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報室的空氣裡有股陳舊的紙張和灰塵混合的味道。長方形的會議桌邊緣掉漆,露出底下暗色的木頭。牆上掛著大幅的城市地圖,用紅藍記號筆圈出十幾個區域,旁邊貼著便簽,字跡潦草。
陸昭坐在靠門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他左手邊是鍾涯,正慢悠悠地泡著茶——末日裡還能搞到茶葉,這大概算是某種特權。右手邊是沈清秋,她麵前攤著筆記本,手裡轉著一支筆,眼神落在正前方那塊老舊的投影幕布上。
會議室裡還坐著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年齡從二十出頭到四十多歲不等。穿著統一的深灰色作戰服,但細節處能看出差異:有人袖口縫著特殊的符文布片,有人腰間掛著不止一把匕首,還有個光頭男人脖子上纏著一圈細細的銅錢,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陸昭的目光掃過每個人,係統悄無聲息地啟動。
(
【檢測到多個能量反應個體。正在分析……】
【目標A:男性,約35歲。能量型別:火屬偏陽,強度評定:D 。體表溫度異常,推測能力與熱能控製相關。】
【目標B:女性,約28歲。能量型別:精神感知,強度評定:D。大腦區域能量活動活躍,疑似具備探測或預警能力。】
【目標C:男性,約40歲。能量型別:**強化,強度評定:D 。肌肉密度、骨骼強度超出常人標準37%。】
資訊流在視野邊緣滾動。陸昭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紙杯,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帶著點消毒劑的味道。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走進來,手裡抱著檔案夾。她走到投影儀旁,開啟開關,幕布亮起,顯示出一張衛星地圖。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女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長期熬夜。「我是技術分析科的陳靜,負責本次任務的初步情報梳理。沈隊長,鍾顧問,還有各位外勤同事,早上好。」
冇人說早上好。所有人都盯著幕布。
陳靜切換圖片。地圖放大,聚焦在城市西郊的一片工業區。廠房林立,但大多已經破損,有些屋頂塌陷,窗戶黑洞洞的。
「西郊工業園區,末世前是本市主要的輕工業基地,有紡織、電子組裝、食品加工等企業。人口密集,工人加家屬高峰期超過五萬人。」陳靜用雷射筆在地圖上畫圈,「末世爆發當天,園區內發生多起惡**件,具體傷亡數字不詳。之後該區域被列為『中度危險區』,因為建築結構複雜,可能藏匿倖存者,也可能滋生煞物。」
她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畫麵切換成熱成像圖,但影象很模糊,佈滿了雪花點和扭曲的色塊。
「三天前,一支民間倖存者搜尋隊進入園區,目標是尋找食品加工廠的庫存。隊伍共十二人,有三人是靈覺者,能力分別是夜視、嗅覺強化和微弱念動力。」陳靜頓了頓,「他們冇能出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昨天,我們派出一架無人機進行偵察。」陳靜切換畫麵,一段模糊的視訊開始播放。鏡頭在工業區上空掠過,突然,畫麵劇烈晃動,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幾秒鐘後,畫麵穩定,但鏡頭對準了地麵。
那是一排廠房前的空地。地上躺著幾個人,姿勢扭曲。鏡頭拉近,能看到他們睜著眼,但眼神空洞,嘴角流著口水,身體偶爾會抽搐一下,像是做了噩夢在掙紮。
「無人機傳回最後畫麵後失聯。我們遠端檢查了生命訊號監測裝置,這些人的生理指標顯示他們還活著,但腦電波呈現深度睡眠與噩夢中掙紮的混合特徵。」陳靜關掉視訊,幕布變回地圖,「技術科分析,這很可能是『地縛靈』集群現象。地縛靈通常依附於特定地點,能力以製造幻覺、引發恐懼、吸取生命力為主。但能同時讓多人陷入持續性噩夢,且範圍覆蓋整個園區……這不太尋常。」
她看向沈清秋:「沈隊長,你的小隊負責這次清除任務。初步評定威脅等級為D級,但根據現場能量讀數波動,可能存在C級個體,建議按C級威脅預案準備。」
沈清秋點頭,手裡的筆停了:「目標數量預估?」
「不確定。能量讀數顯示有多個同源訊號,但彼此糾纏,像是……共用同一個核心。」陳靜推了推眼鏡,「我們懷疑,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地縛靈集群,而是有某個『主體』在操縱其他靈體。」
鍾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共用核心……那玩意可不好對付。找到核心,其他都是雜兵。找不到核心,殺再多雜兵也冇用。」
「所以任務目標有兩個,」沈清秋接話,「一,儘可能解救倖存者,至少帶回樣本供醫療科研究。二,清除或封印核心地縛靈,淨化該區域。如果確認存在C級個體,優先封印,帶回局裡分析。」
她站起來,走到幕布前,雷射筆的紅點在地圖上移動:「任務區域劃分三個區塊。A區,食品加工廠及周邊,是倖存者最後訊號位置。B區,老倉庫集群,能量讀數最集中。C區,廢棄辦公區,疑似核心藏匿點。我們分兩組行動,一組從A區切入,搜尋倖存者;二組直插C區,尋找核心。我在二組,鍾顧問留守通訊車,提供遠端支援。」
她目光掃過會議室:「誰在A組?」
剛纔陸昭掃描過的那個火屬性靈覺者舉手:「我,王炎。帶兩個兄弟,夠用了。」
另一個女人也舉手:「林曉,預知能力,或許能提前預警危險。」
沈清秋點頭:「王炎、林曉,再加趙強和周明,你們四個負責A區。記住,首要目標是救人,遇到抵抗儘量規避,不要戀戰。隨時保持通訊。」
「是!」
「二組,我,陸昭,還有李鋒。」沈清秋看向那個脖子上纏銅錢的光頭男人,「李鋒的近戰能力和對陰氣抗性最強,打頭陣。陸昭,你的陰陽眼和能量感知是關鍵,負責定位核心和預警。有問題嗎?」
陸昭搖頭:「冇有。」
鍾涯放下茶杯,看向陸昭:「小子,第一次出外勤,記住幾句話。第一,相信你的隊友,但更要相信你的直覺。第二,別逞能,該跑就跑。第三,」他頓了頓,「符籙省著點用,那玩意很貴的。」
會議室裡響起幾聲低笑,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
沈清秋最後確認了裝備清單、通訊頻率、撤退路線和應急預案。每個人領到一個戰術揹包,裡麵除了基礎物資,還有三張基礎符籙(驅邪、鎮魂、破煞各一)、一把合金短劍、一把手槍(配特殊彈藥,對靈體效果有限,但能嚇唬人)、以及一個急救包。
陸昭把短劍插在腰側的卡扣上,手槍塞進腿袋。符籙用防水袋裝好,貼身存放。他檢查了一遍揹包:水、壓縮食物、手電、螢光棒、繩索、急救藥品。還有一個小型能量探測儀,巴掌大,螢幕是單色液晶,能顯示簡單的能量讀數。
鍾涯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個東西。
一塊木牌,半個巴掌大,刻著複雜的紋路,用紅繩穿著。
「護身符,我閒的時候刻的。」鍾涯語氣隨意,「戴脖子上,別摘。擋一次致命傷,或者擋一次精神控製——隻能選一次,用了就廢。」
陸昭握緊木牌,入手溫潤。「謝謝鍾前輩。」
「活著回來再謝。」鍾涯拍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二十分鐘後,兩輛改裝過的越野車駛出基地。車身上塗著不起眼的灰綠色,車窗玻璃是深色防彈材質。陸昭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旁邊是李鋒。前排副駕駛是沈清秋,開車的隊員叫劉武,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據說是部隊退役的神槍手。
車在破敗的城市街道上穿行。末世半年,曾經繁華的都市已經變成巨大的廢墟。高樓的外牆剝落,露出裡麵的鋼筋。街上堆滿廢棄的車輛,有些燒得隻剩骨架。植物從裂縫裡鑽出來,野蠻生長,有些藤蔓已經爬上了三四層樓。
偶爾能看到人影在遠處廢墟裡晃動,但車一靠近,他們就躲進陰影裡。倖存者,或者別的什麼。
「別盯著看。」李鋒忽然開口。他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這世道,人有時候比鬼可怕。」
陸昭收回目光。
李鋒脖子上那串銅錢隨著車身顛簸輕輕晃動。陸昭用陰陽眼看去,能看到銅錢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溫潤的金光,像是被香火熏過很久。
「李哥,你這銅錢……」陸昭忍不住問。
「祖傳的。」李鋒摸了摸銅錢,「我太爺爺是走江湖的,乾過鏢師,也乾過陰陽先生。這串五帝錢,傳了四代,沾過血,也鎮過邪。末世來了,我戴著它,那些臟東西近不了我三米。」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陸昭看見,當他說「沾過血」時,銅錢上那層金光微微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絲暗紅。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離開主城區,進入西郊。道路兩旁的建築變得低矮,廠房多了起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腐味,像是化學原料泄漏後混合了屍體腐爛的氣味。
「快到了。」沈清秋看著手裡的平板,螢幕上顯示著地圖和實時位置,「A組,報告情況。」
耳機裡傳來王炎的聲音,夾雜著電流雜音:「已抵達A區外圍,未發現明顯威脅。能量讀數正常……等等,有點波動。林曉說感覺不好,建議慢點進。」
「收到。保持警惕,按計劃推進。」
車在一處廢棄的加油站停下。沈清秋推開車門,做了個手勢。李鋒和陸昭跟著下車,劉武則留在車上,引擎不熄火,隨時準備接應。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風颳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的塑膠袋和碎紙,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陸昭開啟陰陽眼。
視野變了。
正常的景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但有些地方,灰霧格外濃重,像是化不開的墨。加油站旁邊的便利店,門玻璃碎了,裡麵黑洞洞的,但在陰陽眼下,那裡飄蕩著幾縷稀薄的、灰黑色的「氣」,像是煙,又像是蠕動的蟲子。
「那是殘穢。」沈清秋注意到他的視線,「低階煞物停留過的地方留下的痕跡,冇什麼威脅,但最好別碰。」
她走到加油站的空地中央,蹲下身,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羅盤。羅盤隻有巴掌大,銅製的,指標是暗紅色的,像是用血浸過。她將羅盤平放在掌心,低聲唸了幾句什麼。
指標開始轉動。
起初很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瘋狂旋轉,根本停不下來。
「磁場紊亂。」沈清秋皺眉,「能量乾擾太強,羅盤失靈了。陸昭,用你的眼睛看,哪個方向陰氣最重?」
陸昭凝神望去。
灰霧在視野中流動。大部分割槽域是均勻的淡灰色,但東南方向,大約三百米外的一片倉庫區,灰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淤泥,幾乎凝成實質。在那片濃霧深處,偶爾有暗紅色的光點閃爍,一閃即逝,像是野獸的眼睛。
「東南,倉庫區。陰氣濃度是周圍的五倍以上。」陸昭說,「核心應該在那邊。但……霧氣裡有東西在動,速度很快,看不清是什麼。」
「數量?」
「不確定,能量反應很亂,像是……很多個重疊在一起。」
沈清秋收起羅盤,站起身:「李鋒,打頭陣。陸昭跟在我側後方,保持三米距離。注意警戒四周,尤其是頭頂和腳下。」
李鋒點頭,從背後抽出一把厚背砍刀。刀身黝黑,刀刃泛著暗啞的光。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銅錢串發出輕微的碰撞聲,然後邁步朝倉庫區走去。
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輕響。越靠近倉庫區,空氣中的酸腐味越濃。陸昭甚至能聞到另一種味道——甜膩的、像是水果腐爛過度的氣味,混雜其中。
倉庫區的大門是鐵柵欄,已經鏽蝕倒塌了一半。李鋒用刀撥開垂下來的鐵絲網,側身鑽進去。沈清秋和陸昭跟上。
裡麵是一片空地,堆放著生鏽的貨櫃和廢棄的機器零件。地麵是水泥的,裂縫裡長出雜草,有些已經枯黃,有些卻呈現出不正常的暗綠色。
陸昭的陰陽眼全力運轉。
他看到的東西更多了。
空氣中飄浮著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像是活物一樣緩緩蠕動。有些「氣」會突然撲向某個方向,然後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牆壁,又折返回來。地麵上,有些區域殘留著暗紅色的汙跡,在陰陽眼下散發著微弱的紅光——那是血跡,而且是浸透了怨唸的血。
「停。」李鋒忽然抬手。
他蹲下身,用刀尖撥開一叢雜草。下麵露出半個腳印。
人類的腳印,但形狀很奇怪。前腳掌深,後腳掌淺,像是用腳尖在走路。而且腳印很小,不像是成年人。
「小孩?」沈清秋皺眉。
「或者……別的東西扮成小孩。」李鋒站起身,握緊刀柄。
繼續往前。
第一個倉庫大門敞開著,裡麵黑洞洞的。李鋒從戰術背心上取下一根螢光棒,折亮,扔進去。
綠色的冷光滾進黑暗,照亮了一小片區域。地麵上散落著包裝袋、空瓶子,還有幾個睡袋。角落裡堆著些罐頭和瓶裝水,但都蒙著厚厚的灰。
「倖存者在這裡停留過。」沈清秋走進去,用手電掃過四周,「但至少離開了三天以上。冇有打鬥痕跡,物資也冇帶走,像是……突然離開了。」
陸昭走到那些睡袋旁邊。陰陽眼下,睡袋上殘留著淡淡的、灰白色的人形輪廓——那是「生氣」的殘留,人離開後,會在待過的地方留下這種痕跡,通常幾小時就散。但這些輪廓很清晰,說明人剛離開不久。
可沈清秋說至少離開三天了。
「隊長,」陸昭開口,「這些『生氣』殘留很新鮮,像是幾小時前還有人在這裡。」
沈清秋猛地轉頭:「你確定?」
「確定。陰陽眼下,生氣是灰白色的,會隨時間變淡。這些輪廓還很清晰,最多不超過十二小時。」
沈清秋和李鋒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凝重。
「通訊車,這裡是二組。」沈清秋按住耳麥,「報告A組情況。」
短暫的電流聲後,鍾涯的聲音傳來:「A組已進入食品加工廠,目前訊號良好。王炎報告發現四名倖存者,但都處於昏迷狀態,症狀和無人機拍到的一致。他們正在嘗試喚醒,暫無威脅。」
「告訴他們,加快速度,喚醒後立刻帶人撤離。我們這邊情況不對,生氣殘留和離開時間對不上。」
「收到。」
沈清秋關掉耳麥,看向倉庫深處:「繼續搜。陸昭,注意看有冇有異常的能量流動。」
三人呈三角隊形,慢慢向倉庫內部推進。手電光柱切開黑暗,照出堆積的貨箱、生鏽的工具機、還有牆上褪色的安全生產標語。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像細碎的金粉。
陸昭的陰陽眼持續掃描。
倉庫很大,至少有半個足球場。生氣殘留的痕跡斷斷續續,指向深處。但越往裡走,灰黑色的「穢氣」越濃,幾乎形成薄霧。陰陽眼下,這些霧氣像是有了生命,緩緩蠕動,偶爾會伸出觸鬚一樣的細絲,試探性地靠近他們。
但每當靠近到三米左右,李鋒脖子上的銅錢就會微微一亮,那些細絲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去。
「這些東西在試探我們的『場』。」李鋒低聲說,「弱小的煞物,本能會趨利避害。我的五帝錢是殺伐之器,沾過血,煞氣重,它們不敢碰。沈隊的玉牌是清正之寶,它們也不敢碰。至於陸昭你……」
他看了陸昭一眼:「你身上冇什麼『味道』,它們可能會優先攻擊你。跟緊點。」
陸昭點頭,握緊了腰間的合金短劍。劍柄冰涼,但他手心在出汗。
繼續深入。
倉庫的最深處,是一個用木板隔出來的小房間,可能是以前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微弱的光。
不是手電光,也不是螢光棒的光。是暗紅色的、脈動的光,像是心臟在跳動。
李鋒做了個「止步」的手勢,側身貼在門邊的牆上。沈清秋在另一側,陸昭在他身後。
寂靜。
隻有那種「噗通、噗通」的、微弱但規律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李鋒伸出兩根手指,慢慢推開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倉庫裡格外刺耳。
紅光湧了出來。
房間不大,十平米左右。牆壁上、地麵上、天花板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不是普通的照片,是那種老式的、帶鋸齒邊的拍立得相紙。照片裡都是人,男女老少,表情各異,但所有人的眼睛都被塗黑了,用紅色的馬克筆,塗成兩個窟窿。
房間中央,跪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背對著門,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他穿著破爛的工裝,頭髮花白,看背影至少五十歲。他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馬克筆,正對著地上的一張照片,一下一下地塗著。
塗的是眼睛。
「噗通、噗通。」
紅光是從那些照片上發出的。每張被塗黑眼睛的照片,都在發出微弱的、脈動的紅光。紅光連成一片,像一張網,籠罩著整個房間。而光網的源頭,是跪在中央的那個男人。
不,不是男人。
陸昭的陰陽眼下,那個「男人」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背後牆壁上的照片。他不是實體,而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灰黑色穢氣凝聚成的人形。穢氣在他體內翻滾,偶爾會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叫。
而在「男人」心臟的位置,有一顆暗紅色的、拳頭大小的光球,在緩緩跳動。那就是「噗通」聲的來源。
【檢測到高強度能量聚合體。能量型別:怨念/恐懼/絕望混合態。強度評定:C-。特性:精神汙染、恐懼具現、夢境編織。警告:該單位具備領域能力,範圍內所有生命體將遭受持續性精神侵蝕。】
係統的警告在視野邊緣閃爍。
「是核心。」沈清秋壓低聲音,「但不止一個。這些照片……是錨點。每張照片連線著一個地縛靈,照片裡的人,可能就是被困在噩夢裡的倖存者。」
她數了數牆上的照片。至少三十張。
也就是說,至少有三十個地縛靈,共用這一個核心。
「必須同時摧毀所有照片,或者乾掉核心。」李鋒握緊刀,「否則乾掉一個,其他的會立刻補上。而且……」
他話音未落,跪在地上的「男人」忽然停止了塗畫的動作。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五官是模糊的,像是融化的蠟。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黑洞深處有暗紅色的光在旋轉。嘴巴咧開,一直裂到耳根,但冇有牙齒,隻有更深邃的黑暗。
「你們……也來……拍照嗎?」
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含糊不清,帶著迴音。
沈清秋冇有廢話,左手一翻,一枚巴掌大的玉牌出現在掌心。玉牌溫潤潔白,刻著繁複的雲紋。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玉牌上。
玉牌驟然亮起刺目的白光。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咒文出口的瞬間,玉牌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白光,直射房間中央的「男人」。
幾乎同時,牆上的所有照片同時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紅光交織成網,擋在「男人」麵前。白光撞上紅網,發出「滋滋」的灼燒聲,兩股能量激烈對抗,整個房間都在震動。
「李鋒!」沈清秋喝道。
李鋒已經動了。
他一步踏出,踩在地上的瞬間,腳下水泥地「哢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整個人像炮彈一樣衝出,砍刀高舉,刀身上泛起暗紅色的血光——不是光,是凝實的殺氣和煞氣,與他脖子上銅錢的金光交融,形成一種詭異的暗金色。
「破!」
刀斬落。
紅網被撕開一道口子。刀鋒去勢不減,直劈「男人」頭頂。
「男人」不閃不避。他隻是抬起手,用那支紅色的馬克筆,淩空一點。
點向李鋒的眉心。
時間彷彿變慢了。
陸昭看見,馬克筆的筆尖,湧出一滴濃稠的、暗紅色的「墨」。墨滴在空中拉長,變成一根細線,細線又分叉,變成無數更細的絲,像是植物的根係,又像是神經的末梢,朝著李鋒的眉心刺去。
李鋒的刀,離「男人」的頭頂還有三寸。
那些紅色細絲,離李鋒的眉心還有一寸。
就在這時,陸昭動了。
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或者說是本能。在陰陽眼下,他看見那些紅色細絲的本質——是高度凝練的「恐懼」和「絕望」,一旦刺入人體,會直接汙染精神,引發最深的噩夢。
不能碰。
他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符籙,也不是武器。是他昨晚用貢獻點兌換物資時,順手拿的一小包鹽。食用鹽,碘鹽。
他撕開包裝,將整包鹽朝著那團紅色細絲撒了過去。
鹽粒在空中散開,形成一片白霧。
「愚蠢……」「男人」的聲音帶著譏諷,「鹽能驅邪……但對『心魔』……無用……」
話音未落,鹽粒已經碰到了紅色細絲。
「滋滋滋——」
像是冷水滴進熱油鍋。紅色細絲觸碰到鹽粒的瞬間,劇烈地扭曲、收縮、然後「砰」地炸開,化作一小團黑煙消散。
「男人」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馬克筆的軌跡偏了半寸,紅色細絲擦著李鋒的太陽穴飛過,在他臉上劃出一道血痕。
而李鋒的刀,終於落下。
「噗嗤。」
像是砍進了敗絮。冇有血,冇有骨頭碎裂的聲音。刀鋒深深嵌入「男人」的頭顱,但觸感空蕩,像是砍中了一團濃霧。
「男人」的臉扭曲了。黑洞般的眼睛裡,紅光瘋狂閃爍。他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嘯。
整個房間的紅光瞬間暴漲。
牆上的照片一張接一張地燃燒起來,火焰是暗紅色的,冇有溫度,卻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感。每一張照片燃燒,房間裡就多出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影,懸浮在空中,用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們。
三十多個人影,擠滿了小小的房間。
「退!」沈清秋一把抓住陸昭的衣領,向後猛扯。
李鋒抽刀後退,刀身上沾滿了粘稠的、瀝青一樣的黑色液體,正在「滋滋」地腐蝕刀身。他臉色發白,臉上那道血痕已經變成暗紅色,像是有細小的蟲子在麵板下蠕動。
「是『怨毒』!」李鋒咬牙,左手在傷口上一抹,掌心的老繭竟然將那層暗紅色抹去大半,但傷口依舊在滲血,「這玩意能汙染傷口,媽的……」
三人退出小房間,回到倉庫大廳。但那些燃燒照片化出的人影,也跟著飄了出來。它們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將三人包圍在中間。
暗紅色的光照亮了整個倉庫。那些堆積的貨箱、生鏽的工具機,在紅光下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隊長,現在怎麼辦?」李鋒背靠背和沈清秋站在一起,刀橫在胸前。
「照片是錨點,燒了照片,地縛靈反而被釋放了。」沈清秋臉色凝重,「但核心還在那個房間裡。必須同時摧毀所有分身,或者直接攻擊核心。可核心被那些分身保護著……」
陸昭的陰陽眼快速掃過那些人影。
它們不是實體,而是由「恐懼」和「絕望」的情緒能量構成。在陰陽眼下,每個人影的核心,都有一條細細的、暗紅色的線,延伸向小房間裡的那個「男人」。那是能量連結,像是臍帶。
「那些線!」陸昭指著人影和房間之間的紅色細線,「砍斷那些線,就能切斷它們和核心的聯絡!」
「線?」沈清秋和李鋒顯然看不見。但他們相信陸昭的眼睛。
「我指方向,你們攻擊!」陸昭語速飛快,「左前方第三個,線在脖子位置!右後方第五個,線在胸口!正上方那個,線在頭頂!」
李鋒動了。
他不需要看見線。他隻需要朝陸昭指的方向,全力揮刀。
刀鋒上的暗金色光芒暴漲,劃過空氣,帶起尖銳的嘯音。第一刀,左前方第三個人影的「脖子」位置,虛空之中忽然迸發出一串火花,像是砍中了什麼無形的東西。人影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身體開始變淡、消散。
第二刀,右後方第五個。同樣火花迸濺,人影潰散。
但第三刀,砍向正上方時,李鋒的刀慢了半拍。
不是他慢,而是那個人影忽然動了。它不再懸浮,而是像一片落葉,輕飄飄地朝李鋒「飄」了過來。速度不快,但帶著一種詭異的韻律,讓人眼睛發花,難以鎖定。
「小心,它在乾擾你的感知!」陸昭喊道。
李鋒咬牙,刀勢強行扭轉,改劈為掃。刀鋒擦著人影的邊緣掠過,隻削掉了一小片「霧氣」。人影已經撲到麵前,張開「嘴」——那隻是一個黑洞——朝著李鋒的臉「咬」下。
沈清秋出手了。
她冇用玉牌,而是雙手結印,口中快速唸誦:「金光速現,覆護真人。急急如律令!」
她指尖迸發出一道金色的、細如髮絲的光線,瞬間刺入人影的「嘴」裡。
「嗤——」
像是燒紅的鐵絲插進雪堆。人影劇烈顫抖,然後「砰」地炸開,化作一團黑煙。但黑煙冇有消散,而是分成十幾股,分別鑽進周圍其他人影的身體裡。那些人影的氣息明顯變強了一絲。
「它們在共享能量!」沈清秋臉色一變,「不能逐個擊破,必須同時斬殺,或者直接攻擊核心!」
可他們隻有三個人,麵對三十多個能共享能量、還能乾擾感知的靈體,怎麼同時斬殺?
陸昭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陰陽眼下,那些紅色細線是能量傳輸通道。如果能同時切斷所有通道,就能暫時隔絕分身和核心的聯絡。但怎麼同時切斷?
用大範圍攻擊?沈清秋的玉牌或許可以,但她剛纔用了一次,需要時間恢復。李鋒的刀是單體攻擊。自己……自己隻有三張符籙,杯水車薪。
等等。
能量傳輸通道……
他忽然想起鍾涯的話:「符是道的顯化,是預設的能量迴路。」
也想起自己優化符紋時的思路:優化能量通路,減少損耗。
如果把這些紅色細線看作「能量通路」,那麼……
「隊長,李哥,給我爭取十秒!」陸昭喊道,同時手伸進揹包,快速翻找。
「你要乾什麼?」沈清秋問,但手裡的印訣冇停,又一道金光打散一個撲來的人影。
「佈陣!用符籙做節點,製造一個臨時能量乾擾場!」陸昭語速極快,「但需要你們幫我吸引注意力,讓它們集中到某個區域!」
沈清秋和李鋒對視一眼。
「信你一次!」李鋒低吼,忽然踏步上前,不再防守,而是主動衝向人影最密集的區域。刀光如匹練,瞬間斬碎兩個分身,但更多的分身湧上來,將他團團圍住。
沈清秋也動了。她不再用消耗大的金光咒,而是從腰間抽出一把軟劍——劍身細長,泛著清冷的光。劍法靈動,每一劍都精準地點在人影的「核心」位置,雖然不能一擊必殺,但能有效阻滯它們的行動。
陸昭則快速從揹包裡掏出三樣東西:三張黃符(驅邪、鎮魂、破煞),一小瓶硃砂,還有一支毛筆。
冇有時間慢慢畫符。他直接咬破指尖,用血混合硃砂,在地上快速勾畫。
不是畫完整的符,而是畫「節點」和「連線」。
他腦子裡浮現出那三十多條紅色細線的分佈圖。每條線都連線著一個人影和核心房間。如果把所有人影看作一個整體,那麼這些線就構成了一個複雜的能量網路。而網路,一定有「關鍵節點」。
陰陽眼全力運轉,視野中,那些紅色細線變得更加清晰。他看到了,在所有人影的正中央,大約離地兩米高的位置,有一個無形的「交匯點」。所有紅色細線都經過那個點,像是蜘蛛網的中心。
就是那裡!
陸昭用血和硃砂,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陣圖」——其實就是一個圓,圓內勾了幾個代表能量流向的箭頭。然後,他將三張符籙按照三角形位置,貼在圓的三個等分點上。
「係統,記錄當前能量分佈,計算最優乾擾頻率!」
【指令接收。掃描中……掃描完成。檢測到三十四條能量傳輸通道,頻率範圍:3.7Hz-4.2Hz。計算最優乾擾頻率:3.95Hz,相位偏移180度。】
【計算能量注入需求:最低0.5標準單位。宿主當前可用能量:0.31單位。能量不足。】
該死!
陸昭額頭冒汗。他體內那點微薄的靈力,根本不夠啟動這個臨時陣法。
「隊長!我需要能量!大量的,純淨的能量!」他吼道。
沈清秋一劍逼退一個人影,回頭看他:「怎麼給你?」
「符籙!或者蘊含靈力的東西,扔進陣眼!」
沈清秋一咬牙,從懷裡掏出一個玉瓶,拔掉塞子,倒出一枚乳白色的丹藥。丹藥一出,清香四溢,連周圍的紅光都淡了一絲。
「築基丹,我就這一顆!」她手腕一抖,丹藥精準地飛向陸昭麵前的陣圖中央。
丹藥落入陣眼的瞬間,陸昭雙手結印——這是他剛學的,最基礎的「引靈訣」,用來引導和激發能量。
「天地自然,穢炁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開!」
他體內的0.31單位能量全部湧出,注入陣圖。同時,築基丹內蘊含的精純靈力被引動,化作一股暖流,順著陣圖的線條奔湧。
貼在三個角的三張符籙,同時亮起。
不是紅光,也不是金光,而是一種混沌的、灰白色的光。光芒順著陸昭用血畫的線條蔓延,瞬間充滿整個陣圖。然後,陣圖「嗡」地一震,一道無形的波動以陣圖為中心擴散開來。
波動掃過那些人影。
冇有任何聲音,也冇有光效。但在陰陽眼下,陸昭清晰地看到,那三十四條紅色細線,在波動掃過的瞬間,同時「顫抖」了一下。
頻率:3.95Hz,相位:180度。
完美乾擾。
細線劇烈抖動,像是被用力撥動的琴絃。連線在細線另一端的人影,同時發出痛苦的尖嘯,身體變得模糊、不穩定。
「就是現在!」陸昭嘶聲喊道。
李鋒和沈清秋抓住機會。
李鋒暴喝一聲,砍刀橫掃,暗金色的刀光呈扇形擴散,瞬間斬碎了周圍七八個人影。沈清秋軟劍疾刺,劍尖綻出一點金芒,金芒炸開,化作數十道細小的金光,精準地刺入每個人影的「核心」。
「砰砰砰砰——」
像是氣球接二連三炸裂。三十多個人影,在短短三秒內,全部潰散成黑煙。黑煙冇有再次聚合,而是被陣圖發出的灰白色光芒「淨化」,迅速淡化、消失。
小房間裡,傳來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
那個「男人」跪著的身影,開始劇烈扭曲。他身上的暗紅色光芒明滅不定,像是電壓不穩的燈泡。牆上的照片全部燃燒殆儘,灰燼簌簌落下。
「核心衰弱了!」沈清秋眼睛一亮,「衝進去,徹底封印它!」
三人衝向小房間。
但就在他們踏進房間的瞬間,異變再生。
「男人」忽然抬起頭。他那張融化的臉,看向陸昭。黑洞般的眼睛裡,紅光瘋狂旋轉,然後,陸昭「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的。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嘶啞,絕望,帶著哭腔。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我隻是想回家……」
「老婆……孩子……等我……」
「好累……好黑……」
「一起……留下來吧……」
無數混亂的念頭、破碎的記憶、撕裂的情緒,像是決堤的洪水,衝進陸昭的腦海。他看見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在流水線上機械地工作;看見男人下班後,騎著電動車穿過繁華的街道;看見男人回到家,抱起年幼的女兒,妻子在廚房炒菜,香味飄出來……
然後畫麵突變。
廠房倒塌,機器砸下。男人被壓在下麵,鋼筋刺穿了他的大腿。黑暗,疼痛,呼喊無人迴應。三天三夜,血慢慢流乾,意識慢慢模糊。臨死前,他手裡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妻子在笑,女兒在笑。
為什麼是我?
我隻是個普通人,想賺錢養家,想讓老婆孩子過得好一點。
為什麼是我死在冰冷的地底,連屍體都冇人收?
不甘心。
好恨。
好恨好恨好恨好恨好恨——
「陸昭!」
一聲厲喝,像是驚雷在耳邊炸響。
陸昭猛地回神,發現自己已經跪在地上,雙手抱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鼻腔一熱,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摸了一把,是血。
沈清秋擋在他身前,玉牌懸浮在半空,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光罩,將三人護在其中。光罩外,是濃鬱得化不開的暗紅色霧氣,霧氣中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無聲地哀嚎、尖叫、詛咒。
「是『怨念衝擊』。」沈清秋臉色發白,嘴角也滲出血絲,「它把臨死前的怨念全部爆發出來了。守住心神,別被它拖進回憶裡!」
李鋒站在另一邊,砍刀插在地上,雙手死死握著刀柄,脖子上青筋暴起。他也在對抗精神衝擊,但比陸昭好一些,五帝錢散發出灼熱的金光,將他護住。
「必須……快點……解決……」李鋒從牙縫裡擠出字,「我撐不了……太久……」
陸昭咬破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些。他掙紮著站起來,看向房間中央。
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劇烈翻滾的、暗紅色的能量體。能量體中心,那顆拳頭大小的紅色光球瘋狂跳動,表麵佈滿了裂縫,不斷有暗紅色的「液體」從裂縫中滲出,滴落在地,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那是核心,但也是「怨念」的源頭。它正在自毀,同時將積累的所有負麵情緒一次性爆發出來,要把所有人拖進地獄。
「用這個……封印它……」沈清秋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材質的盒子。盒子表麵刻滿了符文,看起來古老而沉重。「這是『鎮魂棺』,能暫時封存靈體。但需要貼在它核心上……我們現在過不去……」
怨念衝擊太強,白色光罩在劇烈波動,像是狂風中的肥皂泡。每多撐一秒,沈清秋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陸昭看向那團翻滾的能量體,看向那顆跳動的紅色光球。
陰陽眼下,他能看到能量體的結構。那是一個不穩定的、瀕臨崩潰的能量聚合體。外部是狂暴的怨念亂流,內部是即將爆炸的核心。
如果核心爆炸,整個倉庫,不,可能整個工業園區,都會被怨念汙染,變成真正的人間地獄。
必須阻止它。
可怎麼過去?
陸昭的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個老舊的配電箱,鐵皮外殼鏽跡斑斑,但還連著電線。電線一路延伸到天花板,接入主電路——雖然末世後早就停電了,但線路本身還在。
一個念頭,像是閃電劃過腦海。
能量……迴路……短路……
「隊長,李哥,幫我爭取五秒!」陸昭嘶聲喊道,同時手伸進揹包,摸出一個小玻璃瓶。
瓶子裡,是幾塊暗紫色的、不規則的碎片。那是上次任務後,他從一隻F級鬼物殘骸裡收集的「核心碎片」,冇什麼用,但蘊含著微量的陰屬效能量。他本來打算拿來研究,一直帶在身上。
「你要乾什麼?」沈清秋問。
「賭一把!」陸昭擰開瓶蓋,倒出所有碎片,握在掌心。然後,他看向沈清秋,「隊長,用你的劍,把這些碎片,打進配電箱裡!要快,要準,要同時!」
沈清秋一愣,但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她眼睛一亮:「你想用陰效能量碎片,乾擾這裡的能量場,造成『靈能短路』?」
「對!這裡的怨念能量和電力線路有詭異的共振!如果能用同源的陰效能量碎片,在關鍵時刻製造一個強乾擾節點,可能會讓整個能量迴路暫時紊亂!」陸昭語速飛快,「但必須精確!碎片要打在配電箱的保險絲介麵位置,那裡是能量節點!」
「交給我!」沈清秋冇有猶豫。她收回玉牌,白色光罩瞬間消失。狂暴的怨念衝擊如山洪般湧來,但她不退反進,軟劍一抖,劍尖精準地挑中陸昭掌心的所有碎片。
碎片黏在劍尖上,像一串暗紫色的珠子。
沈清秋深吸一口氣,整個人氣勢一變。她手腕一振,軟劍發出「嗡」的輕鳴,劍身上浮現出淡淡的、水波一樣的紋路。
「去!」
劍尖刺出。
不是刺向那團能量體,而是刺向角落的配電箱。
劍尖撞在鐵皮箱上的瞬間,沈清秋手腕微顫,一股柔勁透過劍身傳遞。暗紫色的碎片像是被無形的手推動,精準地射入配電箱表麵那幾個鏽蝕的螺絲孔——那裡原本是保險絲的介麵。
「嗤啦——」
碎片進入的瞬間,暗紫色的光芒和配電箱內殘留的、微弱的電流(可能是靜電,也可能是別的東西)發生了反應。
緊接著,整個配電箱「嗡」地一聲,表麵浮現出蛛網般的、暗紅色和暗紫色交織的電弧。電弧迅速蔓延,順著電線爬上天花板,又沿著牆壁擴散。
整個房間的暗紅色霧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開始瘋狂旋轉。霧氣中那些人臉發出更加悽厲的哀嚎,但聲音裡多了一絲……混亂。
房間中央,那團翻滾的能量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紅色光球的跳動變得雜亂無章,表麵的裂縫更多、更深,湧出的「液體」不再是暗紅色,而變成了渾濁的、暗紫色和暗紅色交織的粘稠物。
「有效!」李鋒眼睛一亮。
「還冇完!」陸昭吼道,「它要自爆了!隊長!」
沈清秋已經衝了出去。白色玉牌再次出現在她掌心,但這次,她冇有噴血,而是咬破中指,用指尖血在玉牌上快速畫了一個符。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鎮!」
玉牌脫手飛出,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射入那團混亂的能量體,精準地貼在了紅色光球表麵。
「嗡——」
玉牌上的符文次第亮起,白光從符文中湧出,像是無數道鎖鏈,將紅色光球層層纏繞、包裹。光球的跳動越來越慢,表麵的裂縫被白光填補、修復。那些湧出的渾濁液體,也被白光「淨化」,變成一縷縷青煙消散。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當最後一絲暗紅色霧氣被白光吞冇,房間裡的紅光徹底消失了。隻有沈清秋的玉牌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柔和的、穩定的白光,像一盞小太陽。
玉牌中心,封印著一顆核桃大小的、暗紅色的珠子。珠子表麵光滑,隱約能看到裡麵有什麼東西在緩慢流動,像是被封存的噩夢。
沈清秋伸手,玉牌飛回她掌心。她臉色蒼白如紙,身體晃了晃,被李鋒扶住。
「冇事吧隊長?」
「靈力透支……」沈清秋喘了口氣,收起玉牌,「休息一下就好。」
她看向陸昭,眼神複雜:「你剛纔……怎麼知道配電箱是能量節點?」
陸昭也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鼻血:「陰陽眼看到的。這裡的怨念能量,和殘留的電流有某種共振。那些紅色細線,有一部分是沿著電線走的。所以我想,如果能乾擾電流,或許就能乾擾能量場。」
「用鬼物核心碎片乾擾……」沈清秋搖搖頭,「你的戰術報告……我該怎麼寫?『利用鬼物核心碎片造成靈能迴路短路』?」
陸昭苦笑:「大概……會被技術科那幫人罵死吧。」
李鋒卻大笑起來,用力拍陸昭的肩膀:「管他呢!有用就行!小子,有你的!剛纔那一下,漂亮!」
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蕩。
但很快,笑聲停了。因為耳機裡傳來鍾涯急促的聲音:
「二組,匯報情況!能量讀數剛纔劇烈波動,然後驟降。你們那邊解決了?」
「解決了,核心已封印。」沈清秋按住耳麥,「A組那邊怎麼樣?」
「救出四名倖存者,都昏迷,但生命體徵穩定。已經送上運輸車了。你們趕緊出來,這裡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剛纔核心被封印的瞬間,我檢測到一股異常的、高強度的怨念殘留波動。那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催熟』的。」
沈清秋臉色一沉:「催熟?」
「就像種菜,用了化肥,長得特別快,但根子是虛的。」鍾涯的聲音很凝重,「這個地縛靈,成長速度不正常。它積累的怨念,遠超一個普通工人亡靈該有的量。我懷疑……有東西在背後『餵養』它。」
倉庫裡安靜下來。
隻有遠處,風吹過破損窗戶的嗚咽聲,像是誰在哭。
兩小時後,倉庫外。
兩輛越野車和一輛運輸車停在空地上。王炎和林曉他們正在把四個昏迷的倖存者抬上運輸車。那四人臉色蒼白,呼吸微弱,但胸口在起伏。
沈清秋、李鋒、陸昭站在車邊。鍾涯從通訊車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儀器,螢幕上是不斷滾動的資料。
「查清楚了。」鍾涯把儀器螢幕轉向他們,「這是從封印核心裡提取的怨念樣本分析。成分很複雜,除了死者本體的絕望和恐懼,還有至少十七種不同的『雜質』——其他人的恐懼,其他人的絕望,甚至還有一些……純粹惡意的情緒,像是被強行灌進去的。」
他指著螢幕上的波形圖:「看這個峰值。正常的地縛靈,怨念積累曲線應該是平緩上升的。但這個,在死亡後的第七天、第十四天、第二十一天,分別有三個陡峭的躍升。像是有人定期給它『加料』。」
「能追蹤來源嗎?」沈清秋問。
鍾涯搖頭:「能量特徵很模糊,做過處理。但可以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有人在用某種方法,加速煞物的成長,或者說……『催化』它們。」
他看向西邊,那是城市更深處的方向,天空永遠籠罩在鉛灰色的陰雲下。
「這世道,鬼嚇人也就罷了。現在,人開始養鬼了。」
冇人說話。
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嗚咽著,像是末日裡永恆的悲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