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等一封百年情書,我當快遞員------------------------------------------,老頭恰好側頭瞥來。氈帽陰影下,那雙眼睛渾濁發黃,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奇小,看人時不是“看”,更像是某種陰濕的舔舐,黏膩而貪婪,瞬間讓人渾身不適。,跟著一串“人”。,用浸過桐油的粗草繩捆著手腕,串成一列。個個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有老有少,但無一例外,臉色是一種死寂的青灰,麵板緊貼骨骼,乾癟得不正常。他們額頭上都貼著一張黃符,硃砂鮮紅欲滴,在昏黃燈下顯得格外刺目。,每一步都恰好落在銅鈴搖響的節拍上,僵硬,死板,不像行走,更像被無形提線操縱的木偶。,死死鎖在最後一具“屍體”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斜襟褂子,頭髮梳得異常整齊,甚至彆了一根暗淡的銀簪。但她的脖頸上,有一圈猙獰的紫黑色淤痕,深深嵌入皮肉。最詭異的是她的腳——其他屍體都是腳尖點地、僵硬蹦跳,唯有她,雙腳是拖在地上的,在佈滿碎石枯葉的路麵上,留下兩道細微卻清晰的拖痕。。這不是趕屍,這是“縛生”!用邪術或藥物製住活人,偽裝成行屍走肉!,老頭停了下來,銅鈴也歇了。,目光精準地釘在林晚藏身的大樹方向,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被旱菸熏得焦黃的爛牙,牙齦暗紅。“姑娘……”聲音嘶啞乾澀,像破鋸子在拉朽木,“天快黑了,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啊。”。“叮鈴——!”,尖銳刺耳!“屍體”齊刷刷、以一種違揹人體工學的角度,將頭扭向林晚的方向。額頭上的黃符被風吹得嘩啦作響,下麵是一張張空洞死寂、卻又彷彿凝固著驚懼的臉。,這老頭是盯上她了。
要麼為財,要麼……為彆的。
“好啊。”她忽然笑了,笑得毫無防備,“正好我也怕走夜路。老人家,您前麵帶路?”
老頭一愣,顯然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爽快。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咧著嘴點頭:“行,行,姑娘跟緊了。”
他轉身,搖鈴,屍體隊伍調轉方向,往黃泉古道走。
林晚跟在他側後方三步遠,不遠不近。
一路上,老頭冇再說話,隻偶爾搖鈴,調整屍體隊伍的節奏。
林晚也冇說話,但她的手一直放在懷裡,握著刀。
眼睛觀察著每一具屍體。
離客棧還有半裡時,林晚忽然指著路邊:“老人家,你看那是什麼?”
老頭下意識轉頭。
就在這瞬間,林晚從懷裡掏出火摺子——物資包裡的,她試過,還能用。
“嚓!”
火光亮起。
她飛快蹲下,點燃了女屍腳背上那點灶灰——那是她之前假裝踉蹌時,悄無聲息彈上去的。
灶灰混著枯葉,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苗順著女屍的褲腿往上躥,很快燒到了後腰——那裡,有她之前塞進去的半截蠟燭頭。
“轟!”
蠟燭燃得旺,火苗一下子躥起來,點燃了女屍的衣裳。
女屍發出一聲細微的悶哼,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怎麼回事?!”老頭回頭,看見火光,臉色大變。
他想搖鈴控製,但女屍已經被火燒疼,本能地掙紮起來,撞倒了旁邊的兩具屍體。
隊伍頓時亂了。
“就是現在!”
林晚轉身就跑,用儘全力往客棧方向衝。
老頭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搖鈴想控製其他屍體追,但那幾具真屍體被倒下的同伴絆住,一時動彈不得。
他隻能自己追。
“小賤人!站住!”
林晚不回頭,拚命跑。
風在耳邊呼嘯,心臟狂跳,肺像要炸開。
她能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老頭腿腳比她快。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客棧的輪廓就在前方,大門緊閉。
“謝孤鴻——!”林晚用儘力氣大喊。
門冇開。
老頭的手,已經抓向她後頸。
指甲漆黑,帶著腥氣。
就在要碰到的瞬間——
“鏘!”
一道雪亮的劍光,從客棧二樓破窗而出。
如驚鴻,如流星,劃破夜色,直刺老頭麵門。
老頭駭然後退,但劍光太快,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慘叫一聲,捂住臉,鮮血從指縫湧出。
林晚趁機衝到客棧門前,用力推門。
門開了。
謝孤鴻站在門內,一手持劍,劍尖垂地,臉上冇什麼表情。
但他道袍的下襬,沾著泥,袖口有濕痕——顯然,他剛淘完井。
“謝道長……”林晚喘著粗氣,扶著門框,“救命之恩,謝了。”
謝孤鴻冇看她,目光落在門外的老頭身上。
老頭捂著流血的臉,眼神怨毒,但不敢上前。
他死死盯著謝孤鴻手裡的劍,又看了眼客棧牌匾,咬牙道:“好,好……往來客棧,老朽記下了!”
他轉身,搖鈴,帶著那幾具還能動的屍體,迅速退入霧氣中。
林晚看著他們消失,才徹底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謝孤鴻伸手,扶了她一把。
手很穩,很有力,但很快就鬆開。
“怎麼回事?”他問。
“拍花子的,偽裝成趕屍人。”林晚簡單說了,從懷裡掏出那封信,“東西拿到了,我們回去說。”
她關上門,插上門栓,又搬了張桌子抵住。
然後,她才走到櫃檯後,點了蠟燭,把信放在桌上。
謝孤鴻站在一旁,看著她。
“婉娘要的信。”林晚說,“我得在子時前給她。”
謝孤鴻看了眼窗外:“子時快到了。”
“我知道。”林晚坐下,看著那封信,忽然問:“謝道長,你覺得……鬼收到等了百年的信,會怎麼樣?”
謝孤鴻沉默片刻:“執念消,入輪迴。”
“那就好。”林晚笑了笑,但笑意冇到眼底。
她其實不確定。
萬一婉娘看到信,更恨了呢?
萬一她發現陳文遠冇死,隻是忘了她,會不會怨氣更深?
但承諾了,就得做。
她等了一會兒,等到蠟燭燒了一半時,大堂裡的溫度,忽然降了。
水腥氣,再次瀰漫。
“嗒。”
一滴水,落在櫃檯上。
林晚抬頭。
紅衣婉娘,倒貼在天花板上,正低頭看著她。
那雙死白的眼睛,盯著桌上的信。
“信……”她聲音顫抖,“我的……信?”
“是。”林晚拿起信,站起身,雙手遞過去,“陳文遠寫給您的,他當年冇忘,隻是……出了意外。”
婉娘慢慢爬下來,落在櫃檯前。
她伸出手,手指顫抖得厲害,接過那封信。
拆開。
泛黃的信紙,清秀的字跡:
婉娘如晤:
見字如麵。吾已至州府,一切安好,勿念。中秋必歸,與卿完婚。此生不負,天地為鑒。
文遠 手書
很短,就幾句話。
但婉娘看著看著,血淚就湧了出來。
一滴,兩滴,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他冇忘……”她喃喃,“他冇忘……”
“他隻是遇到了山匪,重傷失憶,後來在鄰縣成了家,活到五十七歲。”林晚輕聲說,“他臨終前,應該也冇想起你。但信,他一直留著。”
婉娘抬起頭,血淚滿麵,但表情不再是怨恨,而是悲傷。
百年等待,等來一封未寄出的信,和一個早已忘記她的人。
“值得嗎?”林晚忽然問。
婉娘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搖頭,又點頭。
“不等,我會後悔。”她說,“等了,才知道不必等。”
她握著信,身體開始變淡。
“謝謝你……”她看向林晚,眼神清明瞭許多,“讓我……可以走了。”
“一路好走。”林晚說。
婉娘最後看了她一眼,身形徹底消散。
隻有那封信,飄落在地。
信紙上,血淚的痕跡,慢慢淡去,最後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有過。
大堂裡恢複安靜。
水腥氣散了,溫度回升。
林晚彎腰撿起信,小心摺好,放進櫃檯抽屜裡。
“結束了。”她說。
謝孤鴻站在她身後,忽然開口:“你不怕?”
“怕什麼?”林晚轉身,靠在櫃檯上,笑,“怕鬼?怕死?”
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些:“怕也冇用。這地方,怕的人活不長。”
謝孤鴻看著她,冇說話。
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動了動。
“對了。”林晚想起什麼,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扔給他,“給你的。”
謝孤鴻接過,開啟。
裡麵是三個饅頭,還溫著。
“白石鎮買的,路上冇捨得吃。”林晚說,“算是……今天的工資?”
謝孤鴻拿著饅頭,看了她幾秒,然後,低頭,咬了一口。
咀嚼,吞嚥。
然後,又咬一口。
吃相依然端正,但速度快了些。
林晚看著,忽然笑了:“謝道長,你說實話,我煮的粥,是不是真的很難吃?”
謝孤鴻動作一頓。
他嚥下嘴裡的饅頭,抬頭,看著她,很認真地說:
“難吃。”
“……”
“但能飽。”
他說完,繼續吃饅頭。
林晚愣了兩秒,然後笑出聲。
笑得彎下腰,眼淚都快出來了。
“行,能飽就行。”她抹了抹眼角,直起身,“明天我看看能不能搞點鹽,再試試。”
謝孤鴻冇說話,但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揚了一下。
很淺,很快,但林晚看見了。
她挑眉,正想說話,忽然聽見後院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撞在了井沿上。
兩人同時轉頭。
謝孤鴻放下饅頭,拿起劍,往後院去。
林晚跟上。
後院,那口井邊,剛纔被謝孤鴻清理出來的汙水還冇乾,地上濕漉漉的。
而井口,正往外冒著黑氣。
絲絲縷縷,像活物一樣,在空中扭動。
黑氣中,隱約傳來咀嚼聲,吞嚥聲,還有……嗚咽聲。
謝孤鴻劍已出鞘三寸。
林晚按住他的手。
“等等。”她盯著那口井,眼神銳利,“這不是外來的。”
“這是客棧自己的東西。”
她話音剛落,井裡的黑氣猛地噴湧而出,在空中凝聚成數十個模糊的影子。
個個瘦骨嶙峋,肚大如鼓,眼睛是空洞的黑色。
它們飄在空中,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林晚和謝孤鴻。
然後,張開了嘴。
無聲地嘶吼。
餓——
好餓——
吃——
數百道聲音,直接在腦中炸響。
謝孤鴻劍已完全出鞘,寒光凜冽。
但林晚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
她看著那些餓死鬼,又看了眼被它們嚇得瑟瑟發抖的客棧牆壁——是的,她能感覺到,這客棧在害怕。
這些餓死鬼,是客棧的一部分,是被困在這裡的“住客”。
“聽著。”林晚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是這間客棧的新掌櫃,林晚。”
“從今天起,這裡的規矩,我來定。”
“第一條——”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餓死鬼:
“想吃東西,可以。”
“排隊,取號,遵守秩序。”
“誰搗亂,誰餓著。”
餓死鬼們愣住了。
它們互相看看,又看看林晚,似乎冇理解“排隊取號”是什麼意思。
但下一秒,林晚手一翻,從櫃檯方向飛來一疊黃紙——那是她昨晚裁的,本來想做賬本。
她手指虛空劃了幾下,黃紙上出現數字:壹、貳、叁、肆……
然後,她手一揚。
黃紙飛向餓死鬼,精準地貼在每個鬼的額頭上。
“現在,你們是壹號、貳號、叁號……”林晚說,“按順序,來領吃的。”
她轉身走進大堂,從米袋裡抓出一把米,撒在桌上。
“今天隻有這些,先到先得。”
餓死鬼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後,額頭上貼著“壹”的鬼,慢慢飄過來,小心翼翼地伸出乾枯的手,抓了一粒米,塞進嘴裡。
咀嚼。
然後,它哭了。
血淚滾滾而下。
但它冇搶,冇鬨,吃完一粒,就退到一邊,讓“貳號”上前。
一個接一個。
秩序井然。
謝孤鴻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握劍的手,緩緩鬆開。
他看向林晚。
她站在櫃檯邊,看著那些餓死鬼排隊領米,側臉在燭光下,平靜而堅定。
彷彿她麵對的不是數十個餓死鬼,而是一群需要安撫的客人。
“謝道長。”她忽然回頭,對他笑了笑,“看來,咱們客棧的員工食堂,得提前開張了。”
謝孤鴻沉默片刻,點頭。
“嗯。”
他收劍歸鞘,走到井邊,看著還在冒的黑氣。
“井下有東西。”他說。
“我知道。”林晚也走過來,看著那口井,“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先睡覺。明天還要修窗戶,補房頂,搞衛生……對了,還得想想怎麼賺錢。”
她打了個哈欠,往樓上走。
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謝道長,你住哪間?”
謝孤鴻看向一樓角落那間房——那是他剛纔收拾出來的,以前可能是柴房。
“就那。”他說。
“行。”林晚擺擺手,“晚安。對了,夜裡要是聽見什麼動靜,彆管,除非它們拆房子。”
她上樓了。
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儘頭。
謝孤鴻站在大堂裡,看著桌上那點米,又看看井口。
然後,他走到櫃檯後,吹滅了蠟燭。
大堂陷入黑暗。
隻有窗外,一點點月光漏進來。
照在那些吃飽了米,蜷縮在角落安睡的餓死鬼身上。
也照在謝孤鴻的臉上。
他靠著牆,閉目養神。
但嘴角,又極輕微地,揚了一下。
能飽就行。
他想。
然後,真的睡了。
而客棧外,黃泉古道的霧氣深處。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在客棧屋頂。
黑影低頭,看著下方安睡的客棧,又看向南方——那是地府的方向。
“第十八任掌櫃……有點意思。”
黑影低笑一聲,身形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一片黑色羽毛,緩緩飄落,落在客棧的牌匾上。
羽毛上,有淡淡的金線,繡著一個字:
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