走的那條是最短的,但不是唯一的。”
他用樹枝在城西的位置點了一下。
“這條暗渠通往城西的貧民區,出口在一口枯井裏,貧民區離城主府隻有兩條街,而且沒有駐軍,因為那裏屬於燈下黑,反而最安全。”
德王盯著那個標記看了片刻,緩緩抬起頭:“你的意思是?”
李希同沉聲道道:“殿下指揮幽州軍大舉攻城,吸引黑虎營和執事們的注意力,為我等爭取時間,我等趁機潛入城主府,救出被關押的飛雁城百姓,毛州軍殿後掩護撤退,這樣一來進可攻退可守。”
德王沉吟片刻,嘆氣道:“好,就依你之計行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