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
古劍一愣了一愣,不明白章宇為何會將第一步棋下到這裏。
俗話說得好,金角銀邊草肚皮,圍棋的精髓在於一個「圍」字,而天元位於棋盤正中央,不僅將佔據有利位置的機會拱手讓人,更是讓自己陷入被動局麵。
古劍一隻遲疑了數秒,他沒有應天元,黑棋依舊占角,老老實實,像山門裏那些從不逾矩的石碑。
白棋第二手,落在天元旁邊。
黑棋依舊占另一角。
白棋第三手,落在三三。
最實的地方。
古劍一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黑棋一間跳,守住了自己的邊。
這手剛落下,鬆前的車輪比武已有人倒地認輸。
靳飛羽剛贏下了第一局。
可他並沒有任何喜悅,反而眉頭緊鎖凝起一股愁雲。
這把刺劍太輕了!
輕到幾乎握不住。
方纔舞巨劍時,他花了整整半天才學會順著劍勢走,不與那龐然巨物硬碰。可此刻手中這柄細窄長劍,輕得像是握著一縷風。
一縷隨時會從指縫間溜走的風。
真氣隻稍微一運轉,那體內的真氣便會衝破刺劍劍尖,四散而去,根本無法凝聚,更別提操控它了。
而且,如果注入真氣不足,根本無法刺穿對手的護體真氣,可要是注入太多,又會導致真氣逸散,造成極大的浪費,如此這樣車輪對戰下去,自己遲早會因真氣耗盡而落敗。
帶著疑問,靳飛羽開始了第二場對戰。
章宇落子,白棋大飛守角。
黑棋不理,繼續在另一側佈陣,厚實得像山門的石牆。
夜晚的寒露漸深,棋局不覺間已入中盤。
章宇落下白子,第一百一十三手,輕輕點在黑棋兩處斷點的中間。
古劍一拈著棋子的手頓住了。
而這時靳飛羽也已經擊敗了他第三十三位同門。
他早已筋疲力盡,丹田的真氣幾近枯竭,身上也傷痕纍纍,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拖拽著沉重的身軀,他索性脫去外衣,赤膊上陣。
如針芒一樣的劍佇立在石板上,靳飛羽杵著它,支撐著身體勉強站穩。
下一個上來的人正是他的二師弟譚玉鬆。
在靳飛羽提升修為到達38級之後,宗門的實力又強了幾分,譚玉鬆同樣也升到38級,兩人實力可以說是不分伯仲。
譚玉鬆悲憫地看著重傷的靳飛羽,嘆道:“大師兄,你是不是惹師父不高興了?要不你投降吧,讓師父饒了你。”
靳飛羽撐起身子道:“別說了,來吧……”
“何苦呢?再打下去你會死的,我也不會手下留情的。”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們之間的差距嗎,今天就讓你見識一下,來吧!”
話說到這份上,譚玉鬆也擺開了架勢,劍指一揮,銀光朝著靳飛羽襲去。
靳飛羽一眼看破劍勢,朝前遞出一劍。
劍鋒相觸的瞬間,他心中一沉。
那柄細窄長劍太輕了,輕到根本卸不掉對手的力道。劍身被震得一偏,譚玉鬆的劍鋒順著他的劍脊滑下來,直刺他胸口。
靳飛羽急退三步,堪堪避開。
“師兄,你還沒適應這柄劍。”譚玉鬆收劍,沒有追擊,隻是靜靜看著他。
巨劍重,所以要順著它的勢,不與之抗。可這柄劍太輕,輕到隨便一用力就過了頭,輕到對手的力道壓上來時根本穩不住。
劍太輕,他稍稍催動真氣,劍就飄了。飄出去的劍收不回來,對手輕輕一撥,他的劍勢就散了架。
“再來。”
譚玉鬆點頭,劍鋒再起。
這一次,靳飛羽試著收著力。真氣隻凝三分,劍勢隻走半途,每一次出劍都留了餘地在手中——
可這樣更糟。
收著力的劍軟綿綿的,連對手的劍鋒都架不住。譚玉鬆一劍劈下來,他的劍險些脫手。
“師兄,”譚玉鬆皺眉,“你這樣不對。”
靳飛羽喘著氣,汗水順著下巴滴落。
不對。
當然不對。
可怎樣才對?
“再來!”
這次譚玉鬆禦劍飛起,掃出三道劍影從不同方向朝他襲來。
靳飛羽同樣禦劍躲避,可踩在針尖般的劍身上,猶如在走鋼絲,光是保持平衡便已不易,稍微真氣一釋放便衝上百米高空上,險些從半空中摔下來。
一道劍影劈開靳飛羽的護體罡氣,在他後背上開了道血花。
靳飛羽吃痛大叫,翻身從劍上墜落。
千鈞一髮之際,他咬緊牙關伸手抓住飄在半空的劍,單臂吊在半空,似是一隻猴子。
譚玉鬆一臉難過:“師兄,你傷的太深了,認輸吧。”
靳飛羽沒有答話,他像一尊石像般掛在半空一動不動,任由著山風擺動,感受著針劍的真氣流動。
譚玉鬆沒有乘勝追擊,他靜靜地等待著靳飛羽的反應。
古劍一的黑棋厚實如舊,可不知何時,白棋那些看似散落的子,竟隱隱連成了一道勢。
天元那一子還在中央。
四周是三三,是大飛,是第一百一十三手那個輕飄飄的點。
黑棋所有的厚實,此刻都被這道勢裹住了。
不是圍剿,是裹挾。
靳飛羽睜開雙眼,翻身上劍,嘴中輕喝一聲:“再來!”
譚玉鬆微笑著點了個頭:“好!師兄千萬要小心!這次是我的絕技!勾陳——三星!”
譚玉鬆雙目泛起藍光,頭髮飄逸開來,隨後化成一道流星劃破夜空。
“譚師兄的勾陳三星竟然練到如此地步!”
“這真氣威力,比起靳師兄上次使出來的還要精純很多啊!”
“不是吧,靳師兄該不會死吧?”
這把刺劍連普通劍招的力道都卸不掉,而勾陳三星的力量更是數百倍於普通劍招,譚玉鬆儘可能躲開靳飛羽的要害,但要是打中的話,必將給他留下終身的殘疾。
靳飛羽這一次沒有格擋,沒有硬接。他側身,讓過劍鋒,手中細窄長劍輕輕遞出——
劍身貼著譚玉鬆的劍脊滑進去,不像是攻擊,倒像是依偎。
就像微風拂過手掌,遇到風的瞬間,風就貼著手腕滑走,散到四麵八方去。
譚玉鬆臉色一變,急收劍回防。可那柄細窄長劍太快了,快得像一抹流光,在他收劍的瞬間,已經點在他的手腕上。
蔚藍的流星被截斷。
“你——”
譚玉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那裏沒有傷口,甚至沒有痛感。可他的劍再也握不住了,“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借你的勢,”靳飛羽收劍,呼吸微微急促,“用你的力道,走我的劍。”
山上的風雖輕盈無形,卻颳得人臉上生疼,彷彿這把纖細如毛的劍。
劍輕,便要借勢。
不是借劍本身的勢——這柄劍太輕,本身沒有勢——而是借對手的勢。
譚玉鬆怔怔看著他,忽然笑了。
“師兄,我認輸。”
古劍一拈著棋子,久久不落。
“這是什麼下法?”
章宇從演武場上的戰鬥裡收回目光,把掌心攤開,看著那些縱橫的紋路。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我隻知道,山下那些人,不是棋子。”
他把手收回來。
“他們是我要守的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