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的另一側,靳飛羽正在吃力得舞動著巨劍。
與其說他在舞劍倒不如說劍在舞著他。
巨劍就似一頭巨獸,儘管靳飛羽已經拚盡全身真氣,終究仍似泥牛入海,根本催動不了巨劍分毫。
別說是舞劍了,光是擎起劍身已經讓他汗流浹背了。
他試著甩動著手臂,可巨劍任著慣性就像是飛脫出去的鐵風箏,扯動著他隨著飛出的方向旋轉起來,根本控製不住。
可他深知這是師父對他的考驗,絕不能就此放棄。
他咬緊牙關,榨幹著身體內部每一絲真氣,方纔讓巨劍勉強能揮動起來。
雖然彆扭難看的很。
那邊棋局正酣,可靳飛羽已無暇顧及,他記不清自己揮了多少劍,沒想到時間已過去半天。
汗水浸透的衣衫貼在背上,又被山風吹乾,如此反覆,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霜。虎口早已磨破,血水順著劍柄淌下,在青石地麵上砸出點點梅花。
“呼……呼……”
喘息聲粗重如牛。靳飛羽感覺雙臂已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揮動都像在拆解骨頭。真氣在經脈中奔湧,起初還能聚成細流,後來便成了斷線的珠子,零零散散,根本凝不成形。巨劍依舊沉重,依舊任性,依舊像一頭不服管教的野獸。
可是——
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他再次揮劍時,忽然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的感覺。那感覺稍縱即逝,像是遊魚甩尾時濺起的水花,還沒看清就已落回江中。
靳飛羽愣在原地,皺眉回想。
“你守的不是自己的命……是這道山門。”
鬆樹下。章宇惋惜聲忽然響起。
守山門……
守……
對了,正是守?!
他猛然回神,雙目中迸發出興奮的精芒。
勾陳劍派以氣禦劍,劍招多是飄逸灑脫,行雲流水,舞動這樣的巨劍根本就與勾陳劍理格格不入。
可他卻始終沒弄明白一件事,勾陳劍派從來就不是什麼專門的攻襲之術,而是攻守兼備的流派,禦劍也不是操劍之法,而是順應劍意而行,從而達到禦行天地的目的。
這一次,他不再蠻橫地催動真氣與巨劍對抗,而是試著去“聽”——聽劍身破風的聲音,聽真氣流轉的節奏,聽那巨獸般的劍體每一次翻騰時暗藏的規律。
劍依舊沉重,依舊難以駕馭。
但那一絲感覺,又來了。
就像騎上一匹烈馬,你越勒緊韁繩它越要尥蹶子;可當你順著它的力道,腰胯隨之起伏,反而能坐得更穩。
靳飛羽此時便有這種感覺。他不再死命攥著劍柄,不再用真氣與巨劍硬碰硬,而是順著劍勢,在即將失控的邊緣輕輕帶了一下——
呼——
巨劍劃出一個渾圓的弧線,竟然比之前順暢了幾分。
靳飛羽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深吸一口氣,真氣自丹田而起,不再是蠻橫地湧入雙臂,而是如溪流般綿綿不絕,隨著劍勢流轉。巨劍依舊沉重,卻不再是死物,彷彿有了呼吸,有了脈搏,與他之間生出一種奇異的默契。
日薄西山,他已能勉強舞完一套基礎劍式。
雖然依舊彆扭難看的很。
師父發出低沉的聲音:“你既知我守的是什麼……不知是否解了你的惑?”
正巧最後一式收劍,卸掉真氣,靳飛羽拄劍而立,大口喘息。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青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低頭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虎口血肉模糊,卻忍不住咧開嘴,無聲地笑了出來。
而那邊,一局棋也正了,勝負無明。
古劍一拂須起身,他伸出枯瘦的右手,掌心一捥,赤紅刃的巨劍便像是受到了傳召,“凶——”的一聲快速飛回他的手中,並牢牢黏住了他的掌中。
“師父……”
古劍一抬起頭對靳飛羽道:“去,把內門以上弟子全都叫過來。”
靳飛羽一怔,隻好應下:“是……”
約莫一炷香後,鬆樹下的演武堂上聚集了有50多名弟子,他們皆是勾陳劍派的核心弟子,那身材一看便知實力不凡。
古劍一負手而立,發出了號令:“所有內門弟子聽令,接下來你們輪流和靳飛羽切磋比試,不許手下留情,直至我說停為止,聽明白了嗎?”
眾弟子聞言臉色各異,隨後稀稀落落地應道:“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嗎?!”古劍一提高了音量,喝道。
眾弟子這才齊聲應道:“聽明白了!”
全場唯有靳飛羽一人臉色鐵青,他不明白師父為何突然要這樣對待自己,勾陳劍派裡他雖算是弟子裏的佼佼者,可親傳弟子裏諸如譚玉鬆之流都不比他遜色,一番下來自己不死也掉層皮。
“師父……”
一句話還未說完,古劍一打斷道:“你若要認輸就趁現在,章小友下盤棋也不必下了,你們兄弟倆下山去吧。”
靳飛羽側目望了一眼章宇,他麵無表情地喝著茶,似乎將決定權交到了自己手中。
“……好!”靳飛羽握緊雙拳,應下了挑戰。
古劍一再次摶動掌心,這一次出現的是另一把細窄狹長如蜂針般的長劍,將長劍丟給了靳飛羽。
“這一次用它。”
這一舉動不僅讓靳飛羽意外,眾弟子也感到詫異萬分。
“這不是師父的愛劍嗎?”
“師父平日裏愛此劍如命,今日為何捨得借給師兄?”
“難不成今日是對師兄的繼承考驗?”
眾人議論紛紛,各有揣測。
靳飛羽接過長劍後,心中也有些忐忑,他拱手道:“是師父,徒兒遵命。”
鬆下的擂台擺好了,古劍一不再多言,他重新回到棋案前坐下。
彷彿方纔什麼都沒有發生,老者淡淡道:“久等了,這一局,由你先。”
落子前章宇低看著棋盤沉吟道:“不後悔?”
古劍一閉著眼眸輕嘆一口氣,隨後睜開眼道:“從一而始,半途各奔東西,此字為「人」,我終究不是仙,我守我之道,他行他之途,中途相交了一段緣,不過如此。”
章宇點頭,不再多言一句。
第二局,他先執起白子落下。
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