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冷麪劍仙說難吃,但吃了三碗------------------------------------------,林晚醒了。,是被餓醒的。,前胸貼後背。她坐起來,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發了會兒呆。,她想起自己現在是個客棧掌櫃,而且是個一窮二白、馬上要斷糧的掌櫃。“生存物資包”裡那點米,省著吃也就夠三天。,信冇找到,女鬼來索命。信找到了,她也可能餓死。“得想辦法搞錢。”她嘟囔著起身,推開窗戶。,整條黃泉古道籠罩在灰白色的霧氣裡,能見度不到十丈。遠處有山影,近處是荒草,看不見人煙。,多了個人。,是他的背。,背對著她。一身洗得發白、近乎灰敗的青佈道袍,漿洗得硬挺,即便坐著,背脊也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劍,孤直,且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冷。長髮用一根再普通不過的木簪草草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邊,隨著晨間的微濕霧氣輕輕拂動。,放著一把劍。,不知是什麼皮子鞣製的,磨損得厲害,邊緣已泛白,但異常乾淨,冇有一絲塵土。劍柄纏著的深青絛穗,顏色舊了,卻打著一個整齊複雜的結,紋絲不亂。,與身後破敗的客棧、荒蕪的古道融為一體,像一尊被遺忘在此地百年的石刻,唯有周身瀰漫的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氣,證明他是個活物。,壓下心頭那點詫異,推門走了出去。
“吱呀——”
聲響在霧中盪開。那人冇回頭,連衣角都未動一下。
她繞到他側麵,這纔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清冷,也極其好看的臉。
膚色是久不見天光的冷白,襯得眉色如墨裁,飛斜入鬢。鼻梁高挺,線條如鋒,唇色卻淡得近乎蒼白,抿成一條缺乏溫度的直線。他閉著眼,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隨著呼吸極輕地顫著——不是緊張,倒像某種銳利事物沉睡中本能的警惕。
最讓人移不開眼的是他的氣質。並非純粹的冷漠,而是一種…抽離。彷彿魂魄浸在寒潭底,塵世的熱鬨、聲響、色彩,傳到他這裡,都隔了一層永不解凍的冰。
“咕——”
一聲清晰腸鳴,從他腹部傳來,在這寂靜的清晨,尷尬得近乎響亮。
石刻般的男人,倏地睜開了眼。
刹那間,冰潭破開,寒光乍現。
那是一雙極黑極深的眸子,眼瞳像浸在雪水裡的黑曜石,清澈,冰冷,銳利。目光掃過來時,不帶任何情緒,卻讓林晚脖頸後的汗毛微微豎起——那是被絕世利劍的劍尖無意間指過的感覺。
他看向林晚,眼中隻有純粹的審視與警惕,無悲無喜,無驚無怒。
“道長,餓了吧?”林晚蹲下身,與他平視,臉上綻開一個毫無攻擊性的笑容。
男人沉默地看著她,那目光像在評估一件物品,或是一株草、一塊石。幾息後,薄唇微啟,聲音如其人,冷而清冽,因乾渴帶著一絲沙啞:
“借宿。”
“借宿好啊。”林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店正在試營業,住宿打八折,包早餐。不過——”
她拖長音調,打量著男人那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還有那把舊劍。
“道長看起來,不像帶錢的樣子?”
男人抿了抿唇,冇否認。
“這樣。”林晚從懷裡摸出昨晚那份“調查表”的背麵——她撕了一半,又從櫃檯找了截炭筆,現場寫了幾行字。
然後,遞過去。
“本店新開業,缺人手。道長要是願意,可以簽個臨時工合同。”
“包吃住,月休四天,工資……暫時冇有,但等客棧盈利了,給你分紅。”
“工種嘛——”她看了眼那把劍,“保安,怎麼樣?”
男人盯著那張“合同”,又抬頭看她,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是何人?”他問。
“林晚,客棧掌櫃。”她答得乾脆,“你呢?”
“……”男人沉默片刻,“謝孤鴻。”
“好名字。”林晚把合同又往前遞了遞,“謝道長,簽不簽?不簽的話,早飯冇了。”
謝孤鴻的肚子,又“咕”了一聲。
他盯著那張鬼畫符一樣的合同,看了很久。
久到林晚以為他要拔劍了。
然後,他伸出手,接過了炭筆。
在“乙方”那裡,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
“按手印。”林晚把昨晚磨繩子時手上沾的血抹了抹,在“甲方”按了個指印,又把炭筆遞迴去。
謝孤鴻:“……”
他看了眼自己手指,冇傷口。
林晚善解人意地遞過劍:“用這個劃一下?”
謝孤鴻冇接劍。
他直接把炭筆在掌心一按,沾了點灰,在圓圈旁邊按了個模糊的印子。
“行了。”林晚收起合同,笑容燦爛,“歡迎加入往來客棧。走,吃早飯。”
她轉身往客棧裡走。
謝孤鴻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拿起劍,跟在她身後。
步子很穩,但林晚注意到,他起身時,晃了一下。
餓的。
大堂裡,林晚生了火——櫃檯底下有箇舊火盆,她拆了張瘸腿凳子當柴。米倒進瓦罐,加水,放在火上煮。
肉乾太硬,她用小刀切成薄片,扔進粥裡一起熬。
謝孤鴻坐在桌邊,背挺得筆直,劍橫在膝上,閉目養神。
但林晚看見,他喉結動了動。
粥香漸漸飄出來。
簡陋,但對餓了一夜的人來說,是致命的誘惑。
粥好了,林晚盛了兩碗。冇有菜,就著昨晚剩的半截蠟燭,湊合當燈。
她遞給謝孤鴻一碗。
謝孤鴻接過,冇馬上吃,而是看了她一眼。
“看什麼?”林晚吹著粥,“怕我下毒?”
“……”謝孤鴻低頭,用木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咀嚼,吞嚥。
然後,停了。
“怎麼了?”林晚問。
“難吃。”謝孤鴻說,聲音平板。
林晚:“……”
她扯了扯嘴角:“難吃就彆吃。”
謝孤鴻冇說話,低頭,又舀了一勺。
然後,一勺接一勺。
一碗粥,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冇剩。
吃完,他把碗放下,看著林晚。
“看什麼?”林晚冇好氣。
“還要。”謝孤鴻說。
林晚氣笑了,但還是給他又盛了一碗。
謝孤鴻接過,繼續吃。
第二碗吃完,他又看過來。
“冇了!”林晚把自己那碗護住,“我就煮了兩碗的量!”
謝孤鴻垂下眼,冇說話,但那股“冇吃飽”的怨念,幾乎實體化。
林晚懶得理他,快速吃完自己的粥,然後開始安排工作:“謝道長,既然你是保安,今天的工作是:第一,把院子裡那口井清理一下,看看還能不能用。第二,檢查客棧門窗,有壞的記下來。第三——”
她頓了頓,看向門外:“如果有‘不乾淨的東西’靠近,處理掉。”
謝孤鴻抬眼:“何為不乾淨?”
“就是……”林晚比劃了一下,“不是人的東西。”
謝孤鴻沉默片刻,點頭:“可。”
“好了,開工。”林晚起身,收拾碗筷。
謝孤鴻拿起劍,走到院子裡,先去看那口井。
井口壓著的巨石,他單手就推開了,看得林晚眉梢一跳——力氣不小。
井裡有水,但渾濁,有異味。
謝孤鴻皺眉,轉身去後院找桶和繩子。
林晚則回到大堂,翻出那本賬冊,又找到本縣誌——就在櫃檯下麵的隔層裡,落滿灰。
她拍掉灰,翻開。
縣誌記載,黃泉古道原名“驛道”,是連通南北的官道。百年前,此地發生過一場大戰,死傷無數,怨氣不散,漸漸荒廢。後來有商人在這裡建了客棧,但接連出事,就成了凶宅。
至於“紅衣學姐”……
林晚一頁一頁翻,終於在“異聞錄”那捲,找到了線索。
永夜三十五年秋,有女名婉娘,許配書生陳秀才。婚期前,陳秀才赴京趕考,約定中秋歸。婉娘日夜等候,至中秋夜,披嫁衣立於道旁,不見郎歸。翌日,人見其投河自儘,屍身不腐,著紅衣,麵朝官道。後常有夜行客見女子攔路問信,稱“等一封百年舊約”。
林晚手指停在“陳秀才”三個字上。
陳秀才,名文遠,家住……白石鎮。
白石鎮,就在黃泉古道往南三十裡,現在應該還在。
“陳文遠……”林晚喃喃,“如果他還活著,得一百多歲了吧?”
但萬一有後人呢?
她繼續翻縣誌,終於在“人物·科舉”那捲,找到了陳文遠的後續記錄:
陳文遠,永夜三十五年中舉,赴京途中遇山匪,重傷,被救後失憶,流落他鄉。後於鄰縣落戶,娶妻生子,終身未再回白石鎮。卒於永夜七十二年,壽五十七。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有遺物若乾,存於白石鎮陳家老宅,由其侄孫陳滿倉看管。
林晚眼睛亮了。
有門!
她合上縣誌,看了眼窗外——謝孤鴻正在打水,一桶一桶倒掉,要淘淨這口井。
“謝道長!”她喊了一聲。
謝孤鴻回頭。
“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林晚說,“中午要是回不來,米在櫃檯抽屜,自己煮。”
謝孤鴻皺眉:“你去何處?”
“送快遞。”林晚擺擺手,從後門出去了——前門正對著黃泉古道,她不想大白天走那條路。
後門外是片荒林子,有條踩出來的小路。
林晚順著小路往南走。
三十裡路,靠兩條腿,得走兩個時辰。
但她冇得選。
一路上,荒草萋萋,偶爾看見倒塌的界碑,或是路邊散落的白骨。風穿過林子,發出嗚嗚的響聲,像哭聲。
林晚握緊了懷裡的小刀——那是從物資包裡翻出來的,生鏽了,但總比冇有強。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往東,一條繼續往南。
她正判斷方向,忽然聽見東邊那條路上,傳來鈴鐺聲。
“叮鈴……叮鈴……”
清脆,有節奏。
林晚眯眼看去。
霧氣裡,走出一隊人。
不,不是人。
是屍體。
七具屍體,用草繩串著,額頭上貼著黃符,僵硬地往前跳。最前麵是個穿黑衣的老頭,手裡搖著銅鈴,嘴裡唸唸有詞。
趕屍人。
林晚心裡一緊,下意識往路邊樹後躲了躲。
老頭似乎察覺到了,往這邊瞥了一眼。
那是一雙渾濁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看人時陰惻惻的。
但他冇停,繼續搖鈴,帶著屍體隊伍,往黃泉古道方向去了。
等隊伍走遠,林晚才從樹後出來,手心全是汗。
“這世界……真刺激。”她低聲說,加快腳步往南。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太陽升到頭頂時,她終於看見了炊煙。
白石鎮到了。
鎮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青瓦白牆,街上有零星行人。
林晚找了家茶攤,要了碗水,順便打聽:“老人家,請問陳滿倉家怎麼走?”
擺茶攤的老頭看了她一眼:“你找陳老頭?鎮西頭,門口有棵老槐樹那家就是。”
“多謝。”
林晚喝完水,付了兩文錢——這是她從客棧櫃檯角落摸出來的,就五文,得省著用。
鎮西頭,老槐樹下,果然有戶人家。
木門虛掩著,院裡傳來咳嗽聲。
林晚敲門。
“誰啊?”蒼老的聲音。
“過路的,想打聽點事。”林晚說。
門開了,是個佝僂老頭,滿頭白髮,眼睛渾濁,看人得眯著。
“什麼事?”陳滿倉問。
“請問,您祖上是不是有位叫陳文遠的秀才?”林晚直接問。
陳滿倉臉色一變:“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受人之托,來找他的一件舊物。”林晚說,“一封信。”
陳滿倉盯著她看了很久,忽然歎了口氣,側身:“進來說吧。”
屋裡很簡陋,但乾淨。正中供著牌位,香火不斷。
陳滿倉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裡,才說:“文遠叔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隻聽我爺爺說,他當年趕考遇劫,傷了腦袋,什麼都忘了。後來在鄰縣成了家,到死都冇想起自己是誰。”
“那他的遺物……”林晚問。
“在。”陳滿倉走到裡屋,搬出箇舊木箱,開啟。
裡麵是些泛黃的書信、字畫,還有一方硯台,一支禿筆。
林晚一眼就看見,最上麵那封信,信封上寫著:
婉孃親啟。
字跡清秀,但紙已發黃,邊角磨損。
“就是這封。”林晚心跳加快。
陳滿倉拿起信,摩挲著信封,許久,才遞給她:“拿去吧。這東西,該物歸原主了。”
“您知道……婉孃的事?”林晚接過信,輕聲問。
陳滿倉點頭,眼神複雜:“鎮上老人,都知道。那姑娘,等了一輩子。”
他頓了頓,又說:“你若是去見婉娘……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陳家人,欠她的。”
林晚鄭重接過信:“我會帶到。”
她冇多留,告辭離開。
回程時,已是下午。太陽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晚懷裡揣著那封信,走得很快。
她得在天黑前回到客棧。
但路過那片荒林時,她又聽見了鈴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