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陳劍派距離衡州並不遠,位於衡州東北部勾陳山嶺之中,毗鄰八萬獸林與幽州山海。
古劍一團坐在蒲團之上,張嘴嗬出一口濁氣,吐息在手中劍身之上,左手撚著一塊麻布輕輕擦拭著,直至劍身錚亮如鏡,映出了房間背後的景象——
房內中央的龕台上擺放著三個劍架,架子中間位置空了,其餘兩邊橫著兩柄形態不一的劍,一柄通體赤紅如血,可劍身巨大厚重如斧,另一柄通體雪白如霜,劍身纖細輕薄,宛如針鋒。
古劍一平生無其他嗜好,唯有對待自己的愛劍,那是百般嗬護,每日都要親自擦洗養護一番,即便是最親近的弟子也不會讓他們代勞。
猛地,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球帶動著鬆弛的眼皮微微一皺,他感應到山門方向傳來了動靜。
他站起身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將手中那把板正的古劍緩緩放回劍架上,轉身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這時通傳的弟子才匆匆趕來報道:“師父,大師兄回來了,他身旁帶著一人名喚章宇的,說是要求見您。”
“知道了。”
隻有古劍一心裏明白,這哪是靳飛羽帶著章宇啊,分明是章宇領著靳飛羽來的。
勾陳劍派說大不大,古劍一讓門下弟子領著兩人來到一盞鬆樹下。
樹下一張石桌安靜地立在那,石桌上有一副棋盤,正待他人對弈。
“久違了古掌門。”章宇拱手行禮。
“師父。”靳飛羽恭敬地說道。
“嗬嗬,對你們隻爭朝夕的年輕人來說可能確實挺久的,可對我們這些老頭子而言,不過彈指一揮罷了,來,坐。”
古劍一客氣道招呼著章宇坐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全然忽略了一旁的靳飛羽。
章宇自顧自地坐下,笑道:“當日曾答應過劍皇前輩您要來山門拜訪,諸事纏身遲遲未能成行,今日得空清閑,屢屢懇求飛羽帶路,才終得一見,實在慚愧慚愧啊!”
古劍一輕輕嗬笑道:“嗬嗬嗬嗬,今日這番話得體異常,你還是昔日那個鋒芒畢露的少年嗎?”
章宇聞言不好意思地笑道:“前輩見笑了,昔日小子猖狂無禮,妄自揣測前輩心思,在經歷了諸多事情之後,多少能體會到您當初的心境,特來賠罪,還請您海涵。”
古劍一嗬嗬一笑:“無妨,我說過勾陳劍派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那便言出必行,隻是不知今日你小子前來登門,仍是為了求當初那個問題的答案?”
當初蒼南城一別時,章宇曾問過古劍一,明明有的是機會,可他為什麼不想飛升成仙。
這個問題,章宇已經知道答案了,可他仍頷首道:“我隻是想求個答案印證心中猜想,不過今日前來還有另一件事相求。”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既來之,與我手談一局?”
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章宇點頭應下:“請。”
鬆蔭下,古劍一擺開楸枰,把白棋罐推向章宇,他眼皮沒抬一下,彷彿自言自語道:“你去舞劍。”
這句話是對靳飛羽說的。
靳飛羽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鞠躬道:“是,師父。”
“慢——”
古劍一伸手,他手中憑空多了一柄闊身紅刃巨劍,古劍一身形與之相稱顯得異常瘦小,就像一個孩子舉著大樹。
“用這把。”
古劍一將巨劍甩給靳飛羽,靳飛羽本能伸出雙手想要接住,可巨劍極重,哪怕他早已用盡全力真氣承接依舊被巨劍震得瞬間壓在地上,雙手如同被拆骨抽筋般劇痛。
“呃……師,師父……這劍…好重!”
靳飛羽吃力爬起,可巨劍依舊插在地上紋絲不動。
古劍一連側臉都懶得給他,淡淡道:“舞不動就下山去吧,以後別再叫我師父了。”
靳飛羽沉默片刻,眼神頓時堅毅,他沒再猶豫,雙手緊握劍柄,丹田氣海正在瘋狂運轉,外泄的真氣令地上的石子,草木紛紛漂浮而起。
古劍一沒再管靳飛羽,他自顧自地落下黑棋小目,長眉一揚,示意章宇開始落子。
章宇隻得跟著落子。
黑棋掛角,白棋應。
三五手平平無奇。
第十七手,黑棋忽然在角部點了一手三三。
章宇微微一怔,這手棋極實,實到近乎笨拙,絲毫沒有修仙者所擁有的飄逸靈動。
他應了。
黑棋第二十三手,又二路爬了一著。
章宇抬眼,古劍一垂著眼皮,落子如釘,麵無表情,似乎全情沉浸其中。
這是要把角地守死。
白棋開始侵消。黑棋不跟著走,自顧自把另一邊的角也守了。
三十七手,黑棋憑空一鎮——不是鎮對方的棋,是鎮在自己空裏。
章宇正準備落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懂了。
古劍一以棋代語,將自己的答案袒露無遺。
那手棋沒有目數,沒有任何即刻的收益,它隻是在那個位置站著,像一棵樹,像一座門。
“你守的不是自己的命,”章宇輕聲道,“是這道山門。”
古劍一不答,隻見他拈起一粒黑子,指尖摩挲片刻,落在棋盤正中央。
天元。
空無一子的天元,離所有戰火都很遠,又俯瞰整片山河。
“我七歲修劍,十三歲入道門,”古劍一終於開口,聲音像被山泉洗過許多年,“這棋盤上三百年沒出過國手,可山門還在,棋還在傳。”
他把黑棋罐輕輕推開。
“成仙是自己的事,山門是許多人的事。”
棋局進入中盤。
古劍一的黑棋厚實,幾塊棋都活得穩穩噹噹,像山門裏那些沉默的石階。白棋飄逸靈活,四處騰挪,卻始終撕不開黑棋的防線。
第一百一十三手,章宇停下來了。
黑棋有一塊棋尚未活凈,兩處斷點像舊牆上的裂縫。他早就看見了,一直沒動手——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手棋下去,黑棋若補,白棋順勢成空;黑棋若不補,白棋一刀斬斷,棋局就此分曉。
他把棋子拈起來,又放下。
“劍皇前輩。”章宇語氣中多了幾分肅穆。
老道看著棋盤。
“你想說,這塊棋可以殺。”
章宇不吭聲。
“能殺。殺完貧道左邊大空盡墨,二十目起落。”古劍一端起茶盞,“那你為什麼不下?”
窗外鬆風忽然停了。
章宇把那粒白子攥在手心,硌得生疼。
“因為殺了這塊棋,您的棋就散架了。”
他頓了頓。
“不是輸贏的事。是這塊棋一死,您這幾十年守著的——角也孤了,邊也薄了,中腹那一子成了笑話。”他把白子放回罐中,“您守的不是生死,是棋還在。”
老人看著那粒被體溫焐熱的白子,似乎又蒼老了十歲。
“你既知我守的是什麼,”他說,“不知是否解了你的惑?”
這一問,問的不是棋。
章宇沉默良久,把棋盤輕輕轉了個向。
“前輩,這局棋,我從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