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棟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破敗,更冷。
不是溫度計上的冷,而是一種滲進骨子裡的、帶著陳腐灰塵和淡淡潮濕黴味的陰冷。陸昭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激起輕微的迴響,每一步都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慌。手電的光束切開濃稠的黑暗,照亮佈滿灰塵的地麵、剝落的牆皮、以及兩側緊閉的、漆成暗綠色的老舊木門。門上的玻璃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後麵還貼著不知何年的社團海報或課程表,在光線中顯出詭異的輪廓。
空氣裡漂浮的淡紅色霧氣,在這裡麵更加明顯了,絲絲縷縷,像有生命的血絲,在光束中緩緩蠕動。陰陽眼的視野中,這些紅霧是「執念迴響」能量場的顯化,帶著一種冰冷的、粘滯的質感。陸昭能感覺到,自己每前進一步,周圍的紅霧就似乎濃鬱一分,那股無形的寒意也加重一分,彷彿整棟樓都在緩慢地「呼吸」,而他是闖入其肺部的異物。
三樓。西側。第三扇窗。
這是解析模組給出的「能量場核心頻率穩定,呈週期性震盪」的節點,也是幻象中紅衣學姐跳下的地方。
樓梯是老舊的水磨石材質,邊緣磨損得厲害。陸昭走得很慢,很輕,鋁合金導軌斜指前方,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他的耳朵豎著,捕捉著任何細微的聲響——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隻有無處不在的、彷彿建築本身在沉降般的細微吱嘎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的、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女子的啜泣聲。那聲音飄忽不定,時有時無,當你仔細去聽時,它似乎消失了,但當你稍微放鬆,它又幽幽地鑽進耳朵,直接敲在腦仁上。
精神汙染。陸昭腦子裡冒出這個詞。這或許就是鬼物的一種攻擊方式,潛移默化地侵蝕你的神誌,讓你恐懼,讓你產生幻覺,最終崩潰,或者被「同化」進它的執念場景裡。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輕微的刺痛和血腥味讓他精神一振,驅散了一些那啜泣聲帶來的恍惚感。不能被動搖。如果解析模組的分析有哪怕一丁點正確,那麼這紅衣學姐的「攻擊性」可能更多體現在這種精神層麵和領域束縛上,而非直接的物理傷害。當然,前提是別真的激怒她,或者陷入她死亡場景的核心迴圈。
終於,他踏上了三樓的走廊。
這裡的紅霧比樓下更加濃鬱,幾乎形成了肉眼可見的、淡紅色的薄紗,在手電光柱中緩緩飄蕩。空氣中的陰冷幾乎凝成了實質,陸昭撥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走廊很長,兩側是一間間教室,儘頭就是那扇西側的窗戶。此刻窗戶關著,佈滿灰塵,外麵鉛灰色的天光透進來,給走廊儘頭染上一片慘澹的灰白。
而那扇窗戶下,走廊的地麵附近,紅霧的濃度達到了頂峰,隱隱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似乎正是之前在三樓視窗看到的暗紅色人影所在的大致位置。但此刻,那裡空無一物。人影不在視窗,也不在走廊。
它在……教室裡?
陸昭的目光投向走廊中段,一扇半開著的教室門。門牌號是307。老式的木門虛掩著,裡麵一片漆黑,但門縫裡,正有比走廊更加濃鬱的紅霧,如同活物般絲絲縷縷地滲出、飄散。
就是這裡了。
陸昭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紅霧微粒的空氣,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溝通?調解?怎麼開始?像電影裡那樣,擺個法壇,燒香唸咒?他什麼都冇有。
不,他有的。他有物理,有急智,還有一個雖然簡陋但似乎能提供「科學見鬼」分析的係統。
他停在307教室門口,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先用手電光照了照教室內。很普通的舊教室,大約能坐四五十人,老式的聯排木製桌椅,很多已經缺胳膊少腿,歪歪斜斜。講台上積著厚厚的灰,黑板上還有冇擦乾淨的粉筆字,模糊一片。教室後牆有一排窗戶,但都被臟兮兮的窗簾遮著,隻有微弱的光透進來。
在陰陽眼的視野中,這間教室簡直像被倒進了一桶稀釋的血液。紅霧濃得幾乎化不開,尤其是在講台前方那片區域,以及靠窗的某個座位附近。而在教室中央偏後的位置,陸昭終於「看」到了「她」。
那是一個比紅霧顏色更深、更加凝實的暗紅色人影,輪廓依稀能辨出是個長髮的女性,穿著似乎是一條紅色的連衣裙。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幾排桌椅之間,背對著門口,麵朝著窗戶方向,一動不動。冇有影視劇裡鬼魂那種青麵獠牙、長髮覆麵的恐怖形象,但那種絕對的靜止,那種與環境融為一體、卻又格格不入的詭異存在感,反而更讓人心底發毛。
陸昭能感覺到,當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整個教室的紅霧似乎都微微波動了一下。那股冰冷的、充滿絕望和愧疚的情緒,再次如同潮水般,試圖滲透他的意識。與此同時,那一直飄忽的啜泣聲,也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彷彿就在這間教室裡迴蕩。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他怕自己的勇氣會隨著體溫一起被這陰冷吸乾。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教室,刻意放重了腳步,讓鞋子踩在老舊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這是一種宣告,也是一種試探——我來了,我冇有惡意(至少目前冇有),我們談談?
紅衣學姐的身影冇有動,但陸昭清晰地感覺到,那股鎖定他的、冰冷的「注視感」更加清晰了。教室裡的紅霧緩緩流動,彷彿無數雙眼睛在陰影中睜開。
陸昭在門口附近停下,距離那個暗紅色人影大約七八米。這個距離,進可攻(雖然不知道攻什麼),退可……好吧,門口就在身後,跑路應該來得及。
他放下揹包,但冇離手。先把鋁合金導軌靠牆放好,然後,他開始在門口附近的區域走動,眼睛飛快地掃視著地麵和牆壁。他在找東西。
很快,他找到了——幾張被丟棄的、鏽跡斑斑的金屬摺疊椅,還有一張歪倒的、鐵腿的課桌。他忍住對這些物件上可能沾染的陳年汙漬的心理不適,動手將它們拖到教室中央,以他自己為圓心,擺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大約直徑兩米多的圈。鐵桌和鐵椅的腿儘量互相靠近,或者用找到的一些廢電線、從揹包裡拿出的絕緣膠布,勉強將它們連線起來。
他在試圖搭建一個粗糙的、不成樣子的「法拉第籠」雛形——用導電材料形成一個封閉或半封閉的空間,來遮蔽外部電磁場。他不知道這玩意兒對「執念迴響」這種靈異能量場有冇有用,理論上,鬼魂如果是一種特殊的資訊-能量集合體,或許其傳播和乾涉會涉及到電磁層麵?哪怕隻能起到一點點乾擾、削弱對方精神影響的作用,或者……純粹是給自己一點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這個過程,他做得很大聲,金屬摩擦地麵的刺耳聲音在寂靜的教室裡格外突兀。他一邊擺弄,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那個紅衣人影。人影依舊冇動,但周圍紅霧的流動似乎加快了些,顯示出「她」並非毫無反應。
簡易的「法拉第籠」(或許該叫「鐵疙瘩陣」)勉強成型,雖然到處都是縫隙,根本談不上封閉,但陸昭站了進去,心裡莫名地踏實了一點點——哪怕這隻是錯覺。
然後,他從揹包裡拿出手機。手機早就冇訊號了,電量也隻剩百分之三十。他開啟手電筒功能,將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旁邊一張鐵課桌相對平整的角落,讓手電的強光光束向上打在斑駁的天花板上,再反射下來,給這昏暗的教室提供了額外的、搖晃的光源。這讓他感覺稍微好了點,黑暗總是滋長恐懼。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麵向那靜立不動的暗紅色人影,挺直了背——儘量讓自己顯得鎮定,甚至有幾分蹩腳的「官威」。他想起了係統任務的名字「審判」,想起了古代縣官升堂時的驚堂木。
他手裡冇有驚堂木。於是,他舉起了那個還在發光、但顯然冇什麼用的手機,用儘量平穩、甚至刻意帶上一點嚴肅的語氣,對著紅衣學姐的方向,大聲說道:
「咳咳……這位……學姐?」
聲音在空曠的教室裡有迴音,顯得有點傻。但陸昭硬著頭皮繼續:
「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在這裡多久了。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你站在窗邊,很傷心,很愧疚,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然後……」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方的反應。紅霧的流動明顯紊亂了一下,那人影似乎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瞬。有戲!
「然後你跳了下去。」陸昭繼續說道,語氣放緩,嘗試帶上一點共情,雖然他自己心裡也發毛,「你很痛苦,因為某個承諾冇有完成?因為某件事來不及做?因為……覺得對不起某個人?」
「是信嗎?」他根據幻象中對方手裡攥著的東西形狀猜測,「還是一份禮物?一個約定?」
當他提到「信」、「承諾」、「對不起」這幾個詞時,教室裡的紅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那人影猛地轉過了「身」!
雖然依舊隻是一團更加凝聚的暗紅色輪廓,冇有清晰的麵容,但陸昭瞬間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混合著強烈悲傷、絕望和洶湧愧疚的意念,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他的大腦!與此同時,那一直飄忽的啜泣聲陡然變大,變成了近乎悽厲的、壓抑的嗚咽,直接在他腦海裡炸響!
幻象的碎片再次強行湧入他的視野:
紅色的身影在哭泣,肩膀聳動,手裡緊緊抓著一個淡藍色的信封。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伏在桌麵上,用力在桌麵上刻著什麼。刻了一遍又一遍。窗外雷聲隆隆,大雨將至。她抬起頭,臉上淚水模糊,看著窗外陰沉的天,又看看手裡的信,眼神絕望。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她刻了字的座位,眼神裡是無儘的眷戀和悔恨……
畫麵破碎。
陸昭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半步,撞在了身後一張鐵椅上,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太陽穴突突直跳,鼻腔一熱,他抬手一摸,指尖染上了一點鮮紅——流鼻血了。剛纔那一下精神衝擊,比之前在外麵強烈得多。
但他眼神卻亮了起來。有用!他的猜測方向是對的!「信」、「承諾」、「愧疚」,這些關鍵詞觸動了「她」的核心執念!
而且,幻象給出了更清晰的線索:靠窗的座位,刻字。
陸昭立刻用手電照向教室靠窗的那幾排座位。很快,他鎖定了目標——第三排,靠窗的那個位置。在老舊的、佈滿劃痕和塗鴉的深色木製桌麵上,似乎有一片區域的劃痕格外密集、深刻。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對紅衣人影的警惕(「她」在他被幻象衝擊後,似乎又恢復了麵朝窗戶的靜止姿態,但周圍的紅霧依舊翻騰不息),慢慢挪到那個座位旁邊。
低頭,用手電光近距離照射桌麵。
灰塵很厚。他用手抹開一片。在累累的舊痕之下,果然有字。是用某種尖銳的東西,反覆地、深深地刻上去的,筆畫重疊,幾乎要刻穿不算厚的桌麵。那是一個名字的一部分,和一個詞。
名字部分被後來其他塗鴉破壞了一些,但還能辨認出是「陳」字開頭,後麵似乎是個「舟」或「丹」字的一部分,不確定。而那個被反覆刻寫的詞,是——
「對不起」。
不是一句,而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傾斜扭曲的「對不起」,佈滿了名字周圍的所有空隙。刻痕之深,之用力,彷彿要將這三個字,連同所有的悔恨,一起釘進木頭裡,釘進時光裡。
陸昭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眼前彷彿又閃過那個伏案痛哭、用力刻字的紅色身影。那該是怎樣的愧疚和絕望,纔會讓她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冰冷的、深刻的刻痕。指尖傳來的凹凸感,似乎也傳遞著某種殘留的情緒碎片。
「你的執念……是冇能把這封信,交給這個『陳…』同學,對嗎?」陸昭抬起頭,再次看向那團暗紅色的人影。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一些刻意的表演,多了一絲真實的複雜情緒。「你覺得對不起他(她),所以一直留在這裡,重複著那一刻的痛苦?」
紅霧再次劇烈波動。那人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又一次「轉」了過來,麵對著他。這一次,陸昭冇有感到強烈的精神衝擊,隻有那股濃鬱的、化不開的悲傷和愧疚,如同無形的潮水,瀰漫在整個空間。
同時,視野右下角的係統介麵,【解析(基礎)】模組瘋狂運轉,刷出一行行新的資訊:
【檢測到強烈精神共鳴與場景資訊補全。】
【分析:刻痕資訊(「對不起」 部分姓名)與幻象資訊(藍色信封、特定座位、強烈愧疚情緒)高度吻合。】
【邏輯鏈構建:主體(紅衣學姐)因未能完成向目標個體(陳X)傳遞信件(內容可能與道歉、解釋或重要資訊有關)的行為,產生極端愧疚,導致自殺。死亡瞬間的強烈情緒與未完成事件結合,形成「地域性執念迴響」。】
【執念核心確認:投遞未送出的道歉信(暫定)。】
【結論:嘗試「完成執念」——將信件投遞給目標收信人,或完成「投遞」這一象徵性行為,有可能化解執念核心,導致能量場消散(超度)。】
【警告:目標收信人「陳X」當前狀態未知,存活概率低,定位困難。可嘗試尋找原始信件,進行「象徵性投遞」(需具有儀式感及邏輯自洽性)。】
【提示:該「執念迴響」能量場存在「執念物」關聯,尋找信件本身亦是關鍵。】
信!原始的、冇有被送出的那封信!
陸昭精神一振。如果能找到那封原始的信,哪怕收信人早已不在,哪怕隻是將其投入一個具有象徵意義的「郵箱」,完成「投遞」這個動作,或許就能解開這個死結。
「那封信,」陸昭對著紅衣人影,儘量用清晰、平穩的語氣說,「你當年冇有送出去的那封信,還在嗎?是不是……藏在這棟樓的某個地方?如果我能找到它,幫你把它……投遞出去,完成你當年冇做完的事,你是不是就能……安心離開了?」
這一次,紅衣人影的反應不再是劇烈的波動。她(或者說,那股凝聚的執念)靜靜地「站」在那裡,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由更加暗紅霧氣凝聚而成的、輪廓模糊的手,指向了窗外。
不是指向樓下的地麵,而是指向了窗外,校園深處的某個方向。
陸昭立刻走到窗邊,用手電照著,順著那個方向望去。那是校園的更深處,一片更加老舊的建築區,樹木也更加茂密。他眯起眼,在陰陽眼的視野中,那個方向的遠處,似乎有一點極其微弱的、不同於紅霧和灰氣的能量反應,很淡,很隱晦,但確實存在。
是信?還是藏信的地方?
與此同時,係統解析再次給出提示:【能量指向分析:指向方位與校園老校區「廢棄教工信箱群」坐標大致吻合。該區域曾作為校內信件臨時週轉點,十年前逐步廢棄。】
廢棄的教工信箱群?
陸昭想起來了。是有那麼個地方,在老校區最裡麵,靠近一片小竹林,以前是給住校的教工收發信件用的,後來有了手機和郵箱,就慢慢冇人用了,成了堆放雜物的角落。他大一時參加社團活動,還在那附近做過一次無聊的「校園秘境探索」,有點印象。
信,可能被當年的她,藏在了那個廢棄的信箱群裡?或者是……她原本就打算把信投遞到那裡,但最終冇能完成?
無論如何,線索指向了那裡。
「我明白了。」陸昭轉身,再次麵對紅衣學姐的輪廓,「我去找那封信。如果我找到了,我會幫你投遞。但是……」他頓了頓,看著對方,「你得讓我離開這裡。而且,在我回來之前,不要傷害外麵那個等著我的朋友。可以嗎?」
紅衣人影冇有點頭,也冇有任何明確的表示。但陸昭感覺到,鎖定在自己身上的那股冰冷的、充滿壓迫感的「注視」,稍微減弱了一些。同時,教室門口方向,那原本濃鬱得幾乎形成實質屏障的紅霧,悄然散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這是……默許?或者說,一場以執念為核心的、詭異的交易達成了?
陸昭不再猶豫。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鋁合金導軌、揹包,看了一眼那個簡陋的「鐵疙瘩陣」,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快步走向門口,沿著紅霧散開的通道,離開了307教室,離開了E棟。
走出樓門的瞬間,外麵鉛灰色的天光和相對「正常」的空氣(雖然依舊帶著灰氣和腐味)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回頭看了一眼被淡紅色霧氣籠罩的E棟,三樓那扇窗戶後,似乎已經冇有了那個暗紅色的身影。
「陸昭!」李胖子從遠處的灌木叢後連滾爬爬地跑出來,臉上還掛著淚痕,看到陸昭安然無恙,差點又哭出來,「你、你冇事吧?嚇死我了!剛纔那樓裡好像有女人的哭聲,特別慘……我以為你……」
「我冇事。」陸昭打斷他,快速說道,「事情有點眉目了。我現在得去老校區那邊,找一個地方。你……」
「我跟你一起去!」李胖子這次倒是很堅決,雖然臉色還是白的,「我一個人在這兒更害怕!」
陸昭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跟緊我,別亂跑,別亂碰東西。」
兩人再次上路,朝著校園更深處,那片更加老舊、平時人跡罕至的區域走去。
老校區的建築多是七八十年代的紅磚樓,爬滿了藤蔓,很多已經廢棄或改作倉庫。道路狹窄,樹木參天,即使是在這鉛灰色的白天,也顯得格外幽深。這裡的殭屍似乎更少,但那種陳腐、破敗、被時光遺忘的氣息更加濃重。空氣中漂浮的灰氣也似乎帶著更沉滯的感覺。
按照記憶和係統解析給出的模糊方位,陸昭帶著李胖子,在一片雜亂生長的小竹林後麵,找到了那個所謂的「廢棄教工信箱群」。
那是一片倚著老舊紅磚牆搭建的、長長的、由一個個獨立小鐵皮櫃子組成的信箱陣列,大約有三四十個。鐵皮早已鏽蝕不堪,漆皮剝落,露出暗紅色的鐵鏽。很多信箱的門都歪斜、脫落,或者被鏽死了。地上散落著枯葉、碎磚和不知名的垃圾。一股濃重的鐵鏽和泥土的黴味瀰漫在空氣中。
這裡也有灰氣,但很奇怪,在信箱群中央的某個位置,陸昭的陰陽眼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淡藍色的、與周圍灰氣和之前紅霧都截然不同的光暈。很弱,像風中的殘燭,但確實存在。
「是這裡了。」陸昭低聲道,走向那發出淡藍色光暈的位置。
那是整排信箱中,靠中間偏下的一個。這個小鐵皮櫃子比其他的看起來更舊,鏽蝕得也更厲害,櫃門上用模糊的白色油漆寫著編號「B-17」,油漆早已斑駁。櫃門冇有鎖,隻是虛掩著,被鏽蝕的合頁拉扯出一個傾斜的角度。
陸昭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伸手,輕輕拉開了那扇鏽蝕的、發出令人牙酸聲音的鐵皮小門。
裡麵很空,隻有厚厚的灰塵和蛛網。但在櫃子的最裡麵,靠牆的角落,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一個淡藍色的、標準尺寸的信封。
信封已經很舊了,邊角磨損,顏色泛黃,但整體還算完好。信封表麵冇有郵票,也冇有郵寄地址。隻用工整的、略顯清秀的鋼筆字,寫著一行字:
「陳舟同學親啟」
陳舟。這個名字,和桌麵上刻痕的一部分對上了。原來不是「陳丹」,是「陳舟」。
陸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信封。入手是紙張特有的、乾燥的質感,很輕。當他拿起信封時,那上麵縈繞的、極其微弱的淡藍色光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後迅速黯淡下去,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
他拿著信封,退後幾步,離開了信箱櫃。李胖子緊張地跟在後麵,小聲問:「這、這就是……那封信?」
「嗯。」陸昭點點頭,冇有立刻開啟信封。這是別人的隱私,即使當事人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他尊重這份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等待。
「那……現在怎麼辦?燒了它?還是……」李胖子看著那舊信封,眼神有點發毛。
「投遞出去。」陸昭說。雖然收信人「陳舟同學」在哪裡,是生是死,完全不知道。但係統解析建議「象徵性投遞」,紅衣學姐的執念核心也是「投遞未送出的信」。那麼,或許完成「投遞」這個動作本身,就是關鍵。
投遞給誰?投遞到哪裡?
陸昭的目光,落在了手中這個從B-17號信箱裡取出的信封上。既然信是從這裡「取出」的,那麼,也許「放回去」或者「放入另一個正確的、具有投遞意義的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這排廢棄的信箱。忽然,他注意到了在整排信箱的最右側,有一個稍大一些、樣式也略有不同的鐵皮櫃,櫃門上用更清晰些的字跡寫著「待取件」三個字,下麵還有一個投遞口。這應該是當年負責管理信箱的人,用來存放那些無法直接放入個人信箱、或者需要通知領取的信件的公共櫃。
或許……這裡?
陸昭拿著信,走到那個「待取件」信箱前。投遞口早已鏽死,但下麵的取件門似乎還能勉強拉開一條縫。他嘗試拉動,鏽蝕的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但真的開啟了一道足夠塞進一封信的縫隙。
就在他準備將手中的淡藍色信封塞入那個縫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身後不遠處,竹林邊緣的陰影裡,似乎多了一個淡淡的、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暗紅色輪廓。
她來了。或者說,她的「注視」跟來了。
陸昭動作頓了頓,然後,他轉向那個輪廓所在的方向,揚了揚手中的信封,用清晰的、平靜的聲音說道:「學姐,這是你的信。我現在,把它投遞出去。」
說完,他轉過身,不再猶豫,將那個承載了不知多少年愧疚與遺憾的淡藍色信封,輕輕地、鄭重地,從「待取件」信箱門扉的縫隙中,塞了進去。
信封落入信箱內部,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很輕微,但在寂靜的環境中格外清晰。
就在信封完全進入信箱的剎那——
異變陡生!
陸昭清晰地「看」到,以那個「待取件」信箱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柔和卻堅定的波動,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空氣中瀰漫的、那一直縈繞不散的淡紅色霧氣,像是遇到了陽光的朝露,迅速變得稀薄、透明,然後消散!那股一直籠罩在周圍的、陰冷刺骨的寒意,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竹林邊緣,那個淡淡的暗紅色輪廓,在波動掃過的瞬間,變得清晰了一剎那。陸昭似乎看到了一張模糊的、蒼白的少女臉龐,臉上冇有了之前的絕望和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甚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虛幻的歉意微笑。
然後,那輪廓開始發光,不是紅光,而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光芒中,輪廓逐漸變淡,分解成無數細微的、閃爍著微光的光點,如同夏夜的流螢,又像晨曦中升騰的露氣。大部分光點緩緩上升,融入鉛灰色的天空,消散不見。而其中大約有十分之一左右、更加凝實明亮一些的光點,則像是受到了吸引,紛紛揚揚地,朝著陸昭飄來。
陸昭下意識地想躲,但那些光點彷彿冇有實體,輕易地穿透了他的衣物和麵板,融入了他的身體。
瞬間,一股溫暖的氣流從胸口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不是熾熱,而是一種令人舒適的暖意,驅散了之前浸透骨髓的陰寒,連手臂上傷口的隱痛似乎都減輕了些。精神上的疲憊和緊張,也在這暖流中被撫平了不少,頭腦變得格外清明、安寧。
與此同時,他視野右下角的係統介麵,猛地跳動起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的提示:
【日常審判任務:教學樓E棟的「執念迴響」——完成!】
【任務評價:巧取(成功通過溝通、尋物、象徵性儀式完成執念化解,未使用暴力驅散或收容手段)。】
【獎勵發放:功德 x 10,能量 x 1。】
【額外獎勵(基於任務評價):能量 x 1,F級鬼物核心(殘缺)x1。】
【功德係統:功德 10。當前功德:10(初涉因果)。註:功德可用於提升某些特定能力評價、抵消部分業力、或於特定渠道兌換稀有資源。】
【能量係統:能量 2。當前能量:2/100。註:能量可用於臨時強化陰陽眼洞察、小幅提升身體機能、驅動部分係統主動功能或未來解鎖技能。】
【圖鑑更新:已收錄鬼物「紅衣學姐(F ,已超度)」。可查閱詳細檔案(需消耗微量能量)。】
一連串的資訊讓陸昭應接不暇。功德!能量!還有額外的獎勵!那個F級鬼物核心(殘缺)是什麼?他立刻檢視係統物品欄(一個剛剛解鎖的、隻有可憐幾個格子的簡陋空間),裡麵果然多了一個小小的、指甲蓋大小、呈現不規則多麵體、散發著極其微弱柔和白光的半透明晶體。
而他的個人狀態似乎也發生了變化。身體裡那股暖流(功德?)殘留的舒適感還在,精神飽滿。更重要的是,能量條終於不再是刺眼的0,變成了2/100。雖然很少,但意味著這個係統並非完全擺設,是真的有「能量」可以驅動和使用。
他嘗試集中意念,觸碰那個新出現的「紅衣學姐」圖鑑檔案。
【名稱:紅衣學姐(已超度)】
【本名:蘇晚晴(基於信件落款及殘存資訊推測)】
【執念型別:愧疚型未完成事件】
【核心事件:未能向同窗陳舟送出道歉/解釋信件。】
【事件時間:約10年前(基於信件日期及建築老化程度推測)。】
【執念強度:F (因時間流逝及地域限製,強度中等偏低)】
【化解方式:象徵性投遞(尋回原始信件,投入具有儀式意義的「待取件」信箱,完成「投遞」動作,滿足執念邏輯)】
【遺留物:F級鬼物核心(殘缺)——蘊含少量精純陰效能量與純淨執念碎片,可用於能量補充或特定煉製。】
【檔案備註:一個悲傷但最終得以安息的故事。判官之路,始於傾聽與理解。】
蘇晚晴……陳舟……十年前的舊事。
陸昭看著圖鑑上的資訊,久久不語。十年前,那個叫蘇晚晴的紅衣女孩,因為冇能將道歉信送給陳舟,在E棟跳樓自殺,強烈的愧疚化為執念,將她困在那棟樓裡,重複著死亡場景,直到今天。而十年後的今天,在這詭異末日降臨的時刻,他,一個同樣被困在校園裡的物理係學生,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實習生係統,誤打誤撞地,用這種近乎荒誕的「科學分析」加「象徵性儀式」的方法,化解了她的執念,讓她得以解脫。
這算什麼?命運的巧合?還是係統安排下的「新手教程」?
「陸昭……陸昭!」李胖子的聲音將他從沉思中拉回。李胖子一臉見了鬼(雖然剛纔確實見了)又見了神跡的表情,指著那個「待取件」信箱,結結巴巴:「剛、剛纔……那光是……那學姐她……」
「她走了。」陸昭簡單地說,將那個F級鬼物核心(殘缺)從係統空間「取」到手中,冰涼溫潤的觸感。他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安息了。」
「就、就因為你把那封信塞進去了?」李胖子難以置信。
「嗯。」陸昭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向那個鏽跡斑斑的信箱,又想起了蘇晚晴最後那如釋重負的平靜麵容,以及那些融入自己身體的溫暖光點。「有時候,困住人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前那一刻,心裡還惦記著、卻冇做完的事。」
他頓了頓,低聲自語,又像是總結:
「原來判官的第一課,是傾聽。」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在這片剛剛恢復了「正常」陰冷(而非靈異陰冷)的廢棄角落,卻顯得格外清晰。
李胖子似懂非懂,但看陸昭的眼神,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多了幾分敬畏,甚至是一點點依賴。「那、那我們接下來……去體育館?」
「對,去體育館。」陸昭從感慨中回過神來,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清醒。他感受著體內那2點能量和10點功德帶來的微妙不同,握了握拳。雖然前路依然危險重重,但至少,他不再是隻有一把斧頭和半吊子物理知識的倖存者了。他有了一個方向,一種可能,以及……一點點自保和解決問題的「非正規」能力。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個B-17號信箱和「待取件」信箱。忽然,他想起了什麼,再次調出係統圖鑑,看著「蘇晚晴」檔案裡「事件時間:約10年前」那一行,以及「陳舟」這個名字。
陳舟……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不是最近,似乎是很久以前,在什麼舊的表彰欄?還是聽哪個老教授閒聊時提起過?記不清了。
還有,十年前……那封信的日期?
他心中微微一動,但冇有深究。當務之急是去體育館,與更多的人匯合,獲取更多的資訊。蘇晚晴和陳舟的故事,是十年前的舊痕,或許早已被時光掩埋。而他,要麵對的是現在這個血月籠罩下的、充滿未知詭異的世界。
「走吧。」他背好揹包,拿起鋁合金導軌,帶頭朝著老校區外走去。
李胖子趕緊跟上,不時還回頭看看那片安靜的竹林和廢棄的信箱群,心有餘悸,又充滿困惑。
陸昭冇有再回頭。但他的手指,在行走中,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枚冰涼的核心碎片,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係統檔案最後的那句備註:
「判官之路,始於傾聽與理解。」
或許,在這物理定律似乎開始失靈的詭異末日,傾聽和理解,真的會成為比斧頭和液氮,更重要的武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