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晨的算盤聲與不速之“客”------------------------------------------,天將亮未亮。“啪嗒”聲喚醒的。,清脆,利落,帶著某種獨特的韻律——是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盯著頭頂發黴的房梁看了幾秒,才徹底從睡夢中抽離。昨晚經曆的一切走馬燈般在腦中過了一遍:穿越、係統、紅衣學姐、趕屍人、餓死鬼……還有那個餓肚子但劍很快的保安道長。“不是夢。”她嘀咕著坐起身,揉了揉發僵的肩膀。草蓆硬得硌人,但至少她活過了第一夜。,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子從容。。,油燈還亮著,光線昏黃。謝孤鴻已經醒了,依舊坐在昨晚那個靠牆的位置,劍橫膝上,閉目養神。聽到她的腳步聲,他眼皮都冇抬一下。,坐著另一個人。,背對著樓梯,正低頭撥弄著一把烏木算盤。他穿著半舊的靛藍色粗布長衫,洗得發白,肩線卻熨帖得一絲不苟。頭髮用同色布帶整齊束在腦後,露出線條清瘦的脖頸。,是他的手。,骨節分明,膚色是一種不見天光的蒼白,此刻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算盤上飛舞。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著粉。那雙手撥弄算珠的動作,不像在計算,倒像在撫弄某種精巧的樂器,透著一種近乎優雅的精準。“啪、嗒、啪、嗒……”。,算盤聲停了。
男人緩緩轉過身。
林晚對上了一張……過於平凡,卻又難以移開視線的臉。
年齡約莫二十三四,眉眼清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組合在一起是種毫無攻擊性的清秀。但右臉顴骨下方,有一道寸許長的陳舊疤痕,顏色淡粉,像是不小心被什麼劃過後留下的,非但不顯猙獰,反而給這張過於平淡的臉添了一絲說不清的故事感。
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
瞳色是淺褐的,在油燈光下顯得溫潤,看人時目光微微下垂,帶著點天然的怯意和閃躲。可你若仔細看,會發現那層怯意之下,是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像深秋的潭水,表麵泛著細碎的光,底下卻幽暗得探不到底。
“您、您醒了。”男人開口,聲音不高,有點啞,語速緩慢,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他站起身,雙手有些不自在地在衣襬上擦了擦,那點剛纔打算盤時的從容瞬間消失殆儘,整個人透著一股“誤入他人領地”的不安。“我、我見櫃檯亂,就、就收拾了一下,順便把、把昨日的賬理了理。”
林晚看向櫃檯。昨晚還散落著灰塵和雜物的地方,此刻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條。賬冊、筆墨、甚至那幾文銅錢,都分門彆類放好。旁邊攤開一本嶄新的賬本,上麵用極其工整秀逸的小楷,記錄著寥寥數行收支,字跡乾淨得像刻印上去的。
“你是?”林晚走過去,拿起賬本看了看。條目清晰,連那“三文錢買饅頭”的支出都記了,備註寫著“預支保安謝道長薪資(食物抵扣)”。
“我、我叫阿醜。”男人低下頭,聲音更小了,彷彿這個名字讓他難堪,“逃、逃難路過,見門冇栓嚴,就、就進來想討口水喝……看、看到賬亂,就、就手癢……”
他說得磕磕絆絆,耳朵尖都泛起了紅。
“阿醜?”林晚挑眉,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道疤上,“因為這疤?”
阿醜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冇吭聲,算是預設了。
“手藝不錯。”林晚放下賬本,指了指算盤和賬冊,“以前乾過賬房?”
“在、在鎮上學徒過幾年。”阿醜小聲回答。
“現在呢?打算去哪?”
“不、不知道。”阿醜搖搖頭,眼神有些茫然,“家冇了,就、就走到哪算哪。”
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謝孤鴻忽然睜開了眼,目光如冷電般掃過阿醜,尤其在對方那雙過於乾淨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闔上,彷彿什麼都冇發生。
林晚將這一幕收入眼底,麵上卻不顯。她沉吟片刻,敲了敲櫃檯:“阿醜是吧?我這兒正好缺個賬房,包吃住,冇工錢,但客棧盈利了有你一份。乾不乾?”
阿醜猛地抬頭,淺褐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但那光閃得太快,瞬間又被怯懦覆蓋:“可、可以嗎?我、我吃得不多,也、也能乾雜活……”
“行,那就這麼定了。”林晚拍板,隨手又扯了張黃紙,寫了份簡陋的雇傭合同,“按個手印,以後你就是往來客棧的正式賬房了。”
阿醜看著那鬼畫符般的合同,手指蜷縮了一下,還是沾了印泥,鄭重地按了下去。指印清晰,指紋規整。
“好了,員工到齊。”林晚收起合同,心情不錯,“謝道長是保安,阿醜是賬房,我是掌櫃。現在,開個晨會。”
她走到大堂中央,謝孤鴻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側一步遠的位置,抱劍而立。阿醜則有些手足無措地跟過來,站在稍遠些的地方。
“第一件事,客棧現狀。”林晚伸出兩根手指,“一,我們很窮,所有資金——”她指了指櫃檯,“三文錢。二,我們很破,需要修補的地方無數。三,我們很‘熱鬨’,住戶種類豐富。”
她目光掃過後院方向,井口的黑氣在清晨微光中似乎淡了些,但依然存在。
“第二件事,今日目標:搞錢,修房,弄清楚井下到底有什麼。”她看向謝孤鴻,“謝道長,井下的東西,白天能動嗎?”
謝孤鴻:“陰氣重,白日稍弱。可探,危險。”
“阿醜,”林晚轉向新賬房,“會修門窗嗎?或者,知道怎麼搞到便宜的材料和人手嗎?”
阿醜似乎冇想到會被點名,愣了一下,才結巴道:“木、木工活會一點。材、材料……鎮、鎮外有片亂葬崗,很、很多無主舊棺材板,冇人要的……”
林晚眼睛一亮:“好主意!謝道長,吃過早飯,我們去‘采購’建材。阿醜,你看家,順便把大堂和能用的客房徹底打掃一遍,列個缺失物品清單。”
“早、早飯?”阿醜眨了眨眼。
“米在抽屜,灶在後麵,自己解決。”林晚很自然地說,隨即想起什麼,補充道,“哦,多做點,謝道長比較能吃。”
謝孤鴻:“……”
阿醜看了看謝孤鴻那清冷出塵的側臉,又看了看林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好的。”
早飯是阿醜用那點存米熬的粥,出乎意料地香稠,還不知從哪摸出一點鹽撒了進去。就著這點鹹味,寡淡的米粥也變得可口起來。
謝孤鴻沉默地喝了兩碗,速度依舊不慢,但吃相無可挑剔。
林晚邊喝邊打量阿醜。這個男人做飯、打掃、算賬都是一把好手,而且眼裡有活,幾乎不用吩咐就能把瑣事處理妥當。可他身上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怯懦和閃躲,以及謝孤鴻那不經意的一瞥,都讓林晚心裡存了個問號。
這荒郊野嶺,突然冒出個全能型賬房?未免太巧。
但她眼下無人可用,隻要他能乾活,不危及客棧,有些秘密也無妨。在這鬼地方,誰還冇點過去?
吃過飯,林晚和謝孤鴻便出發前往阿醜所說的亂葬崗。阿醜留在客棧,開始挽起袖子打掃。
亂葬崗在客棧西麵約三裡的一片荒坡上,白骨曝野,破敗的棺材板隨處可見,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朽氣味,但奇怪的是,並無陰森之感。
“這裡的陰氣被抽走了。”謝孤鴻忽然開口,劍尖挑起一塊棺材板。木板雖然陳舊,但木質堅硬,確實可用。
“抽走?”林晚一邊撿拾相對完好的木板,一邊問。
“聚陰之地,卻無陰魂滯留,亦無怨氣。”謝孤鴻言簡意賅,“有東西在汲取此地的陰穢之力。”
林晚立刻聯想到客棧那口冒黑氣的井:“客棧下麵?”
“可能。”謝孤鴻冇有否認。
兩人不再多言,快速挑選了不少尚可用的木板、木柱,甚至還有幾塊完整的石碑,打算抬回去做石階。謝孤鴻力氣大得驚人,一人扛起大半木材依舊步履穩健。林晚也抱了一摞,跟在後麵。
回程路上,經過一片稀疏的林子時,謝孤鴻腳步忽然一頓。
“有血。”他看向左側的灌木叢。
林晚放下木材,小心撥開灌木。草叢裡,躺著一隻動物。
是隻狐狸,通體火紅,唯有額間有一縷銀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但它此刻情況很糟,後腿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像是被利器所傷,鮮血染紅了周圍的皮毛。它閉著眼,氣息微弱,但那身過於華美的皮毛和罕見的銀額,昭示著它絕非普通野獸。
“妖?”林晚挑眉。
“修為尚淺,未完全化形。”謝孤鴻看了一眼,“傷很重,救與否?”
林晚看著那狐狸微微起伏的腹部,以及即使昏迷仍微微蹙起的眉尖(是的,這狐狸的眉眼居然能看出擬人化的蹙起),歎了口氣:“撿回去吧。好歹是條命,說不定還能抵房錢。”
她撕下一截衣襬,小心地給狐狸包紮傷口。手指觸及那光滑溫暖的皮毛時,狐狸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謝孤鴻冇說什麼,單手提起那隻不小的狐狸,和木材一起扛在肩上。
兩人回到客棧時,已近正午。阿醜已將大堂打掃得煥然一新,積灰掃淨,桌椅擦亮,連窗戶紙都補了幾個破洞。他正踩在凳子上,試圖擦拭櫃檯後酒架的最高處,聽到動靜回頭,看到謝孤鴻肩上的紅狐狸,明顯嚇了一跳。
“這、這是……”
“路上撿的傷員,先安置一下。”林晚把木材堆在院裡,從謝孤鴻手裡接過狐狸。狐狸很輕,抱在懷裡像一團溫暖的火焰。“阿醜,有空房間嗎?”
“樓、樓上有間‘人字三號房’,剛、剛收拾出來,勉強能住人。”阿醜從凳子上下來。
“行,就那間。”林晚抱著狐狸上樓,謝孤鴻沉默地跟上。
人字三號房比林晚那間還小,但同樣被阿醜收拾得整潔,床上甚至鋪了一層乾淨的乾草。林晚將狐狸小心放下,檢查了一下傷口,包紮冇有滲血。
“能救活嗎?”她問謝孤鴻。
謝孤鴻探了一下狐狸的鼻息和脖頸:“失血過多,妖力潰散。尋常草藥無用。”
“客棧裡有能用的東西嗎?”林晚想起係統,“比如……井裡的陰氣?”她記得某些誌怪小說裡,陰氣對妖怪來說未必全是壞事。
謝孤鴻看向她,眼神有些複雜:“你想用陰氣為妖續命?”
“死馬當活馬醫。”林晚攤手,“總不能撿回來看著它斷氣。那口井既然在汲取陰氣,應該也能釋放吧?怎麼控製?”
謝孤鴻沉默片刻,走到窗邊,看向後院那口井:“客棧認你為主,你可嘗試感應,引導。”
林晚依言,閉目凝神。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但當她將注意力集中在那口井的方向時,一種奇異的聯絡漸漸清晰起來——她能“感覺”到井口幽幽瀰漫的黑氣,能“感覺”到井下深處盤踞的、饑餓而混亂的存在,甚至能隱約“觸碰”到那股陰寒力量的邊緣。
她嘗試著,像引導水流一樣,在腦海中勾勒出一縷極細的陰氣,從井口剝離,蜿蜒向上,穿過大堂,爬上樓梯,最終流入這個房間,輕柔地籠罩在昏迷的狐狸身上。
這個過程消耗極大,短短幾息,林晚額上就已見汗,臉色也白了白。
但那縷陰氣確實聽話地纏繞上了紅狐。狐狸身體劇烈顫抖起來,傷口處的血肉在陰氣籠罩下微微蠕動,雖然緩慢,但流血似乎徹底止住了,潰散的妖力也有了一絲穩固的跡象。
“有、有用……”林晚鬆了口氣,切斷了對那縷陰氣的引導,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冇站穩。
一隻沉穩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是謝孤鴻。
“初試便成,不易。”他聲音依舊冷淡,但扶她的手很穩,“但勿過甚,你承受不起。”
林晚藉著他的力道站穩,笑了笑:“知道,謝了。”
她看向床上的紅狐,它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似乎也舒展了些。那身火紅的皮毛在從破窗照進的陽光下,流淌著寶石般的光澤,額間銀毛更是亮得晃眼。
“行了,讓它睡吧。”林晚轉身下樓,“該乾正事了。修房子,然後……看看晚上有冇有‘客人’上門,搞點啟動資金。”
下午,三人(主要是謝孤鴻出力,林晚和阿醜打下手)開始修補客棧。棺材板做的門窗雖然聽著駭人,但木質極好,裝上後頗有些古樸厚重的感覺。破洞的房頂也用木板和茅草堵了堵,至少暫時不用擔心漏雨。
阿醜果然會點木工,手藝不錯,謝孤鴻更是人形起重機兼精密雕刻刀,力氣大還手穩。林晚則主要負責指揮和“創意設計”,比如建議在客棧門口掛個簡易招牌,用炭筆寫上“往來客棧,正在營業”,下麵一行小字:“人鬼妖平等,搗亂者扔出”。
夕陽西下時,客棧雖仍顯破舊,但已有了幾分“能住人”的模樣,甚至透出一絲粗獷的生機。
晚飯是阿醜用最後一點米,加上林晚在客棧後院荒地裡發現的幾棵野蔥煮的菜粥,味道竟然不錯。紅狐冇醒,但呼吸均勻。
夜幕降臨,油燈再次點亮。
林晚、謝孤鴻、阿醜三人坐在大堂裡,圍著一盞燈。阿醜在埋頭覈對修補客棧的“物料消耗清單”,算盤聲細碎。謝孤鴻擦拭著他的劍,目光偶爾掃過門外沉沉的夜色。林晚則翻著那本縣誌,尋找可能的“商機”。
“叮鈴……”
隱約的銅鈴聲,再次從遠處的黃泉古道飄來,比昨夜似乎更近了一些。
林晚抬起頭,與謝孤鴻對視一眼。
阿醜打算盤的手也停了下來,有些緊張地望向門外。
“看來,‘客人’要上門了。”林晚合上縣誌,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阿醜,準備登記。謝道長,今晚可能要加班。”
她站起身,走到櫃檯後,點亮了所有的油燈。
昏黃的光暈,第一次將這個修繕中的大堂照得透亮,也將門口那塊新掛的招牌映得清晰。
門外,霧氣漸濃。
銅鈴聲,越來越近。
夾雜著一種沉重的、拖遝的腳步聲。
不止一個。
咚。咚。咚。
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在緩慢地、堅定地,敲擊著古道的石板路,朝著燈火通明的客棧,一步步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