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窗的鐵柵欄在晨光中投下細長的影子,一格一格,像牢房。
陸昭排在隊伍裡,前麵還有三個人。空氣裡有股消毒水混合陳舊紙張的味道,還有汗味——排隊的人大多剛從任務回來,作戰服上沾著灰塵和可疑的深色汙漬。
這裡是749局臨時基地的貢獻點兌換處。房間不大,原本可能是工廠的財務室,現在視窗後麵坐著個麵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個老式的計算器,按鍵時發出「歸零歸零」的機械音。
「姓名,編號,兌換專案。」輪到陸昭時,女人頭也不抬。
「陸昭,編號TX-734-079。兌換基礎物資包一份,黃符紙二十張,硃砂三兩,狼毫筆一支。」
女人在麵前的登記簿上翻了翻,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數字間滑動:「貢獻點餘額:87。基礎物資包:15點。黃符紙:2點一張,二十張40點。硃砂:5點一兩,三兩15點。狼毫筆:8點一支。總計:78點。確認?」
「確認。」
女人這才抬頭看了陸昭一眼,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年輕,乾淨,不像那些老外勤隊員臉上帶著洗不掉的疲憊和戾氣。她點點頭,轉身從後麵的貨架上取東西。
基礎物資包是個軍綠色的帆布揹包,裡麵有一套換洗作戰服、三包壓縮餅乾、兩袋肉乾、一瓶淨水片、一小卷醫用繃帶和碘伏。黃符紙是裁好的,一遝二十張,紙張泛黃,質地粗糙,邊緣有毛邊。硃砂裝在一個小陶罐裡,暗紅色,粉末細膩。狼毫筆看起來倒是新的,筆桿是竹製的,筆尖的毛色油亮。
陸昭接過東西,一件件清點,然後裝進自己帶來的揹包裡。動作很仔細,像是怕碰壞了什麼。
「還剩9點,要存著還是換別的?」女人問。
陸昭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貨架後麵牆上掛著的一塊白板。白板上用磁鐵貼著幾張列印紙,是「限量/特殊物品兌換清單」,字很小,他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靈能結晶(殘)】:300點/克。備註:D級以上煞物核心殘留,能量純度約12%-15%,可用於製作法器或輔助修煉。庫存:2克。
【陰屬性金屬碎屑】:150點/克。備註:在煞氣濃鬱區域自然形成的合金殘留,對陰效能量有良好傳導性。庫存:5克。
【百年桃木芯】:800點/段(約20cm)。備註:取自雷擊桃木中心,陽氣充沛,製作法劍上品材料。庫存:1段。
【清心玉佩(劣)】:500點/枚。備註:低階法器,可微弱抵禦精神乾擾,效果隨時間衰減。庫存:3枚。
價格高得離譜。
陸昭現在全部家當隻有9點,連「碎屑」都買不起一丁點。
「存著。」他說。
女人在登記簿上劃了一筆,遞出來一張小票。陸昭接過,轉身離開視窗。
身後傳來下一個人粗啞的聲音:「換兩盒手槍子彈,特殊彈頭那種。再來三張鎮魂符,媽的昨晚差點被那玩意嚎聾了……」
陸昭走出兌換處,在走廊裡找了個靠牆的長椅坐下。他把揹包放在腿上,重新開啟,手指拂過那些黃符紙。
粗糙,廉價,能量傳導效率預估不會超過40%。硃砂倒是真的,但雜質不少,陰陽眼下能看到顆粒間摻雜著暗灰色的斑點,那會影響能量流動的流暢性。狼毫筆……筆尖的毛還算齊整,但筆桿冇有經過任何處理,就是根普通的竹子,握著硌手。
就這些東西,花了他78點貢獻。
而一次D級任務的基礎獎勵,是50點。他上次參與解決「噩夢編織者」,因為是新人,又是輔助角色,隻拿了30點。再加上日常訓練、執勤的基礎補貼,攢了半個月,才這87點。
一上午就花完了。
陸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開始計算。
按照優化版《上清大洞真經》的效率,他每天修煉四小時,能攝取約0.8標準單位的能量。但要開啟係統的【靈獄】,需要10單位。不吃不喝不睡純修煉,也要十二三天。但人不可能不睡覺,還要訓練、出任務、處理雜事,實際時間至少要翻倍,甚至三倍。
太慢了。
而兌換列表上那些「靈能結晶」、「陰屬性金屬」,如果能搞到手,或許能大幅加速修煉程序,或者用來製作更強的符籙、法器。
可那價格……
「覺得貴?」
聲音從旁邊傳來。陸昭睜開眼,看見沈清秋不知何時站在長椅另一端,手裡也拿著個剛兌換的物資包。
「沈隊長。」
沈清秋在他旁邊坐下,把揹包放在腳邊。她今天冇穿作戰服,而是普通的灰色運動裝,馬尾紮得鬆散了些,看起來比平時多了點「人味」。
「第一次來兌換,都這樣。」她看著陸昭手裡的黃符紙,「覺得出生入死賺的點數,換來的東西卻少得可憐,對吧?」
陸昭冇否認。
「因為局裡也缺資源。」沈清秋說,「末世前,道門各派、民間法脈,都有自己的材料渠道。百年硃砂礦,特製符紙作坊,法器工坊……但末世一來,全斷了。現在局裡用的這些東西,大部分是末世初期從各地道觀、佛寺、民俗博物館搶救出來的庫存,用一點少一點。」
她頓了頓:「至於那些『靈能結晶』、『陰屬性金屬』……更少。隻有外勤隊在清理高等級煞物,或者在特殊險地探索時,纔有極小概率找到。上繳局裡,能換大量貢獻點,但更多人選擇……」
「選擇私下交易。」陸昭接話。
沈清秋看了他一眼,點頭:「黑市。那裡魚龍混雜,有真貨,但假貨更多。有撿漏一夜暴富的,也有被騙得傾家蕩產甚至丟了命的。局裡原則上禁止隊員去黑市交易,因為無法保證安全,也無法保證物品來源——有些可能是從其他倖存者營地搶來的,有些可能帶著未知的詛咒或汙染。」
「但很多人還是去。」陸昭說。
「因為需要。」沈清秋平靜地說,「修煉需要資源,戰鬥需要更好的裝備,活下去需要變強。而局裡的正規渠道,滿足不了所有人的需求,尤其是……」
她冇說完,但陸昭聽懂了。
尤其是對那些有野心、想快速變強、或者急需某樣特定物品的人來說。
「你想去?」沈清秋問。
陸昭沉默了幾秒,點頭:「需要一些特殊材料做實驗。局裡冇有,或者太貴。」
「什麼實驗?」
「符籙材料的改良。傳統硃砂和黃符紙,效率太低,成本太高。我想試試有冇有替代品,或者……合成材料。」
沈清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你小子果然不消停」的笑。
「鍾顧問知道嗎?」
「不知道。我還冇跟他說。」
「他要是知道,能把你腿打斷。」沈清秋說,「不過……」
她站起身,從運動褲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紙條,遞給陸昭。
「如果非要去,去這個地方。每週三、週六晚上開市,淩晨三點前散。入口在第三街區廢墟的地下車庫,需要暗號。暗號每週變,這周的寫紙上了。」
陸昭接過紙條。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舊城改造,利國利民。
「去了之後,記住幾點。」沈清秋的語氣變得嚴肅,「第一,別暴露749局的身份。穿便服,戴兜帽,最好能稍微改變一下走路姿勢和嗓音。第二,錢和貢獻點在那裡不好使,主要以物易物,偶爾用黃金、藥品、彈藥結算。第三,別信任何人的話,尤其是主動湊上來推銷的。第四,看中的東西,用你的『眼睛』仔細檢查,別上手摸。第五,交易完成立刻離開,別停留,別好奇,別多管閒事。」
她說完,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如果遇到麻煩……儘量自己解決。如果解決不了,就往東跑,第三個巷口右轉,牆上有紅色塗鴉的地方,敲三下門,說『老劉介紹來修水管的』。那是局裡的一個安全屋,但隻能待一晚,第二天必須離開。」
陸昭握緊紙條:「謝謝隊長。」
「別謝我。」沈清秋擺擺手,「我隻是不想下次出任務時,少個能幫忙分析能量節點的人。還有,如果被鍾顧問抓到了,別說是我給的地址。」
她走了。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漸行漸遠。
陸昭展開紙條,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一角。火焰吞噬紙張,化作灰燼,落在腳下。
今天是週二。
明晚就是週三。
地下車庫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潮濕的黴味、尿騷味、劣質菸草的刺鼻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像是腐肉混合廉價香精的甜膩氣味。空氣粘稠,吸進肺裡有種沉甸甸的感覺。
光線很暗。每隔十幾米纔有一盞應急燈,燈泡上蒙著厚厚的灰塵,發出的光昏黃、微弱,勉強照亮周圍幾米的範圍。更遠的地方,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暗裡偶爾有手電光晃過,或是點燃的菸頭明滅。
陸昭穿著件帶兜帽的深灰色衛衣,下半身是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是雙不起眼的運動鞋。兜帽拉得很低,遮住大半張臉。他走路的姿勢也刻意調整過,肩膀微微內扣,腳步比平時重一些,像個長期營養不良的普通倖存者。
即便如此,從踏進車庫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至少七八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審視的,估價的,不懷好意的。
他目不斜視,沿著主通道往裡走。通道兩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人在地上鋪塊破布,擺上要賣的東西。有些人點了蠟燭,燭光搖曳,在那些「商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陸昭的陰陽眼在進入車庫前就開啟了。此刻,他視野裡的景象,比肉眼所見更加……詭異。
大部分攤位上,那些「商品」在陰陽眼下,要麼毫無能量反應(假貨),要麼隻有極其微弱的、雜亂的穢氣殘留(垃圾)。偶爾有幾件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能量光,但光色渾濁,邊緣模糊,像是摻了水的劣酒。
他走過一個攤位。攤主是個獨眼漢子,臉上有道疤從額頭劃到嘴角。攤上擺著幾把匕首,刀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在陰陽眼下,符文確實有微弱的能量流動,但流向混亂,時斷時續,像是隨時會崩散。還有幾個小瓶,裝著暗紅色的液體,標籤上寫著「黑狗血(純)」,但陸昭聞到了豬血和人造血漿新增劑的味道。
「小哥,看看刀?」獨眼漢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附魔的,能傷靈體。換三包壓縮餅乾,或者二十發手槍子彈。」
陸昭搖搖頭,繼續走。
下一個攤位,賣的是「符籙」。一遝遝黃紙,上麵用硃砂畫著各種圖案,有些看起來像模像樣,有些根本就是鬼畫符。在陰陽眼下,九成以上的符籙毫無能量反應,就是一張廢紙。剩下的一成,有那麼一絲極其微弱的、雜亂的能量附著,效果可能比大聲嗬斥強不了多少。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太婆,盤腿坐在破毯子上,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陸昭經過時,她忽然睜開眼,眼白渾濁,瞳孔卻是詭異的灰白色。
「小夥子……」她的聲音像破風箱,「你身上……有『東西』跟著……」
陸昭腳步一頓。
老太婆咧開冇牙的嘴,笑了:「買張『驅邪符』吧,老婆子親手畫的,保你平安……隻要一袋肉乾……」
陸昭冇理她,加快腳步。
越往裡走,攤位越少,但攤上的東西看起來「質量」似乎高了些。他看到一個攤位上擺著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在陰陽眼下,礦石內部有微弱的能量光點,像是星塵。另一個攤位賣的是風乾的植物根莖,散發著淡淡的、清苦的藥味,能量反應溫和而持續。
人也多了起來。穿著各異,但大多眼神警惕,手不離武器。有些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有些獨來獨往,像幽靈一樣在陰影裡移動。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緊繃的、隨時可能爆發的危險感。
陸昭在一個攤位前停下。
這個攤位很特別。地上冇鋪布,而是直接擺了幾塊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上,放著幾樣東西:
一塊暗綠色的、表麵有蜂窩狀孔洞的石頭,拳頭大。
一截乾枯的、像樹根又像動物肌腱的東西,深褐色,約一尺長。
幾片巴掌大的、暗銀色的金屬薄片,邊緣不規則,像是從什麼東西上剝下來的。
還有一個小木盒,蓋子關著,但縫隙裡滲出極淡的、暗紫色的光。
攤主坐在攤位後麵的陰影裡,整個人裹在寬大的黑袍裡,低著頭,兜帽遮住臉。隻能看見一雙乾瘦的、青筋暴露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甲很長,顏色暗黃。
陸昭的注意力,被那塊暗綠色的石頭吸引了。
不,不是石頭本身。是石頭旁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放著的一塊灰撲撲的、約雞蛋大小的東西。
那東西毫不起眼,表麵粗糙,顏色是那種最普通的灰褐色,像是工地上隨手撿的碎水泥塊。但陸昭的陰陽眼,卻「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那東西在「吸收」光。
不是物理上的吸收,而是能量層麵的「吞噬」。以它為中心,周圍空氣中那些稀薄的、遊離的能量光點——主要是陰屬效能量——正被緩慢地、但持續地牽引過去,吸入其內部。而在它內部,能量被高度壓縮、凝實,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的暗紫色漩渦。
更奇特的是,在陸昭盯著它看時,他視野邊緣的係統介麵,自動彈出了一行提示:
【檢測到高純度『濁氣結晶』(煞氣高度壓縮物)。能量純度預估:78%。可轉化能量:約8.5標準單位。警告:該結晶內部能量結構極端不穩定,直接接觸可能導致心智侵蝕、生理畸變、能量反噬。建議在嚴格防護下處理。】
8.5標準單位。
陸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修煉半個月,加上之前攢的,體內能量也才0.4單位左右。這一塊「石頭」,蘊含的能量是他現有的二十倍還多。
如果能安全吸收……
不,係統警告了,直接接觸會出大事。但如果是作為材料,製作成某種「墨水」或「能源核心」……
「看上那個了?」
沙啞的、像是砂紙摩擦木頭的聲音,從黑袍下傳來。
陸昭抬眼。攤主依然低著頭,但那雙搭在膝蓋上的手,食指輕輕敲了敲石板邊緣。
「這是什麼?」陸昭問,聲音刻意壓低,帶著點猶豫。
「濁氣結晶。高純度。」攤主言簡意賅,「從B級煞物『腐沼蠕蟲』的巢穴深處挖出來的。那地方死了至少三百人,怨氣積累了三個月,才凝結出這麼一塊。」
「有什麼用?」
「看你會用不會用。」攤主說,「不會用的,碰了變瘋子,或者身體長膿瘡爛掉。會用的,能提取裡麵的精純陰效能量,製作強力符籙、法器,或者輔助修煉某些特殊功法。」
「怎麼換?」
攤主終於抬起頭。兜帽下,是一張蒼老、佈滿皺紋的臉,眼睛很小,但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在陸昭臉上掃了一圈。
「你有純淨的靈物嗎?比如『月華露』、『朝陽紫氣結晶』、『百年人蔘精』……哪怕隻有一點點。」
陸昭搖頭:「冇有。」
「那你有高階功法嗎?道門、佛門、巫蠱、薩滿……任何體係的完整傳承,至少能修到B級的。」
「也冇有。」
攤主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說:「那你有黃金嗎?至少五百克,純度99%以上。」
陸昭還是搖頭。他全部家當就剩9點貢獻,換不了黃金。
攤主重新低下頭,不再說話。意思很明顯:冇有交換的資本,就別問了。
但陸昭冇走。
他蹲下身,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仔細「觀察」那塊濁氣結晶。陰陽眼全力運轉,係統【解析】功能悄無聲息地啟動。
【深度掃描中……掃描完成。】
【目標:濁氣結晶(高純度)】
【能量構成:怨念42%,恐懼28%,絕望19%,其他負麵情緒11%。】
【內部結構:多層螺旋壓縮,共有17個能量旋臂,旋臂交匯處存在8個不穩定節點(標記為N1-N8)。其中N3、N7節點結構最脆弱,外部輕微能量擾動可能導致區域效能量泄露。】
【外部包裹層:自然形成的惰效能量外殼,厚度約0.3mm,可阻隔大部分能量輻射,但存在三處細微裂縫(位置:表麵左上、右下、背麵中心)。】
【長期接觸影響(基於能量模型推演):】
【1.心智侵蝕:接觸者將間歇性產生幻聽、幻視,內容與結晶內封存的負麵情緒相關。累計接觸超過72小時,可能導致永久性精神損傷。】
【2.生理畸變:陰效能量滲透,可能導致區域性組織壞死、麵板潰爛、內臟功能衰退。敏感體質者可能出現「靈化」現象(部分身體組織能量化)。】
【3.能量反噬:若試圖強行吸收結晶能量,且自身能量控製力不足,可能導致能量迴路崩潰,經脈斷裂,嚴重可致死。】
詳細的掃描結果湧入腦海。陸昭盯著那塊結晶,沉默了大約十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
「這塊結晶,你存放的方法不對。」
攤主敲擊石板的手指停了。
「它表麵有三處裂縫,位置分別在左上、右下、背麵中心。裂縫很細,肉眼看不見,但能量正在從那裡緩慢逸散。按照目前的逸散速度,每過一天,結晶的總能量會衰減約0.5%。你得到它至少半個月了吧?算下來,已經損失了超過7%的能量。」
黑袍下的身體,似乎微微繃緊了。
陸昭繼續說:「結晶內部有八個不穩定節點。其中N3節點在靠近表麵的位置,結構最脆弱。你把它和那塊『青冥石』(他指了指旁邊暗綠色的蜂窩石)放在一起,青冥石會持續散發微弱的陽屬效能量波動,雖然很弱,但會不斷刺激N3節點。再放三天,N3節點可能會崩潰,導致區域效能量爆發——威力不大,但足以把你這個攤位,還有你,都汙染一遍。」
攤主緩緩抬起頭。兜帽下,那雙小眼睛死死盯著陸昭。
「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見。」陸昭說,「另外,你最近是不是經常頭疼?特別是右太陽穴位置,像針紮一樣。晚上睡覺會做混亂的噩夢,夢裡有很多人哭喊。早上醒來,嘴裡有鐵鏽味。」
攤主的呼吸,微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
「那是長期接觸這東西,被輕微侵蝕的症狀。」陸昭說,「如果不想後半輩子變成瘋子,最好把它裝進鉛盒,或者用『封靈符』裹三層。而且每天接觸不要超過一小時,接觸時戴隔靈手套——你手上那層蠟,防不住這種純度的陰效能量滲透。」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隻有遠處攤位隱約的交談聲,和不知哪裡傳來的滴水聲。
半晌,攤主忽然笑了。聲音依然沙啞,但多了點別的東西。
「小子,眼力不錯。哪個家族的?還是哪個門派的?」
「散人,自學。」陸昭說。
「自學能看出這些……」攤主搖搖頭,明顯不信,但冇再追問。他伸出手,從黑袍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開啟,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鉛盒,盒蓋上刻著簡易的封印符文。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濁氣結晶用布袋墊著,放入鉛盒,蓋上蓋子。盒蓋合攏的瞬間,陸昭感覺到結晶散發出的那種隱晦的「吸力」消失了。
「你說得對,我是該好好收著。」攤主把鉛盒放在腿上,雙手交疊蓋住,「但你買不起。你剛纔說的那些症狀,我也知道,早有準備。頭疼的毛病,喝點『清心草』熬的湯就能壓住。做噩夢……這世道,誰不做噩夢?」
他頓了頓,看著陸昭:「不過,你能看出這麼多,也算有點本事。這樣吧,我給你個機會。這塊結晶,我本來想換一份『月華露』,或者等價的東西。你冇有,那你就幫我做件事,做成了,結晶歸你。」
「什麼事?」
「幫我鑑別另一件東西。」攤主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隻有核桃大小,用紅繩紮著。他解開紅繩,攤開布包。
裡麵是一小塊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塊一樣的東西,指甲蓋大,表麵有細微的結晶反光。
「這是『血精石』,據說是從某個C級『血妖』的核心上剝下來的。賣家說純度很高,能輔助修煉血道功法,或者製作『嗜血符』之類的東西。開價是一把附魔手槍,外加五十發子彈。」攤主看著陸昭,「你幫我看看,這東西是真是假,值不值那個價。」
陸昭凝神看去。
陰陽眼下,那塊「血精石」散發著暗紅色的光,光色渾濁,內部能量流動滯澀,像是摻了雜質。係統【解析】快速掃描:
【目標:疑似『血精石』(劣質)。能量純度:約22%。內部摻雜大量普通血液凝固物及微量重金屬殘留。長期接觸可能導致血液病變、亢奮、攻擊性增強。價值評估:低。建議交換物:不超過十發普通手槍子彈。】
陸昭把結果說了,但省略了係統評估的具體數值,隻說:「假的,或者劣質到幾乎冇用。內部雜質太多,能量純度很低,長期接觸有害。你要換的那個價,血虧。」
攤主盯著那塊「血精石」,又盯著陸昭,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緩緩收起布包,重新紮好紅繩。
「我信你一次。」他說著,從腿上的鉛盒旁邊,拿起那塊濁氣結晶,但冇有直接遞給陸昭,而是握在手裡,「但這塊結晶,還是不能白給你。你冇靈物,冇功法,冇黃金……那你有什麼?」
陸昭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裡,是大約五毫升的、暗紫色的粘稠液體。
那是他用上次任務收集的F級鬼物核心碎片,研磨成粉後,用酒精和少量自己的血調和出來的「實驗品」。本來想試試能不能做符墨,但還冇找到合適的載體。
「這是什麼?」攤主眯起眼。
「我自己調的『陰效能量萃取液』。」陸昭說,「用F級鬼物核心碎片做的,純度不高,但性質穩定,可以作為低階陰屬性符籙的輔助材料。效果大概相當於……標準硃砂的三分之一,但成本隻有十分之一。」
他在吹牛。這東西效果連標準硃砂的五分之一都未必有,而且穩定性存疑。但他需要籌碼。
攤主接過玻璃瓶,擰開蓋子,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起,又用指甲挑出一點,抹在手背麵板上,閉上眼睛感受。
幾秒後,他睜開眼,眼神古怪:「能量很雜,但確實有陰屬性特質……你自己做的?」
「嗯。」
「配方呢?」
「不賣。」陸昭說,「但這瓶可以給你。加上我剛纔幫你鑑定的訊息,換那塊結晶。」
攤主盯著手裡的玻璃瓶,又看看陸昭,忽然笑了,這次笑聲裡帶著點欣賞:「小子,有點意思。行,成交。」
他把濁氣結晶遞給陸昭。陸昭用準備好的厚帆布袋接住,隔著布,依然能感覺到結晶那股陰冷的、吸攝般的觸感。他快速把它塞進揹包內側的隔層,拉上拉鏈。
攤主則把那小瓶「萃取液」收進懷裡,然後,像是隨口一提,低聲說:
「看你是個懂行的,給你提個醒。最近市麵上,出現了一批『速成』的煞物材料。不是這種天然形成的濁氣結晶,也不是正經獵殺煞物獲取的,而像是……催熟的。」
陸昭心裡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催熟?」
「嗯。能量結構不自然,像是被強行灌出來的。而且效果詭異,有些材料看起來純度很高,但用起來會反噬,好像能……主動汙染使用者。」攤主聲音壓得更低,「我懷疑,有人在用邪法大規模『養殖』煞物,或者催化某些特殊地點的陰效能量爆發,然後快速收割材料。這批貨,已經流入黑市了,價格比正常材料低三成,不少貪便宜的著了道。」
「來源能查到嗎?」
「查不到。送貨的都是生麵孔,交易完就消失。但東西的『味道』很特別,帶著一股……工業流水線的整齊感,不像天然形成的各有各的『脾氣』。」攤主頓了頓,「你要是還想買材料,小心點。看到那種能量結構太『完美』、太『整齊』的,價格又異常低的,多半有問題。」
陸昭點頭:「多謝。」
「不用謝,交易而已。」攤主擺擺手,重新低下頭,恢復成那個縮在陰影裡的沉默攤主。
陸昭背好揹包,轉身離開。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問:「你怎麼稱呼?」
攤主冇抬頭,沙啞的聲音飄過來:「叫我老瘸子就行。小子,你叫什麼?」
「陸七。」陸昭隨口編了個名字。
「陸七……行,我記住了。下次有好貨,再來找我。前提是你還能拿出有意思的東西。」
陸昭點頭,快步離開。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但冇直接離開黑市。攤主的話在腦海裡迴響:「速成的煞物材料……主動汙染使用者……工業流水線的整齊感……」
他放慢腳步,陰陽眼掃過沿途的攤位。
大部分攤位賣的都是些普通貨色,或者一眼假的玩意兒。但當他走到黑市深處,靠近車庫最裡麵那片區域時,他看到了幾個不一樣的攤位。
那些攤位很「乾淨」。地上鋪著嶄新的深色帆布,商品擺得整整齊齊,甚至按品類分類。賣的東西,主要是各種顏色的結晶、粉末、乾枯的植物或器官切片,還有一些封裝在透明容器裡的、液態或氣態的東西。
能量反應很強。
至少在陰陽眼下,那些東西散發的能量光,比周圍攤位的貨色明亮、穩定得多。光色也「純淨」,紅色就是紅色,綠色就是綠色,很少看到混雜的色調。
但陸昭總覺得不對勁。
他悄悄開啟係統【解析】,對最近的一個攤位上的「商品」進行快速掃描。
【目標:赤炎結晶(小)。能量純度:65%。能量構成:火屬性87%,怨念9%,其他4%。內部結構:高度規整的六方晶係排列,節點分佈均勻,能量流動路徑呈現標準放射狀。異常:檢測到人工催化能量殘留痕跡,催化方式未知。長期接觸可能導致能量依賴性及輕微躁狂傾向。】
【目標:陰魂木切片。能量純度:58%。能量構成:木屬性(陰)72%,恐懼18%,絕望10%。內部結構:纖維排列異常整齊,能量節點呈等間距分佈。異常:檢測到外部能量灌注痕跡,木質生長紋路與能量節點分佈不匹配,疑似後期加工。】
【目標:穢土精華(瓶裝,10ml)。能量純度:71%。能量構成:土屬性(穢)85%,怨念12%,其他3%。內部結構:懸浮微粒粒徑高度一致,能量場分佈均勻。異常:檢測到穩定劑及能量活化劑殘留,成分為本世界非自然產物。】
掃描結果驗證了攤主的話。
這些材料,能量純度確實高,結構也確實「整齊」,整齊到不自然。像是工廠流水線上批量生產出來的標準件,而不是在複雜自然環境中歷經變異、沉澱、凝結形成的天然產物。
而且,都帶著「人工催化」的痕跡。
陸昭的目光,掃過那幾個攤位的攤主。
他們都穿著統一的深灰色工裝,款式簡單,冇有任何標誌。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執行固定程式的機器。顧客詢問時,他們回答的用語、語調、甚至停頓,都高度一致。
不像是黑市裡混跡的散兵遊勇,倒像是……經過訓練的銷售員。
陸昭壓下心裡的寒意,加快腳步,朝出口走去。
在離開車庫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整齊」的攤位區。
昏暗的光線下,那些攤位上色彩各異的能量結晶,散發著誘人的光。不斷有人被吸引過去,詢問,討價還價,然後掏出物資交換。
他們臉上帶著撿到便宜的欣喜,或者對力量的渴望。
冇有人知道,他們換回去的,可能是定時炸彈。
陸昭轉身,走進通往地麵的樓梯。
身後,黑市的喧囂、渾濁的空氣、那些在陰影裡湧動的**和危險,都被厚重的鐵門隔開。
他重新站在夜空下,深吸一口外麵清冷的、帶著廢墟塵埃味的空氣。
揹包裡,那塊濁氣結晶沉甸甸的。
知識就是力量,在這裡,知識直接等於錢和命。
他握緊揹包帶,朝著749局臨時基地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濃重,遠方的城市廢墟輪廓,在永恆不散的陰雲下,沉默如巨獸。
而巨獸的陰影裡,有些東西,正在加速生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