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間裡瀰漫著一股奇特的氣味。
不是黴味,也不是灰塵味——雖然這個由工廠儲物間改造的小房間裡確實堆滿了雜物,牆角還靠著幾個生鏽的油桶。氣味來自於房間中央那張破舊的木桌上,幾個敞開的容器。
最左邊是個小陶罐,裝著暗紅色的硃砂粉末。中間是個玻璃皿,裡麵是灰褐色的粉末,顆粒很細,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表麵泛著油膩的光澤。右邊是個更小的瓷碟,裡麵隻有一小撮暗紫色的、像是碾碎了的煤渣一樣的東西。
陸昭坐在桌前的木凳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盯著那撮暗紫色粉末。他冇戴手套,但雙手都裹著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乳膠狀物質——那是他花兩點貢獻從醫療科換來的「隔離凝膠」,本來是處理汙染傷口用的,他試了試,發現能微弱阻隔能量滲透,就勻了一點出來。
他左手捏著一把細鑷子,右手拿著一根玻璃棒。動作很慢,很穩,像是做化學實驗。
鑷子尖端夾起一小粒暗紫色粉末,大概隻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小。他屏住呼吸,將那粒粉末移到玻璃皿上方,鬆開。
粉末落下,飄進那堆灰褐色粉末裡,冇有聲音。
陸昭用玻璃棒,開始緩緩攪拌。
一圈,兩圈,三圈。
灰褐色粉末和暗紫色粉末開始混合。起初隻是物理上的混雜,顏色斑駁。但隨著攪拌,某種變化發生了。灰褐色粉末的顏色開始變深,從灰褐變成暗褐,又變成一種接近黑的深棕色。而暗紫色粉末則像是融化了一樣,顏色滲透開來,在深棕色的基底上,染出絲絲縷縷的、遊動般的暗紫色紋路。
同時,一種陰冷的、吸力般的感覺,從混合粉末中散發出來。
陸昭的陰陽眼一直開著。
他看到,原本惰性的灰褐色粉末(那是他研磨過的某種陰屬性植物的根莖,在黑市買的邊角料),在融入濁氣結晶粉末後,內部開始「活化」。那些粉末顆粒表麵,浮現出細微的能量紋路,像是被刻上了電路。暗紫色的能量從濁氣結晶粉末中滲出,沿著這些紋路流動,將原本散亂的粉末顆粒「編織」成一個整體。
能量網路在形成。
很微弱,很不穩定,但確實在形成。
他繼續攪拌,動作更慢,更小心。同時,他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觀察係統介麵。
【解析】模組正在後台執行,實時分析混合粉末的能量結構變化。資料流在視野邊緣滾動:
【基質:陰槐根粉末(低品),能量傳導性:微弱,結構強度:低。】
【新增劑:濁氣結晶粉末(高純度),能量強度:高,結構穩定性:極低。】
【混合比例:目前為100:1(基質:新增劑)。能量網路初步形成,但節點連線脆弱,預計在外部能量注入時,有73%概率發生區域性崩潰。】
【建議調整方向:】
【1.降低新增劑比例至200:1,犧牲能量強度以提升穩定性。】
【2.加入『穩定劑』——建議嘗試『骨粉』(需陰屬性獸骨)或『玉屑』(需劣質玉料),填充顆粒間隙,加固物理結構。】
【3.優化混合工藝——嘗試分階段、分層新增,避免能量集中點。】
陸昭停下攪拌。
他盯著玻璃皿裡那攤已經變成深棕色、夾雜暗紫色紋路的粉末。伸手,從桌邊拿起一個小本子,翻開,用鉛筆快速記錄:
「實驗記錄003,濁氣結晶粉末應用測試(一)」
「日期:末世歷第78天。」
「目標:驗證高純度濁氣結晶粉末作為符墨新增劑的可能性。」
「材料:陰槐根粉末5g(基礎基質),濁氣結晶粉末0.05g(新增劑),蒸餾水3ml(溶劑,後加)。」
「觀察:新增劑比例100:1時,混合粉末能量網路初步形成,但結構極不穩定。陰陽眼觀測到能量流動有『湍流』現象,疑似因新增劑能量強度過高,基質無法承載。」
「結論:直接混合不可行。需尋找更合適的基質,或大幅降低新增劑比例。下一步實驗方向:1.測試不同基質(嘗試黑市購入的『陰土』、『沉鐵砂』);2.測試新增劑分次新增法;3.尋找穩定劑。」
寫完,他放下筆,看著玻璃皿,沉思。
從黑市回來已經三天。那塊雞蛋大小的濁氣結晶,此刻正躺在他貼身口袋裡的一個鉛製小盒中,盒蓋上貼著一張他手畫的簡易「封靈符」——效果很弱,但聊勝於無。
三天裡,除了日常訓練、修煉、出過一次簡單的巡邏任務,他把所有空閒時間都泡在了這個工作間裡。
工作間是沈清秋特批的。理由很官方:「符籙材料改良研究,有望提升局裡基礎戰力。」實際上,沈清秋批條子時隻說了句:「別把房子炸了,也別把自己搞死。」
地方很小,不到十平米。原來堆的雜物被清到角落,騰出的空間隻夠放一張舊木桌、一個凳子、一個簡陋的工具架。工具架上擺著些瓶瓶罐罐,有從兌換處換的,有從黑市淘的,還有些是他自己蒐羅的——比如那幾個大小不一的研缽,是從廢墟裡一箇中藥鋪翻出來的,洗乾淨還能用。
條件簡陋,但陸昭很滿足。
這是他的實驗室。末世前,他的實驗室在學校,有精密儀器,有無塵環境,有源源不斷的經費。現在,隻有一張破桌,一些破爛,和一個瘋狂的想法。
但他覺得,現在這個實驗室,比從前那個更有意思。
因為現在研究的,是「道法」。
是那些以前隻在小說、電影、民間傳說裡出現的,玄之又玄的東西。而現在,這些東西真實存在,有能量,有規律,可以被觀測,可以被分析,甚至……可以被優化、被改進、被量產。
道法工業化。
這個詞,在他腦海裡已經盤旋了好幾天。
從看到749局兌換處那些昂貴的、稀少的材料開始;從看到黑市裡那些真假難辨、價格混亂的靈能物品開始;從看到隊友們用著粗糙的符籙、簡陋的武器,去對抗越來越強的煞物開始。
他就意識到一個問題:
個體的強大,救不了這個世界。
就算他陸昭天賦異稟,有係統輔助,能快速變強,能畫出優化符,能單挑C級煞物——然後呢?他能殺光所有煞物嗎?他能阻止世界繼續崩壞嗎?他能讓普通人在這地獄裡活下去嗎?
不能。
一個人的力量,在文明崩潰的洪流麵前,渺小如塵埃。
但文明本身的力量,可以。
如果,能把「道法」這種原本隻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依靠天賦和傳承的「超凡力量」,變成一種可以學習、可以複製、可以量產的「技術」呢?
如果,能把畫符、佈陣、煉製法器,變成像組裝電路、編寫程式、操作工具機一樣的「標準化工藝」呢?
如果,能讓普通人,經過簡單培訓,就能製作出有效的符籙,操作簡易的法器,獲得在末世裡自保、甚至反擊的力量呢?
那會怎樣?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所以他才需要資源,需要材料,需要實驗。所以他纔會去黑市,用近乎騙的方式,換來那塊濁氣結晶。所以他纔會把自己關在這個小工作間裡,像個瘋狂的鏈金術士,擺弄那些危險的粉末。
「咚咚。」
敲門聲響起。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昭一愣。這個時間,訓練應該剛結束,隊友們要麼在休息,要麼在加練,誰會來找他?
「請進。」他一邊說,一邊快速用一張油紙蓋住玻璃皿,然後起身,走向門口。
門被推開。
門外站著鍾涯。
他今天冇穿那身標誌性的灰色道袍,而是普通的深色夾克和長褲,頭髮隨意束在腦後,手裡拎著個布袋子。他站在門口,冇立刻進來,鼻子先動了動,眉頭隨即皺起。
「什麼味兒?」他問,聲音帶著明顯的警惕。
「呃,在做點實驗……」陸昭側身讓開。
鍾涯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桌上那個被油紙蓋住的玻璃皿上。他鼻子又動了動,這次臉色變了。
「濁氣結晶?」他猛地轉頭盯住陸昭,「你從哪搞來的?!」
陸昭心裡一緊。他冇想到鍾涯的鼻子這麼靈,隔著鉛盒、隔著油紙、隔著凝膠,都能聞出來。
「黑市。」他老實回答。
「胡鬨!」鍾涯一步跨到桌前,伸手就要掀油紙。
「別碰!」陸昭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
鍾涯的手停在半空。他轉頭看陸昭,眼神很冷:「鬆手。」
陸昭鬆開,但擋在桌前:「鍾前輩,這粉末不穩定,直接接觸可能會被侵蝕。」
「你也知道會侵蝕?」鍾涯氣笑了,「那你在這擺弄什麼?嫌命長?」
「我做了防護。」陸昭舉起雙手,展示手上那層已經快乾涸的隔離凝膠,「而且我隻是在做基礎混合實驗,想看看能不能作為符墨的新增劑……」
「符墨?用濁氣結晶做符墨?」鍾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那是煞氣、怨氣、絕望、恐懼,所有負麵情緒高度壓縮後的結晶!是劇毒!是汙染源!你用它畫符?你想畫什麼?招魂符還是催命符?」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明顯的怒意。
陸昭沉默了幾秒,等他稍微平靜,纔開口:「鍾前輩,您先別生氣。聽我解釋。」
「解釋?好,你說,我聽著。」鍾涯抱臂靠在桌邊,眼神依舊冰冷。
陸昭深吸一口氣,組織語言。
「傳統的符籙,用硃砂、黃紙,配合特定的筆法、咒語、手訣,引動天地靈氣,產生驅邪、鎮魂、破煞等效果。對吧?」
「廢話。」
「但硃砂的能量傳導效率不高,黃紙的承載能力有限。一張標準的驅邪符,用最好的硃砂和符紙,由熟練的道士繪製,能量轉化效率最多也就15%左右。而實際能作用於目標的,可能隻有5%。」
鍾涯冇說話,算是預設。
「而濁氣結晶,」陸昭指向那個玻璃皿,「能量純度高達78%。雖然能量性質是陰屬性、負麵情緒聚合,但『能量』本身,是中性的。如果我們能找到方法,提純、穩定、引導,隻利用其『能量』部分,剔除或轉化其『情緒汙染』部分,那麼它的能量利用效率,可能是傳統硃砂的十倍,甚至幾十倍。」
「然後呢?」鍾涯問,「就算你能用,這種陰屬效能量,能畫什麼符?畫出來給煞物用?」
「不一定是給煞物用。」陸昭說,「能量性質可以轉換,可以通過特定的『迴路設計』,將陰屬性轉化為需要的屬性。比如,陰雷符——傳統雷符的變種,針對靈體有奇效,其核心就是利用陰屬效能量製造『逆衝雷暴』。如果用高純度陰效能量作為墨水,配合優化的迴路設計,威力可能遠超傳統陰雷符。」
他越說越快,眼睛裡有光:「而且不止陰雷符。『鎮魂』、『鎖靈』、『困煞』……很多針對靈體的符籙,都可以用陰屬性或轉化後的能量來驅動,效果可能更好。甚至,如果我們能解決能量提純和穩定問題,這種高能墨水,可以用來畫更複雜的、更高階的符陣!」
鍾涯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伸手,掀開了油紙。
玻璃皿裡的粉末暴露在空氣中。深棕色,暗紫色紋路遊動,那股陰冷的吸力感更明顯了。
鍾涯冇碰粉末,而是俯身,湊得很近,仔細觀察。他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嗅,又像是在感知什麼。幾秒後,他直起身,臉色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嚴肅。
「你這混合比例不對。」他說,「濁氣結晶的能量太強,這破樹根粉撐不住。再加下去,不用你畫符,它自己就會『燃』起來——陰火的那種燃,能把人魂都燒乾淨。」
陸昭點頭:「我也發現了。剛纔係統……呃,我自己分析,也覺得不穩定。」
他差點說漏嘴。
鍾涯瞥了他一眼,冇追究,繼續說:「而且你混合的方法也不對。這種高能材料,得用『浸潤法』,不能用攪拌。先把基質粉末用陰屬性液體(比如無根水混合少量柳葉汁)調成糊狀,再把新增劑粉末分十次、每次極少量地撒上去,用玉筷(冇有就用竹筷,但得是三年以上的老竹)順時針攪九圈,逆時針攪九圈,讓能量慢慢滲透、融合。你這亂攪一氣,能量都攪散了,還混進去雜氣,不炸纔怪。」
陸昭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冇想到鍾涯不僅冇繼續罵,反而開始指導了。
「還有,你這防護,」鍾涯指了指陸昭手上快乾透的凝膠,「屁用冇有。濁氣結晶的侵蝕是能量層麵的,你這玩意兒隻能防物理接觸。真要做這種實驗,得先布個簡易的『淨靈陣』,把工作區域罩起來,防止能量外泄,也防止外麵雜氣乾擾。畫符的桌子也得處理,最好用桃木的,冇有就用柏木,你這破木頭桌子,早晚被蝕穿。」
他一邊說,一邊從帶來的布袋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小包暗黃色的粉末(像是香灰),幾根細長的木釘(顏色暗紅,像是浸過血),還有一張皺巴巴的黃符。
「讓開。」他說。
陸昭趕緊退到一邊。
鍾涯走到房間四個角,在每個牆角撒上一點暗黃色粉末。然後回到房間中央,蹲下身,用那幾根木釘,在地上釘出一個簡單的五邊形圖案。釘完後,他站起身,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抹在那張黃符上,然後手腕一抖,黃符無火自燃。
火焰是青白色的,溫度很低。鍾涯捏著燃燒的符紙,沿著地上的五邊形圖案快速走了一圈。符紙燒儘的瞬間,青白色的火焰沿著五邊形軌跡「唰」地蔓延,形成一個閉合的光環,然後光環向上延伸,在離地約兩米的高度合攏,形成一個倒扣的碗狀光罩,將整個工作區域籠罩其中。
光罩很淡,肉眼幾乎看不見。但在陰陽眼下,陸昭能清晰看到一層薄薄的、流動的青白色能量膜,將桌子和他、鍾涯所在的區域,與外界隔開。
那股從濁氣結晶粉末散發出來的陰冷吸力感,瞬間減弱了大半。空氣似乎「乾淨」了一些。
「簡易淨靈陣,能撐兩個時辰。」鍾涯拍拍手,看向陸昭,「現在,重做一遍。按我說的做。」
陸昭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問:「鍾前輩,您……不反對我做這個?」
鍾涯在桌邊的另一個破凳子上坐下,從布袋裡掏出個小酒壺,擰開喝了一口,才說:「反對?我倒是想反對。但這世道,反對有用嗎?」
他看向窗外。天色漸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遠處有隱隱的雷聲。
「道法傳承幾千年,講究的是什麼?是心性,是悟性,是日積月累的水磨功夫。一張符,從學筆畫,到領會『意』,到能引動一絲『氣』,到真正畫出有效果的符,天纔要三年,普通人要十年,庸才一輩子也入不了門。」
他又喝了口酒,聲音低了些:「但現在呢?煞物三天一進化,五天一波襲。普通人像割草一樣死。我們這些人,今天出任務,明天能不能回來都不知道。哪有三年十年給我們慢慢培養道士?哪有時間讓人靜坐觀心、領悟大道?」
「局裡招你們這些靈覺者,說白了,就是要快。用天賦彌補時間,用數量堆出戰鬥力。可天賦是隨機的,數量是有限的。而煞物……好像越來越多,越來越強。」
他轉頭,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些危險的粉末。
「所以,你這套歪門邪道……」他頓了頓,改口,「你這套新思路,或許是一條路。一條能快速、大量製造『武器』的路。哪怕這武器糙,有缺陷,甚至有風險,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陸昭沉默。
鍾涯的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不過,」鍾涯話鋒一轉,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這路不好走。你剛纔說的那些,能量轉換、迴路優化、量產工藝……聽著很美,但做起來,每一步都是坎。」
「第一,材料從哪來?你這濁氣結晶,是B級煞物巢穴裡挖出來的,你能挖幾塊?挖多了,命還要不要?就算能用,這種高純度結晶,本身就是稀缺資源,不可能大規模供應。」
「第二,你這方法,別人學得會嗎?你靠的是你那特殊的『眼睛』和……某種分析能力(他深深看了陸昭一眼),能看到能量流動,能優化迴路。可別人冇有。你就算設計出最優的符紋,別人畫的時候,筆畫稍有偏差,能量就走歪了,輕則失效,重則反噬。你怎麼保證每個人都能畫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鍾涯放下酒壺,身體前傾,盯著陸昭的眼睛,「道法隨心,千人千麵。每個人對『道』的理解不同,心性不同,畫出的符,就算筆畫一模一樣,內裡的『神韻』、『意』也不同。你這機器印出來的符,還有『心』嗎?冇有『心』的符,還是符嗎?它能引動天地之力嗎?還是隻是個能量儲存器,用完就廢?」
三個問題,像三把錘子,敲在陸昭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卻發現每個問題,他都無法給出完美的答案。
材料稀缺——確實,高純度濁氣結晶不可能無限供應。但他想的,不僅僅是天然材料。係統(實習生)提供的「材料資料庫」裡,標註了幾種本世界不存在、但實驗場基礎規則允許合成的「合成靈材」。如果能找到配方,找到原料,或許能實現人工合成。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資源,需要試驗。
標準化問題——確實,手工畫符無法保證完全一致。但如果是「繪製」呢?用某種裝置,精確控製筆畫的軌跡、深淺、速度?就像電路板印刷一樣?但這需要設計「符籙繪製儀」,需要精密機械,需要能源驅動。在末世裡,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心」的問題——這是最根本的哲學問題。道法需不需要「心」?如果不需要,那符籙和電池有什麼區別?如果需要,那工業化量產的道法,還是「道」嗎?
陸昭沉默了很長時間。
鍾涯也不催他,隻是慢慢地喝著酒,看著窗外越來越暗的天色。
終於,陸昭抬起頭。
「鍾前輩,您說得都對。材料、標準化、『心』的問題,每一個都是難關。」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但我覺得,我們可以換個角度想。」
「哦?」
「材料稀缺,我們就找替代品,或者想辦法合成。標準化困難,我們就從最簡單的符籙開始,設計最穩定的迴路,開發最簡易的繪製工具,哪怕最初是手搖的,精度不夠,但隻要能量迴路核心部分正確,效果差點,也比冇有強。」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心』……我覺得,在生存麵前,『心』可以先放一放。」
鍾涯挑眉。
「道法隨心,千人千麵,這是盛世時的道理。那時候,道法是修行,是超脫,是追求天人合一。」陸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沾著一點混合粉末的痕跡,「但現在,是末世。道法對我們來說,首先是武器,是工具,是活下去的手段。」
「一把刀,不需要有『心』,能砍死煞物就行。一顆子彈,不需要有『意』,能打穿敵人的腦袋就行。同樣的,一張符,如果它能驅散煞氣,能保護普通人不受靈體侵害,能讓我們在任務中多一分勝算——那它有冇有『心』,還重要嗎?」
他抬頭,看向鍾涯:「這世道,活下來,就是道。」
鍾涯手裡的酒壺,停在了半空。
他盯著陸昭,很久冇說話。窗外最後的天光透過臟汙的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氣笑的、譏諷的笑,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點疲憊、又帶著點釋然的笑。
「好一句『活下來,就是道』。」他仰頭,將壺裡剩下的酒一飲而儘,然後重重把酒壺頓在桌上,「歪理,但老子聽著順耳。」
他站起身,走到陸昭麵前,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路是你選的,跪著也得走完。我老了,腦子僵,跟不上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奇思妙想。但眼睛還冇瞎,手也還冇抖。」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陸昭手裡。
陸昭開啟。裡麵是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石頭」,有的暗紅,有的灰白,有的泛著金屬光澤。都不大,最大的也就拇指指甲蓋大小。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一點『破爛』。」鍾涯說,「有早年遊歷時撿的,有從煞物身上扒的,也有些是局裡任務分的。能量都不強,但種類雜,你拿去試試,看有冇有能當『基質』或『穩定劑』的。」
陸昭握緊布包,喉嚨有些發堵:「鍾前輩,這……」
「別廢話,給你就拿著。」鍾涯擺擺手,轉身朝門口走去,「我走了。記住,實驗可以搞,但命要緊。下次再做這種危險玩意兒,提前跟我說一聲,我來給你佈陣。還有……」
他在門口停住,回頭,眼神很認真:
「你這條路,如果真的走通了,能救很多人。但也會得罪很多人。那些守著老規矩的,那些靠『獨家傳承』吃飯的,那些覺得『道不可輕傳』的……都會視你為敵。你想清楚。」
說完,他推門離開。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失。
工作間裡,隻剩下陸昭一個人,站在簡易淨靈陣的光罩中,手裡握著那包還帶著體溫的「破爛」。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坐回桌前,重新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但這次,他冇畫符,冇列公式,而是寫下了一個標題:
「道法工業化初步構想」
筆尖在紙上沙沙移動:
「第一階段:基礎理論與材料研發(預計時間:1-3個月)」
「目標:1.建立符籙能量迴路數學模型,實現基礎符籙(驅邪、鎮魂、破煞)的標準化設計。2.尋找/研發可量產的特種『靈能墨水』與承載基材(黃符紙替代品)。3.設計並製造簡易『符籙繪製儀』原型機(手動/半自動)。」
「第二階段:小規模試產與驗證(預計時間:3-6個月)」
「目標:1.實現低階符籙(F級-E級效果)的量產,日產目標:100張。2.培訓首批操作員(10-20人),建立生產流程與質檢標準。3.進行實戰測試,收集資料,優化工藝。」
「第三階段:技術疊代與擴充套件(預計時間:6-12個月)」
「目標:1.優化墨水與基材配方,提升符籙效果至D級。2.開發『符籙繪製儀2.0』,實現半自動化生產。3.探索其他道法產品工業化可能性(如簡易法器、陣法基板等)。」
「第四階段:……」
他停住筆。
第四階段是什麼?大規模量產?普及到所有倖存者營地?用工業化的道法,重新點亮文明的燈火?
太遠了。
現在想這些,還為時過早。
但他相信,隻要第一步能邁出去,隻要第一張「機器符」能生效,隻要第一個人能靠這東西在末世裡多活一天——
這條路,就值得走到底。
他放下筆,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但遠方的城市廢墟裡,依然有零星的火光,在黑暗中倔強地亮著。
那是倖存者營地,是巡邏隊,是還在掙紮、還在戰鬥的人。
陸昭深吸一口氣,在「構想」的最後,加了一行字:
「核心原則:所有技術,必須滿足『可學習、可複製、可量產、低成本、易操作』五條標準。目標不是製造『神器』,而是製造能讓普通人活下去的『武器』。」
寫完,他合上本子。
係統介麵悄無聲息地浮現。在【備忘錄】裡,實習生9527不知何時留了言:
「大佬,你這構想……有點猛啊。這已經不是優化個體戰鬥力了,你這是要顛覆整個實驗場的『超凡力量』獲取方式啊!」
「不過我喜歡!這纔像是『變數』該乾的事!」
「你需要本實驗場的材料資料庫嗎?雖然大部分高階材料配方我許可權不夠,但基礎的低階合成配方,我還能調出來。(附件:低階合成靈材配方庫-殘缺版.txt)」
「偷偷說一句,導師剛纔又掃描了,我用了點小手段糊弄過去,但他好像起疑心了……大佬你快點變強啊,我這邊壓力山大!(꒦_꒦;)」
附件是一個簡單的文字檔案,陸昭用意識「開啟」,裡麵是幾十種材料的名稱、基本性質、以及粗略的合成方法。都很基礎,比如「陰磷粉」(用骨粉、磷礦石、陰屬性植物灰燼混合煆燒)、「沉鐵砂」(用普通鐵砂在煞氣濃鬱處埋藏三個月)、「淨水符基材」(用過濾後的雨水混合微量銀粉、石英砂)……
雖然低階,但至少是個開始。
而且,陸昭注意到,這些合成配方,需要的原料都很常見——骨頭、礦石、植物灰燼、鐵砂、雨水、銀、石英……在末世前,這些都是爛大街的東西。在末世後,雖然難找,但並非不可能。
隻要找到合適的原料,合適的工藝,就能「製造」出靈能材料。
哪怕是最低階的。
但這意味著,道法工業化,在理論上,有了實現的可能性。
陸昭關掉附件,在係統備忘錄裡,給9527回了一條:
「配方收到,很有用。謝謝。我會儘快變強。另外,如果方便,幫我留意『符籙能量迴路標準化』相關的資料,任何文明、任何體係都可以,我需要參考。」
點選傳送。
冇有迴應。9527可能又去補防火牆了。
陸昭也不在意。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玻璃皿,看向那攤混合粉末。
鍾涯教的「浸潤法」,他還記著。
現在,淨靈陣還有效,材料也夠,時間也還有。
他想再試一次。
這一次,按正確的方法來。
他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開始準備新的基質粉末,準備「無根水」和「柳葉汁」,準備乾淨的竹筷。
工作間的燈,亮了一整夜。
(本章完)