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明火把的光焰在風中搖曳,將棋枰照得忽明忽暗。古劍一拈著那粒黑子,指尖摩挲了許久,終於落下。
不是應戰,是補棋。
他補上了那兩處斷點中較緊要的一處。
章宇抬眼看他。
這一手補棋,厚則厚矣,卻將自己的棋走重了。原本黑棋雖有兩處破綻,卻進退自如,補上一手,另一處斷點便成了不得不補的劫活。
“前輩這是……”
“守山門的人,”古劍一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夜裏的井水,“守久了,就隻會守。”
他指了指棋盤上那兩處斷點。
“這兩處破綻,我看了三十年。三十年前就知道它們在那兒,三十年來日日想補,日日不敢補——怕補了一處,另一處就成了死穴。”
“我知道今日你此行的目的……”
古劍一冷不防地說道:“既然之前我說過不再管穆王殿下治下各州事務,便不會食言,恐怕今日要讓你失望了。”
章宇沉默片刻,落下一子。
白棋點在另一處斷點邊上,不補,不斷,隻是輕輕靠著。
像是來串門的鄰居,敲了敲門,卻不進去。
古劍一看著那手棋,忽然笑了。
“你這一手,比方纔那手還毒。”
“方纔那手是站在兩堵牆之間,”古劍一拈起一粒黑子,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這一手是站在牆外頭,等著牆自己倒。”
他把黑子落下,補上了最後一處斷點。
兩處都補了。
棋局頓時厚實無比,卻也笨重無比。黑棋像一隻披了重甲的巨龜,再也動彈不得。
演武場上靳飛羽拄劍而立,喘著粗氣。他的對手退下,下一個上場的是個入內門僅三年的小師弟,劍法稚嫩,三招便敗下陣來。
可靳飛羽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了。
丹田幾近乾涸,每調動一絲真氣,都像從枯井裏提最後一桶水。身上的傷口已經不痛了——不是好了,是痛得麻木了。
他低頭看手中的刺劍。
那柄細窄長劍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輕得像一截月光。
第三十五場,劍影交錯,以快勝強。
第三十六場,背身反襲,一劍封喉。
第三十七場,疾如閃電,蜃樓幻影。
每一場都贏得艱難,每一場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學會了借勢,學會了用對手的力道走自己的劍,學會了在真氣枯竭時隻用三分力、七分巧——
可這終究是車輪戰。
三十五場之後是四十場,四十場之後是四十五場。
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
不是怕,是撐不住了。
鬆下的棋局已經進入了最膠著的階段。
章宇的白棋像一張大網,鬆鬆地籠著中央的天元。古劍一的黑棋厚實得像座山,可這座山被網罩著,挪不動,走不脫,隻能眼睜睜看著網眼越收越緊。
“前輩,”章宇落下一子,忽然開口,“您守這山門多少年了?”
古劍一看著棋盤,沒有抬頭。
“一百一十七年。”
“一百一十七年,”章宇重複了一遍,“前輩今年高壽?”
“一百九十二。”
“前輩可曾想過,山門即便是守住了,山門外頭的東西呢,誰來守?”
古劍一拈著棋子的手微微發顫。
夜風忽然停了。
鬆明火把的光焰直直地向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古劍一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許久,他落下一子。
那手棋落在棋盤角落,一個極不起眼的地方。
可章宇一看便知——這一手,把黑棋從那張大網裏解脫了出來。
不是破網,是把網撐大了。
“我這一生有很多追求,可是老了以後發現人力終究是有窮,顧此便會失彼,更何況當我意識到天外還有天,人外還有人,那我等這類人究竟是虛妄的大夢一場還是天外來客的墊腳基石呢?我不知道……”
古劍一深深嘆息:“老實說當年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是穆王殿下找到我,讓我重整勾陳,他說過,我會在其中找到答案。”
“我照做了,也承諾會出手助殿下一次,如今該守的諾言已經做到,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剩下的我已無能為力,唯有靜待花開。”
章宇喃喃複述道:“靜待……花開?”
古劍一瞥了演武場一眼,沒有說話。
而這時,第四十九位內門弟子上場。
靳飛羽抬起頭,眼前已經是一片模糊。他看不清來的是誰,隻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火光裡,等著他出劍。
他握緊手中的刺劍。
那柄劍輕得像一縷風,可此刻他握著它,卻覺得重若千鈞。
不是劍重了。
是他太累了。
他試著調動丹田裏最後一絲真氣,那真氣細得像一根頭髮絲,剛從丹田升起,就斷了。
他試著抬起手臂,手臂紋絲不動。
他試著邁出一步,腳下像生了根。
靳飛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嘴唇乾裂得發不出聲音。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劍。
那柄細窄長劍靜靜地躺在他掌心,劍身上映著火光,映著他滿是血汙的臉。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種心滿意足的笑。
而後,他倒了下去。
手中的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個圈,“叮”的一聲插在青石板的縫隙裡,劍身兀自顫動,發出輕微的嗡鳴。
古劍一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棋盤上。
“你下的這局棋,每一手都在說——守住這方天地,是為了最終能走出去,守住天元,無論往後我如何掙紮都少你一子,妙哉。”
章宇怔住了。
他看懂了古劍一,而這時的古劍一也看懂了他。
古劍一終於落下最後一子。
黑棋的那張大網,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另一張網。
不是被裹挾,是自己織出來的網。網住了天元,網住了四角,網住了整片山河。
“這局棋,”古劍一說,“我輸了。”
他把黑子放回罐中。
章宇跟著起身,躬身一禮。
“前輩,你方纔說「從一而始,半途各奔東西,此字為人」,我認為不對……”
“這個字應從下往上寫,殊途必有同歸處,或許我們雙方尋找的是同一個答案也說不定。”
古劍一一愣過後,眉頭微展。
他從棋枰上站起身來,朝著台下眾門人朗聲道:“既然暈倒不能再戰,那便是敗了,我古劍一不需要一個廢物來繼承山門!你們聽著,自今日起,靳飛羽不再是我勾陳劍派的門人!即刻起廢除其身份,並逐出勾陳!”
譚玉鬆不解,急忙跪地求情道:“師父!靳師兄他隻差幾場就勝了,他以力竭之身又使用不趁手的兵器,實在有失公允啊!求師父收回成命,再給師兄一個機會!”
隨即其他所有內門弟子也紛紛下跪求情:“求師父收回成命!”
可古劍一冷若冰霜,似是鐵了心腸:“我意已決!有誰還想求情,跟著他一同下山去罷!”
古劍一沒有再多言,往鬆蔭深處走去。走出七八步,忽然停下。
“這柄劍,”他頭也不回,“還挺適合他。”
風把他的袍角吹起。
天方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