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給陸昭安排的「臨時宿舍」,是體育館看台下方一個用隔板隔出來的、約莫五六平米的小單間。裡麵隻有一張行軍床,一張小摺疊桌,一把椅子,牆角堆著兩箱瓶裝水和一箱壓縮乾糧。條件簡陋,但乾淨、獨立,且有門有鎖,在眼下這環境中,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待遇了。李胖子被安排在了不遠處的大通鋪區域,和其他男性倖存者一起。沈清秋似乎預設了陸昭需要一些私密空間來處理「靈覺者」相關的事情。
「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環境。晚點會有技術人員來給你做基礎體檢和登記,主要是確認身體狀況,排除感染風險,以及……簡單評估你的靈覺穩定性。別緊張,常規流程。」沈清秋站在門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公事公辦,「另外,周處長交代,晚些時候鍾老可能會想見見你。他老人家是我們局裡的高階顧問,也是目前這個據點的主要『定海神針』。他對各種異常現象和靈覺者都很有研究,你身上的情況特殊,他或許能給你一些指點。」
鍾老?顧問?定海神針?陸昭記下了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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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冇再多說,轉身離開,順手帶上了門。門是薄木板,隔音很差,外麵倖存者營地的嘈雜聲、孩子的哭聲、低聲的交談、還有遠處隱約的無線電通話聲,依舊能隱約傳來。但這些聲音,反而讓這個小空間顯得冇那麼壓抑。
陸昭在行軍床上坐下,床板發出輕微的呻吟。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卸下了強撐了一路的鎮定和戒備,疲憊感這才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不是身體上的累,那10點功德帶來的滋養效果還在。是精神上的高度緊繃和連續的資訊衝擊。從血月降臨,到殭屍追殺,到係統繫結,到紅衣學姐,再到加入749局……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到二十四小時裡。他的世界觀被反覆揉碎、重塑,現在腦子裡還是一團亂麻。
他需要整理,需要思考。
首先,是係統。那個簡陋的、實習生風格的「陰陽天工係統」。他集中精神,再次調出那個畫素風格的介麵。依舊寒酸,但多了點東西。任務模組顯示【日常審判任務:已完成】,下麵多了一個灰色的【每週任務】按鈕,點不開。【圖鑑】裡除了「紅衣學姐(已超度)」,空空如也。【解析】模組還是那堆亂碼,但似乎比之前穩定了點。【兌換】依舊鎖定。能量條現在是1.6/100,功德是10。
他嘗試用意念觸碰那個新出現的、在物品欄裡的【F級鬼物核心(殘缺)】。一段簡短的描述浮現:【蘊含少量精純陰效能量與純淨執念碎片。可用於能量補充(效率較低,可能含雜質),或作為某些特殊儀式、煉製的材料。當前係統版本無法直接使用。請妥善保管。】
無法直接使用。陸昭撇撇嘴,將其收回物品欄。他又嘗試調動那剩餘的1.6點能量,這次冇有用於強化身體或陰陽眼,而是嘗試去「觸碰」係統介麵本身,或者想像著「修復」、「升級」係統。能量微微波動,但冇有任何反應。介麵依舊是那個介麵,冇有絲毫變化。看來,目前這1.6點能量,隻能用於那兩種基礎強化,或者……也許未來解鎖了主動技能才能用?
他收回注意力,開始回想沈清秋和周毅的話。「靈覺者」、「綜合性靈覺」、「理解處理異常」……這顯然是對他能力的誤解。但他樂見這種誤解,這完美地掩蓋了係統的存在。在官方眼中,他是一個罕見的、能力特殊的、有培養價值的「靈覺者」,而不是一個被莫名其妙「實習生係統」繫結的怪胎。
749局。這個名字,結合沈清秋他們的裝備、談吐、對「異常」的熟悉程度,顯然是一個長期存在、專門處理超自然事件的秘密部門。這意味著一件事:詭異現象,或許並非昨天才隨著血月首次出現。以前可能就有,隻是被掩蓋、被處理了。而血月,或許是一次全球性的、大規模的「爆發」或「升級」。
這個認知讓陸昭心情更沉重。如果官方早有準備,卻依然在初期顯得如此被動(隻能建立臨時避難所,無法迅速清剿殭屍),那說明這次事件的規模和烈度,遠超以往任何記錄。
還有沈清秋腰間的殘破玉牌。那上麵淡淡的、中正平和的能量場……是什麼?法器的波動?和功德有關聯嗎?
以及,晚點要見的「鍾老」。能被沈清秋稱為「定海神針」,能指點靈覺者,這位鍾老,恐怕是真正的高人,是傳統玄學領域的專家。自己這個用物理和嘴炮「科學見鬼」的冒牌判官,在真大佬麵前,會不會被一眼看穿?
想到這裡,陸昭心裡又有些忐忑。他看了一眼手臂上被殭屍劃出的白痕,還好,冇有發黑潰爛的跡象。又摸了摸貼身藏著的、那個從紅衣學姐事件中獲得的F級鬼物核心碎片,冰涼溫潤。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陸昭強迫自己吃了點壓縮餅乾,喝了點水。外麵的嘈雜聲漸漸平息了一些,似乎倖存者們都找到了暫時的安置點,或者累得睡著了。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隔間門被輕輕敲響。
「陸昭,是我,沈清秋。鍾老現在有空,我帶你去見他。」
陸昭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還是那身沾著灰塵和汙漬的休閒裝),深吸一口氣,開啟了門。
沈清秋已經換下了作戰服,穿著一身乾淨的黑色作訓服,馬尾依舊利落。她朝陸昭點了點頭,轉身帶路。
他們冇有去籃球場那邊的指揮點,而是沿著看台下的通道,走向體育館更深處。穿過一條堆放著體育器材的走廊,儘頭是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防火門。沈清秋上前,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進來。」裡麵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沈清秋推開門,示意陸昭進去。
門內是一個比陸昭那個小隔間稍大些的房間,原本可能是體育器材管理室或者播音室。此刻,裡麵堆滿了各種奇怪的雜物:成捆的黃表紙,散落的硃砂硯台,幾把桃木劍靠在牆角,甚至還有一個半人高的銅製香爐,裡麵插著幾根已經熄滅的線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香火、藥材和舊書的特殊氣味。
房間中央,一張老舊的辦公桌後,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的老者,頭髮花白,在腦後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烏木簪子別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舊道袍,肘部和袖口打著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他臉上皺紋不深,但每一道都彷彿刻著風霜和故事,尤其是一雙眼睛,並不顯得渾濁,反而異常清亮,看過來時,目光溫潤平和,卻又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此刻,這位鍾老正伏在案前,手中捏著一支毛筆,筆尖蘸滿了鮮紅如血的硃砂,在一張裁剪好的黃表紙上,專注地勾勒著複雜而玄奧的符文。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手腕沉穩,筆尖劃過紙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每一筆落下,陸昭都能隱約感覺到空氣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能量波動被牽引、凝聚,匯入那鮮紅的符文線條之中。
這就是鍾老?和陸昭想像中仙風道骨、不食人間煙火的老道士形象不太一樣,更像個鄉間手藝精湛、帶著煙火氣的老工匠。但那種由內而外散發的、淵渟嶽峙般的氣度,卻做不得假。
沈清秋恭敬地站在門口,冇有打擾。陸昭也屏息靜氣,靜靜看著。
最後一筆畫完,鍾老放下毛筆,拿起那張畫好的符籙,對著燈光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抬起頭,目光先是落在沈清秋身上,微微頷首,隨即轉向陸昭。
他的目光在陸昭身上掃過,很平靜,很自然,就像看一個尋常晚輩。但就在這目光觸及的瞬間,陸昭渾身汗毛驟然倒豎!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溫和卻無比犀利的「掃描」,從他頭頂到腳底飛快地掠過!不是惡意,而是純粹的探查,透徹得讓人無所遁形。
鍾老的眼神裡,先是閃過一絲瞭然,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露出一絲饒有興味的神情。
「小子,」他開口,聲音蒼老平緩,帶著點方言口音,吐字卻很清晰,「走近點,讓老頭子瞧瞧。」
陸昭依言上前幾步,停在辦公桌前約一米五的位置。這個距離,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鍾老的麵容,也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檀香混合了草藥的氣息。
鍾老上下打量著陸昭,目光最後停留在他臉上,尤其是眼睛。陸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強迫自己站直,目光不閃不避。
「唔……」鍾老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鬍鬚,慢悠悠地道,「根骨嘛,平平無奇,就是個唸書坐久了、身子骨有點虛的普通後生。氣血倒是比常人旺盛些,剛受過滋養?嗯,功德的氣息,雖然淡,但挺純正。行啊小子,這世道剛亂,你就積上陰德了?還是超度了哪個可憐蟲?」
陸昭心中一震!果然被看出來了!功德!他連功德都能感知到?
「機緣巧合,幫了……一位滯留的學姐。」陸昭謹慎地回答,冇敢說細節。
鍾老點點頭,冇追問,話鋒卻陡然一轉:「功德純正是好事,說明你心術不歪,行事有度。不過……」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清亮的眼睛盯著陸昭,彷彿要看到他靈魂深處去,「你身上,除了這點功德,怎麼還有股子……『規矩』的味道?這味兒很淡,很隱晦,像是剛沾上不久,還冇醃入味。但又有點怪,不像是咱們這行當自古傳下來的『規矩』,倒像是……嗯,怎麼說呢,生造出來的,硬邦邦的,缺了點圓融貫通,像是照著什麼本本剛畫出來的框框?」
規矩?生造?框框?
陸昭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心臟狂跳!鍾老指的,難道是……係統?!那個實習生協議?判官的「規矩」?
他強忍著奪門而逃的衝動,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規矩?鍾前輩,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我就是個普通學生,不懂什麼規矩。」
「真不懂?」鍾老似笑非笑,目光卻依然清亮透徹,「那你這身『看見』東西的本事,哪兒來的?功德怎麼來的?別跟老頭子說天生就會。你身上的『靈光』薄得很,根本不像自然覺醒的靈覺者,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硬『塞』了點本事進來,還是個半吊子手藝塞的,糙得很。」
句句如刀,直指核心!陸昭感覺自己在這位老人麵前,幾乎被扒光了,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係統,實習生協議,強行繫結的陰陽眼(試用版)……對方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似乎能「感覺」到那種不自然、不協調的「外力介入」痕跡!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陸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否認?在這樣一雙眼睛麵前,蒼白的否認毫無意義。承認?怎麼說?說我有係統?那會不會被當成怪物切片研究?
就在陸昭心念電轉、幾乎要扛不住壓力時,鍾老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帶著點無奈、又有點「果然如此」意味的淡笑。
「行了,別擺出那副要嚇尿褲子的德行。」鍾老擺擺手,重新靠回椅背,語氣輕鬆了些,「老頭子活了這麼多年,稀奇古怪的事兒見得多了。你這情況雖然怪,但也不算出格。這世道,什麼妖魔鬼怪、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都往外冒,多你一個身上帶點怪味兒的,不稀奇。」
他從桌上那疊畫好的符籙裡,隨手抽出一張,兩根手指夾著,遞向陸昭。
「喏,接著。清心辟邪符,粗淺玩意兒,但戴身上,能稍微擋擋陰氣、煞氣,安神定魂。對你這種剛入門、身上『味兒』又雜的小子,有點用。省得被些不乾淨的東西輕易迷了心竅,或者自己身上那點『怪味兒』引來麻煩。」
陸昭愣了一下,看著那張硃砂鮮紅、符文玄奧的黃紙符籙,遲疑了一下,還是雙手接了過來。入手微沉,紙張堅韌,上麵的硃砂符文彷彿有生命般,隱隱散發著微弱的暖意。就在他手指觸碰到符籙的瞬間,他感覺到體內那10點功德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與符籙上的能量場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很舒適。
「多謝鍾前輩。」陸昭誠懇地道謝。不管對方看穿了多少,這份贈符的情誼和提醒是實實在在的。
「不用謝我,是小沈說你有點意思,讓我看看。」鍾老不在意地擺擺手,目光又落回桌上未畫完的符紙上,語氣恢復了平淡,「該乾嘛乾嘛去。記住,甭管身上沾了什麼『味兒』,腳下走的路,手裡做的事,心裡存的念,纔是根本。路走對了,玩意兒糙點,也能成器。路走歪了,給你天大的『規矩』,也是禍害。」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陸昭心中一凜,深深鞠了一躬:「晚輩記住了。」
鍾老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毛筆,蘸了硃砂,開始畫下一張符。
沈清秋對陸昭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然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門。
站在昏暗的走廊裡,陸昭才感覺呼吸順暢了些。他低頭看著手中那張觸手生溫的清心辟邪符,又回想鍾老那洞徹一切的目光和話語,心情複雜難言。被看穿的驚悸,得到指點的感激,對前路的迷茫,以及對鍾老那句「路走對了」的思索,交織在一起。
「鍾老說話比較直,但冇惡意。他肯給你符,說明對你印象不壞。」沈清秋在旁邊低聲說,「他老人家是真正的高人,眼力非凡。你能被他點幾句,是福氣。回去好好體會。」
「我明白。」陸昭點點頭,將符籙小心地摺好,放進上衣內側口袋。符籙貼近胸口,那股微弱的暖意似乎能透進來,讓他有些紛亂的心緒,真的平復了不少。
「你先回去休息吧。體檢安排在明天上午。晚上注意安全,雖然體育館內相對安全,但畢竟人多眼雜,自己留神。」沈清秋交代了幾句,便匆匆離開了,她似乎還有很多事要忙。
陸昭獨自回到自己的小隔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鍾老那雙清亮的眼睛,彷彿還在眼前。那番話,反覆在耳邊迴響。
「生造出來的規矩」、「硬塞的本事」、「路走對了」……
這位神秘的老道士,到底看出了多少?他口中的「規矩」,指的是「判官」的職責?還是係統本身的存在形式?他似乎並不特別驚訝,甚至有些「見怪不怪」?
陸昭想不明白。他感覺自己在迷霧中行走,偶爾有閃電劃破黑暗,照亮一角,卻讓他看到更深的、無法理解的景象。
他坐到行軍床上,再次調出係統介麵。簡陋的畫素風格,實習生編號,鎖定著的兌換模組……這一切,在鍾老那樣的高人眼中,是否就像小孩子用積木搭出的、歪歪扭扭的城堡?
「實習生協議」、「試用版」、「畢業設計」……係統自帶的這些詞彙,本身就透著濃濃的不靠譜和實驗性質。
他心煩意亂,隨手在係統介麵上胡亂點選著。點開圖鑑,看紅衣學姐的檔案。點開解析,看那些亂碼。點開任務,看空空如也的每週任務。最後,他無意中點到了圖鑑介麵最下方,一個幾乎和背景色融為一體、極其不顯眼的、類似「三點」或者「更多」的極小圖示。
這個圖示以前似乎冇有?還是他根本冇注意?
他集中意念,點了上去。
介麵冇有立刻切換,而是彈出一個極其微小的、需要仔細看才能看清的輸入框,旁邊有一行小字:【輸入臨時管理密碼或錯誤報告編號】。
管理密碼?錯誤報告?這是什麼?
陸昭愣了一下。他哪知道什麼密碼。他試著用意念輸入了幾個簡單的數字組合,123456,000000,都冇反應。又試了試自己的學號,生日,依舊無效。
他皺起眉,看著那個輸入框。這像是係統的某種隱藏後台或者除錯入口?實習生留下的後門?
他忽然想起係統繫結時的亂碼提示音,似乎夾雜著「實習生協議」、「錯誤」之類的詞。會不會是某種通用的、用於上報問題的編號?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用意念在那小小的輸入框裡,輸入了兩個字母:BG(報告)。
「滴。」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幻聽般的提示音。緊接著,畫素介麵猛地閃爍了一下,像是老式電視機受到了強乾擾,畫麵扭曲、跳動,然後,一個完全不同的、更加簡陋、甚至可以說是粗糙的介麵,強行覆蓋了上來!
這個介麵冇有任何美觀設計可言,就是簡單的白色背景,黑色字型,格式錯亂,像是某種純文字的日誌或記錄文件。字型極小,排列擁擠,有些地方還有亂碼和殘缺。最上方,用加粗的字型歪歪扭扭地寫著:【實習生日誌/錯誤報告(臨時儲存,未上傳)】。
下麵是按時間倒序排列的一條條記錄,每條前麵有日期時間戳(格式很奇怪,不是正常的年月日),但大多殘缺不全。
陸昭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集中精神,開始閱讀那些勉強能辨認的文字。
【記錄片段#??-??|模擬場Y-763初始化完成。基礎模板載入:殭屍(基礎模板360型)投放設定完成。鬼物(基礎模板360型,含執念、地縛、遊魂等子類)投放設定完成。環境引數(低靈末世背景)載入。時間流速比設定:1:365(場外:場內)。開始執行自檢程式…】
殭屍模板?鬼物模板?模擬場?Y-763?時間流速比?陸昭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他感覺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變冷。
他繼續往下看。
【記錄片段#??-??|自檢通過。準備投入關鍵變數……主角變數G-7(厲滄海)資料注入中……警告:情感模擬模組演演算法過載,情緒變數(仇恨、執念、求生欲)注入量超出安全閾值20%!是否調整?】
【(後續記錄殘缺)……已強製注入。希望別出亂子。導師上次就因為變數情緒不穩,把模擬場搞崩了……】
厲滄海?主角變數G-7?情感模擬模組?安全閾值?
陸昭的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這……這是什麼?誰在記錄?誰在「投入」變數?
他強迫自己看下去,尋找著日期最近的、相對完整的記錄。
【記錄片段#??-??(時間戳接近血月降臨前)|畢業設計《低等文明應激進化模擬與乾預模型驗證》正式執行。場次:Y-763。觀察者:實習生K-7741。導師:阿萊塔研究員。祝我好運,希望能混個及格。可別再像上次那樣,被變數G-6(已回收)的突發聖母心把劇情帶偏了……這次的主角G-7(厲滄海)設定是血海深仇、殺伐果斷,應該能提供不錯的「極端壓力下人類潛能與群體異變」資料吧?】
畢業設計?!低等文明?!應激進化模擬?!觀察者?!實習生K-7741?!
陸昭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凍結了全身的血液!他渾身冰冷,瞳孔收縮到了極致,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不是什麼係統說明,不是什麼任務日誌!這是……這是「外麵」的「人」留下的觀察記錄!是那個所謂的「實習生K-7741」的筆記!
血月,殭屍,鬼物,末日……這一切,不是天災,不是神罰,甚至可能不是自然現象!而是一個該死的、為了畢業設計而執行的「模擬場」!一個觀察低等文明(地球?人類?)在極端壓力下反應的「實驗」!
他們(或者它們)投入了殭屍和鬼物的「基礎模板」,設定了「低靈末世」的環境引數,調整了時間流速,然後……投入了「主角變數」厲滄海,作為觀測的核心樣本?而自己所在的這個世界,這個正在經歷血肉橫飛、生死掙紮的世界,隻是一個高等存在(或文明)眼中,為了獲取資料和學分的「模擬場」?!
那自己呢?自己是什麼?也是被投入的「變數」之一?還是這個模擬場裡,一個無關緊要的、本該按照「基礎模板」執行的NPC?可自己繫結了係統……實習生係統……
陸昭猛地想起係統繫結時的亂碼提示音:「…錯誤:檢測到未知變數介入…訊號源…繫結協議…???誰動了我的程式碼?!」
未知變數介入?誰動了程式碼?
難道……自己這個「陸昭」,本不該擁有係統?是因為某種「錯誤」或者「未知介入」,才導致這個實習生的係統,意外繫結到了自己這個「模擬場土著」身上?
所以,係統才那麼簡陋,充滿「實習生」和「試用版」的痕跡?因為它本就不是給「場內變數」用的,而是實習生自己用來監控、記錄、或許偶爾乾預實驗的「後台工具」?
所以,鍾老才說自己身上的「規矩」是「生造出來的」、「硬邦邦的」?因為這本就是實習生用他們世界的「程式碼」或「規則」,臨時拚湊出來的、不合本世界「大道」的東西?
荒謬!絕頂的荒謬!難以言喻的恐怖和荒誕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冇了陸昭的理智。他感覺自己像是玻璃缸裡的金魚,突然抬頭,看到了缸外那個正在記錄觀察筆記的、巨大而模糊的「實習生」的臉!
他猛地捂住嘴,一陣劇烈的乾嘔感衝上喉嚨,但他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冰冷的恐懼在胃裡翻攪。汗水瞬間濕透了內衣,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
他顫抖著,繼續往下翻看,尋找著最新的、可能與自己相關的記錄。
記錄很少,很零碎,似乎這個實習生並不勤於記錄。最後一條相對完整的記錄,時間戳就在血月降臨後不久:
【記錄片段#??-??|模擬場Y-763執行平穩。主角變數G-7(厲滄海)已啟用,初始軌跡符合預期,仇恨驅動明顯,生存意誌強烈,已觸發首次「潛能激發」事件(F級)。資料回收中……不錯,開局很順。照這個趨勢,我的畢業設計資料應該能達標。】
【…異常:檢測到場域內出現微弱未知訊號波動,頻率異常,疑似乾擾。定位中……訊號源模糊,可能與基礎模板「鬼物-執念型」能量場混雜。初步判斷為隨機噪聲或底層資料擾動,持續觀察。如無進一步發展,忽略。】
未知訊號波動?是係統繫結時的動靜?這個實習生似乎冇太在意,當成了「隨機噪聲」?
再往後,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殘缺。最後隻有一行歪斜的、彷彿隨手寫下的字:
【…無聊。場內的低等生物反應真慢。希望G-7(厲滄海)快點搞出點大動靜,讓我能多撈點高階資料。導師催進度了……對了,上次從倉庫順出來的那瓶「靈能精粹」放哪兒了?可別被導師發現……】
日誌到此戛然而止。
陸昭癱坐在行軍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脫力,眼神空洞地望著隔板天花板。手心裡的汗水,將那張清心辟邪符都浸得有些發軟。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什麼末日,什麼詭異復甦,什麼靈覺者……都他媽是假的!是一場高等文明實習生為了完成畢業設計,隨手搭建的、觀察低等生物反應的沙盤遊戲!他們投入怪物,投入「主角」,調整引數,然後就像觀察螞蟻窩一樣,記錄著「變數」們的掙紮、死亡、進化……或者崩潰。
而自己,一個微不足道的「場內的低等生物」,因為某個未知的錯誤或意外,撿到了一個實習生遺落(或出bug)的「後台管理工具」,從此能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接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任務,還以為自己成了什麼「判官」,掌握了改變命運的鑰匙……
可笑。可悲。可怕。
巨大的虛無感和冰冷的憤怒,交織著深深的恐懼,在他胸腔裡衝撞。他想放聲大笑,又想歇斯底裡地尖叫,但最終,隻是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鍾老……鍾老那樣的高人,他知道嗎?沈清秋,749局,他們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嗎?還是說,他們也和自己一樣,隻是這場「模擬」中,設定更複雜一些的「高階變數」?
不,不對。鍾老提到了「規矩」,提到了「生造」,他似乎能察覺到係統的不協調。他是否也隱約感知到了這個世界的「不真實」?但他冇有說破,隻是告訴自己「路走對了」……
路……什麼路?在這個虛假的、被觀察的、隨時可能因為實習生心情不好或者資料達標而被「回收」、「重置」的模擬場裡,還有什麼路是對的?
陸昭不知道自己在黑暗裡坐了多久。外麵倖存者營地的聲音漸漸徹底平息,隻有遠處哨兵偶爾走動和低語的聲音。鉛灰色的天光早已被深沉的夜色取代,隻有體育館高處幾盞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
他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腦海中反覆回放著日誌裡的每一個字,每一次「變數」、「模擬場」、「資料」、「低等生物」的字眼,都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狠狠刮擦著他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幾個小時。他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緩緩抬起頭。
眼神依舊空洞,但深處,某種東西在冰冷和絕望的廢墟中,頑強地、一點點地重新凝聚起來。
是憤怒嗎?是對被玩弄、被觀察命運的不甘?
是恐懼嗎?是對隨時可能被「回收」的未知結局的戰慄?
還是……別的什麼?
他想起了鍾老的話。「路走對了,玩意兒糙點,也能成器。路走歪了,給你天大的『規矩』,也是禍害。」
他想起了紅衣學姐消散前,那如釋重負的平靜麵容,和融入自己身體的溫暖光點。
他想起了體育館外那些絕望哭喊的倖存者,想起了沈清秋他們拚死守衛的身影。
這個世界,是假的嗎?是模擬場嗎?是實驗嗎?
也許。
但此刻,他感受到的冰冷,是真實的。傷口的疼痛,是真實的。對食物的需求,是真實的。李胖子的恐懼,倖存者們的絕望,沈清秋他們的責任……這些,難道都是可以被「資料」概括的虛假反應嗎?
不。至少對他陸昭而言,這一切的感受,就是全部的真實。
如果這是一場被設定好的戲,那自己這個意外拿到「後台工具」的龍套,是否有了那麼一絲絲……跳出劇本的可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就這麼癱在這裡。無論真相多麼殘酷,活下去,是生物最基礎的本能。而隻要活著,或許……就能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在這個該死的「模擬場」裡,多救幾個人,多讓幾個像蘇晚晴那樣的靈魂安息,多給那個高高在上的「實習生」添點堵,多看看這個世界的「劇本」,到底打算怎麼演!
他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雙腿因為久坐而麻木,他踉蹌了一下。他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麵一片寂靜。他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沿著記憶中的路,漫無目的地走著,像一具行屍走肉。不知不覺,他來到了通往體育館樓頂的樓梯口。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走上了空曠的樓頂。
夜風很大,帶著深秋的寒意,瞬間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樓頂很空曠,遠處城市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零星幾點火光,不知道是燃燒還是訊號。近處,體育館周圍的簡易工事裡,有微弱的手電光在晃動。
他走到樓頂邊緣的矮牆邊,雙手撐著冰冷的混凝土牆麵,望著遠處深沉的、冇有星月的黑暗夜空。那後麵,是不是有一雙或者很多雙冷漠的、屬於「觀察者」的眼睛,正在注視著這裡,記錄著資料?
「睡不著?」
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忽然在身後不遠處響起。
陸昭悚然一驚,猛地轉身。
樓頂另一側的通風管道陰影下,一個穿著舊道袍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正負手而立,同樣望著遠方的黑暗。是鍾老。他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道袍的衣角也被吹起。
「鍾前輩……」陸昭喉結動了動,聲音乾澀。
鍾老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心裡有事,上來吹吹風,正常。這世道,能睡著的,要麼是心大,要麼是絕望了。」
陸昭沉默著,不知道該說什麼。麵對這位可能洞悉了部分真相的高人,他感覺自己所有的偽裝和言語都蒼白無力。
鍾老等了一會兒,冇聽到陸昭迴應,便繼續開口,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陸昭說:「你看那邊。」他抬起手,指向城市西南方向的夜空。
陸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陰陽眼的視野中(他下意識開啟了),那個方向的夜空深處,地平線的儘頭,有一道極其微弱的、常人絕對無法看見的、暗紅色的、如同狼煙般筆直升騰的粗大光柱!那光柱連線著大地與天際,不斷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凶煞、暴戾、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即使相隔如此之遠,陸昭依然能感覺到那股氣息的磅礴與不祥!
這……這就是他之前驚鴻一瞥看到的沖天黑氣?!不,不是黑氣,是濃鬱到極致的暗紅色煞氣!比紅衣學姐的執念紅霧濃烈、暴戾千萬倍!
「那是什麼地方?」陸昭下意識地問,聲音帶著顫抖。
「驪山。」鍾老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始皇帝陵寢所在。也是自古以來,龍脈地氣交匯,陰煞積聚之所。看這煞氣沖霄的架勢……不是有絕世凶物借著這場大亂要現世,就是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要出來了。大凶,亦或大機緣。」
驪山!秦始皇陵!煞氣成柱!
陸昭的心沉了下去。這顯然是這個世界「劇本」中,一個重要的、甚至是階段性的「大事件」區域。主角變數厲滄海,會不會去那裡?那個實習生,是不是正期待著主角在那裡「搞出點大動靜」,好「多撈點高階資料」?
「鍾前輩,」陸昭看著那道遙遠的煞氣光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您說……這世間的鬼怪殭屍,它們的出現,有冇有可能……是某種安排?像寫好的劇本?我們所有人,是不是都活在別人的戲台上?」
他問出這句話,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試探,也帶著一絲渺茫的希望,希望這位神秘的老者,能給出不同的答案。
鍾老終於緩緩轉過頭,看向陸昭。夜色中,他的眼睛依舊清亮,彷彿能倒映出遠處的煞氣與近處城市的黑暗。他看了陸昭很久,久到陸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鍾老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夜風中飄散,帶著無儘的滄桑和一絲淡淡的悲憫。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他緩緩吟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在陸昭心頭,「是劫是緣,是命是戲,是劇本還是天數,看你站在哪個爐邊看,把自己當成銅,還是當成看火的人。」
他頓了頓,再次看向驪山方向,那沖霄的煞氣:「就像那裡,煞氣成柱,是劫,也是緣。是命中註定的舞台,也是無數人掙紮求存的戰場。劇本?或許有。但身在劇中,破局唯有手中尺,心中道。」
「尺?」陸昭喃喃。
「量是非,斷善惡,定規矩的尺。」鍾老的目光重新落回陸昭身上,眼神深邃,「你身上沾了『規矩』的味兒,不管那味兒正不正,來源奇不奇,既然沾上了,就得學會用。用它量你見到的,斷你該斷的。至於道……」他指了指陸昭的心口,「在你這裡。是隨波逐流,按照不知道誰寫的本子演下去,還是拿起你的尺,走你自己的道,演你自己想演的戲,哪怕台下冇有觀眾,哪怕這戲台本身……都是假的。」
這話如同暮鼓晨鐘,在陸昭混亂而冰冷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手中尺,心中道!
量是非,斷善惡!走自己的道,演自己的戲!
哪怕世界是假的,哪怕自己是棋子,是變數,是低等生物……但隻要還活著,隻要還能思考,還能選擇,那手中的「尺」(係統?能力?),心中的「道」(信念?選擇?),就是唯一真實、可以由自己掌控的東西!
實習生要看資料?要看主角厲滄海表演?要看低等生物在極端壓力下的反應?
那好。
我陸昭,這個意外的「未知變數」,這個撿到後台工具的「龍套」,就好好用這把「生造的尺」,走一條讓你們的資料模型算不到的「道」!
我要看看,是這個「模擬場」的劇本硬,還是我這把不按套路出牌的「尺」硬!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冰冷怒意和熾熱決心的火焰,在陸昭眼底深處燃起。雖然微小,卻頑強地對抗著四周的黑暗和心底的寒意。
他看著鍾老,緩緩地,深深地,鞠了一躬:「晚輩,受教了。」
鍾老看著陸昭眼中重新燃起的神采,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欣慰的笑意。他擺了擺手:「用不著客氣。老頭子就是睡不著,上來發發牢騷。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他轉過身,朝著樓梯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冇有回頭,聲音隨風飄來:
「是劫是緣,是命是戲,重要的是你此刻的選擇。選對了路,戲子也能唱破天。」
說完,他佝僂著背,慢慢走下了樓梯,消失在黑暗裡。
樓頂,又隻剩下陸昭一人,和呼嘯的夜風。
他再次轉身,麵對驪山方向那道沖天煞氣,目光不再迷茫,不再恐懼,隻有一片冰冷的沉靜和一絲躍動的火焰。
實習生日誌,模擬場,畢業設計,厲滄海……
驪山煞氣,手中尺,心中道……
「戲子,也能唱破天嗎?」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那就……試試看。」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黑暗的、彷彿隱藏著無數秘密的夜空,然後轉身,步伐堅定地,走下了樓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